迦納太太與艾博凱爾夫婦交換了一個眼神。手術室裡的談話聲漸漸消失,接著,醫生的車子發動起來。天色已晚,道路崎嶇不平,趕到裡德農場至少要一個小時。
「羅伊這回可有的受了。」迦納太太自嘲般地開起了玩笑,「我可知道,唐納德開車的時候是怎麼打發時間的。他會自言自語,背出板球比賽的分數來。真的,一點都不撒謊。首先,他會跟你爭論,為什麼板球對抗賽是從1883年而不是1877年開始的,然後就開始歷數每場比賽的資料。接著又提起殖民地之間、各州之間的比賽情況,平均分是多少,有哪些球員發揮出色,等等。在他眼裡,格雷戈裡兄弟和德蒙·斯波福斯要比後來出現的麥凱布和布拉德曼更重要些。他可以把1908年以來的澳大利亞年度州際板球賽的情況逐個介紹一遍,包括每一局的比分,哪一方被淘汰,投球的質量,等等。剛剛認識他那陣,我對他這一手還真有些佩服,可是三十五年過去了,一點敬佩的感覺都沒有了。」
「那你怎麼知道,他是不是信口胡吹呢?」西爾瑪問道。在她的眼裡,男人大抵都是這個樣子。
「因為他是個誠實的傢伙,」迦納太太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他就是這個樣子,非要記得一絲不差才滿意。對了,他們恐怕還得有一陣子才回來呢。西爾瑪,你要不要去客房裡躺一會兒?」
西爾瑪拒絕了這個提議。「該死的羅伊,」她說道,「每次跟他出來,他總會找藉口溜掉。我要是待在屋裡,他就會跑到屋外去,估計這次實在沒地方可去,只好去裡德農場了。」
從西爾瑪的話裡能夠聽出,兩人似乎經常不和,不過對於她們三個女人而言,這也算不得什麼新鮮事。她看起來真漂亮,艾博凱爾心想。
「算了,」西爾瑪說道,「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還是回家去好了。反正鑰匙在我手裡保管著。」
「你確定還能開車嗎,西爾瑪?」迦納太太問道,「還是等等吧,或許,艾博凱爾先生和艾米麗可以……」
「真是不巧,我們沒開車過來,」艾博凱爾說道,「不然這樣,我打電話給戰俘營,讓他們……」
他遲疑了一陣,故意讓自己不情不願的神色明顯地表露出來。
「還是留下來吧,西爾瑪,」他建議道,「有你陪著,我們也能開心點。」
西爾瑪彷彿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你們都忘了嗎?我十四歲就會開車了。」
雖然嘴上這樣說,她還是繼續待了一陣子,風捲殘雲般地吃完了烤肉、蔬菜,以及半碗麥片粥後,才打算離開。她堅持說不用人陪,可以自己走到車子那裡去。「不要大驚小怪。」她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坐下,右手的手掌張開著,誇張地上下移動著。
「至少讓我把你送到門口吧。」迦納太太堅持道。
趁著兩個女人出門的工夫,艾米麗衝著丈夫微微一笑,彷彿在說,幸好兩人之間已經不再有什麼隔閡,為此,她感到很幸運。
很抱歉,艾博凱爾心想,今晚只能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裡了。
「放心好了,她不會有事的。」迦納太太說著走進客廳,「他們住得不遠,離這兒也就兩英里。房子是她父親留下來的,看著倒蠻氣派,就是回去的路不太好走,附近有幾條溝壑。」
聽到這番話,艾博凱爾還是隱隱有些擔心。他希望西爾瑪能夠安全到家,這樣的話,他就可以把所有精力放在c區的問題上。總之,西爾瑪的無禮和放縱還是給這個夜晚增添了不少快樂。
辭別迦納太太后,兩人朝著不遠處的家走去。「親愛的,」他對艾米麗說道,「今晚我恐怕要睡在戰俘營才行,明天也是。你知道的,我只是不想出什麼亂子。」
「哦?」艾米麗淡淡地說。街道上灑滿皎潔的月光,整個街區被映得一片清亮,人們甚至可以藉著明亮的月光打板球。之前在印度的時候,他常常和戰友們伴著月光打板球,他有時做投球手,有時做守樁員,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一邊興奮地叫著,一邊揮舞著球棒。
「按道理說,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艾博凱爾說道,「今晚是滿月,本來用不著大驚小怪的,可是那兩個傢伙,特別是加洛韋,居然提起了戰俘轉移的事情,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就像是守備隊裡的警衛一般。這次轉移任務本來安排得十分隱秘,所以,我還是不由得有些擔心。當然,危險倒是談不上,只是覺得必須要提高警惕才行。你知道的。」
「嗯,我明白,」艾米麗說道,這時艾博凱爾才意識到,妻子正悄悄地挽著他的胳膊,「這點我早就想到了。只要過了星期一上午,你就可以鬆口氣了。」
「是啊。」
他知道,艾米麗只是想讓他關心一下自己,問問她一個人在家有沒有什麼不妥。然而軍人的妻子就是這樣,時常一個人待在家裡,而且從來沒有什麼不妥。
接著,他繼續解釋起來,倒不是因為必須解釋,而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講給她聽。「今天的戰俘營本來還算平靜,不過涅夫斯基軍士報告說,下午沒有一個戰俘去打棒球。這就有些奇怪了。他們要到星期一才轉移,至少應該在週末舉行一場告別賽才是。或許他們正忙著跟士官道別,拖得久了些,沒有時間比賽了。」
他突然感到妻子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你沒事吧,親愛的?」
「沒事。就是今晚好冷,不是嗎?如果你在家就好了。」
「我當然想待在家裡。放心好了,下週就輕鬆了,再說我這軍隊的差事也幹不了多久,以後有的是時間陪你。」
兩人已經走到家門口,但艾博凱爾仍然滿腦子想著羅伊與他見面時說的話。羅伊的話促使他作出了一系列決定,至於是憑藉什麼依據作出決定,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只是為了讓心裡更踏實一些。
「我是說,羅伊只是鎮裡的一個律師,他是怎麼知道這些訊息的呢?他的思維方式、文化背景跟那些戰俘不同,語言也不相通,而且他又從沒去過戰俘營。」
「別煩心了,」艾米麗對他說,「你只管放心過去好了;要是我,我也會去的。至於羅伊說了些什麼,根本不用放在心上。他在鎮子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可西爾瑪卻是他的致命弱點。該擔心的不是你,而是他。」
艾博凱爾還沒來得及給妻子開門,艾米麗已經自行開門走了進去。「我去煮點茶水,你喝些茶再趕過去。」她說道。
「謝謝,我這就給執勤的警衛打電話,讓他派人來接我。」
「你的法蘭絨睡衣已經洗好了,放在抽屜裡呢,」艾米麗在廚房裡叫道,「另外別忘了帶上睡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