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俘中有個名叫本恩的人,在過去的五十年裡,他和他的家人一直是長老會的信徒。本恩的大家族生活在縣城,縣城的邊緣地帶有一所美國人建立的教堂,在祖父的帶領下,一家人全都入了教。戰爭初期,本恩被派到中南半島,他聽說家鄉教堂裡的美國牧師都被派到了各地的戰俘營裡,郊區的教堂交給日本信徒打理。即便在戰爭期間,人類的信仰也不會中斷。
這一天,本恩在囚室裡始終保持沉默。他的囚室裡都是些二等兵,在投票時,這些人群情激憤,高舉著拳頭,嘴裡呼喊著戰鬥口號。然而除了激憤的呼喊之外,似乎也有人在心裡默默地叫著「老天保佑」。本恩知道,新兵也好,老兵也罷,並不是所有人都巴不得趕快去送死。然而在集體性的狂熱面前,個人的意願顯得那樣微不足道。他心裡明白,這股狂熱並不全是喝酒引發的,而是眾人意識到,最終還是逃不過一死,而死後的靈魂會永遠被人銘記,況且家人早就為他們舉辦了葬禮,因此必須要對得起家人的這份敬意。再說,在某些人眼裡,既然舉辦了葬禮,便沒有回去的可能。在生養他們的父母眼裡,他們早就已經去世了。
大家聚在一起商討時,本恩認為自己應該站出來,講出他的信仰,因為許多人還不知道他是長老會的信徒。但與此同時,他心裡又有些猶豫,不知這樣做是否有意義,不知他貪生怕死的舉動是否會傳到親戚的耳朵裡。除此之外,他還有一重顧慮——沒有人為他舉辦過葬禮,即便有,作為一名基督徒,他也不能忍受這種自殺的行為。之前,涅夫斯基給c區的戰俘帶來了不少從日本寄來的信件,當時許多人都認識到,或許活著回去並不會給家人帶來多少恥辱。然而在剛才短短的幾個小時裡,眾人的決議又讓回家的希望變成了泡影。
大家是通過舉手表決的。一名飽經戰火洗禮的老兵沒有舉手,胳膊甚至連彎都沒有彎一下。在眾人紛紛舉手表示同意時,本恩的手臂卻只舉到一半,內心的遲疑和懦弱明顯地暴露在眾人面前。許多人知道,他曾經是個機槍手,已經在布納戰場上飽經摧殘,因此並沒有太過在意。
對於自己的遲疑和畏縮,本恩感到十分羞愧,不過他卻情願相信,自己眼下只是在儲存體力和精力,為即將到來的救贖做準備,儘管他並不願意去面對這種救贖。
這時,眾人開始討論是否要在越獄行動開始時,在囚室裡放火——最終結果是肯定的。面對即將到來的命運,每個人都決心孤注一擲,那些在c區使用偽造姓名的人,開始在紙上寫下各自的真名,然後放在囚服的口袋裡,這樣一來,掩埋屍體的人就能夠確定他們的身份。這些人在擺弄墨水和紙張的時候,心裡已經抱定了這樣一種信念:明天的清晨到來時,所有人都會光榮地死去。
浴室門外排起了隊,準備赴死的人要在臨死前把身子洗乾淨。為此,戰俘中的幾名軍士作了特別安排,以防隊伍過長,引起敵人注意。另外一些人,那些宿命論者,則坐在囚室的牌桌跟前喝起了酒,似乎是在慶賀,又或是在為自己的決定壯膽。本恩盤腿坐在床上,這些人誰都沒有理會他。在不可逆轉的命運到來前,本恩顯得那樣微不足道。
本恩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傳道書》中的一節,奇怪的是,他覺得這幾句特別適合周圍的這群人:「名譽強如美好的膏油;人死的日子勝過人生的日子。往遭喪的家去,強如往宴樂的家去……」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六歲、一個四歲。他對兩個女兒的記憶遠遠多過因腦瘤去世的妻子。想到兩個女兒,再想想上帝留給他的選擇,本恩的心裡頓感一陣痛苦和淒涼。這種選擇,只要想一想都會令人發抖,甚至令人顧不得悲傷。此時此刻的他,就像客西馬尼園中的耶穌一般絕望。這感覺就像胃裡灌滿了苦酒。即便自己的計劃能成功,也沒有多少活下去的指望。
囚室的代表再次出現,重申眾人一定要去吃晚餐,並且要像往日一般,表現出明顯的胃口。「很快就要去見我的救世主,我的王,我唯一信任的靈魂的拯救者。對此,我心懷感恩。」本恩喃喃自語道。
之前,加韋爾的長老會組織和戰俘營的長官達成了協議,允許牧師伊安·芬萊在涅夫斯基的陪同下,秘密探望本恩,見面的地點選在戰俘營一側的醫務室。對於善良的芬萊牧師而言,即便獲得戰俘營長官的批准,想把本恩帶到加韋爾的長老會教堂也實在不是件容易事,畢竟本恩穿著深色的囚服,看起來不僅怪異,而且招人厭惡。「信眾還沒有準備好,暫時還無法接受你,因為一些信徒的兒子成了日軍的俘虜。」牧師說,語氣裡沒有絲毫歉意。他親切地拍了拍本恩的胳膊說道:「根據基督教的教義,他們不該對你妄加評判,這樣未免太殘忍。但多數信徒是夏娃的後代,還沒有開悟,沒有如此寬廣的心胸。」對於英語中常用的祈禱詞,本恩還是清楚的。「就讓肉體凡胎全都保持沉默吧/站在原地,渾身顫抖,心生恐懼……」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本恩才能與芬萊牧師直接交流,不受俄國翻譯的干涉。因為對方是俄國人,本恩的心裡一直都存有疑慮和偏見。
本恩忍不住想到了芬萊牧師提到的那些教友——他們如果聽到今晚發生的事,聽到自己曾不顧安危阻止這場行動,一定會感受到他的兄弟情義。想到這裡,本恩的心裡閃過一絲微弱而徒勞的自豪感。事後,芬萊牧師在問起他是生是死時,一定會聽說他的英勇事蹟,或許還會把這件事轉述給他的兩個女兒。
「不要把我的靈魂和罪人一同除掉,」本恩祈禱道,「不要把我的性命和流人血的一同除掉……」
然而身為一名出色的機槍手,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軍人,當他看到敵人紛紛倒在自己的槍口下時,心裡還是忍不住生出一陣快感。「求你救我脫離作孽的人和喜愛流人血的人。」求你救我脫離我自己。
在c區的戰俘當中,有個人經常來找本恩談心。這人名叫野中,四十多歲,曾經是個錫匠,來自東京南部的一個縣城。按理說,本恩絕不會選擇這種人做朋友,但對方偏偏選中了他,沒有因為他的宗教信仰而將他排除在朋友之外。此時,野中的目光正好碰上了本恩那雙充滿血絲和疑慮的眼睛。的確,給年輕人洗腦很容易,因為這些人還沒有孩子,體會不到生命的延續有多麼可貴。相比之下,想煽動年紀大點的人就沒有那麼容易,在這一點上,野中就是最好的證明。
野中走了過來,坐在本恩身旁的床上。「你覺得咱們該怎麼辦?」他問道。
囚室裡一片嘈雜,喝酒的人瘋狂地叫著,笑著,其餘人則煞有介事地準備著,紛紛掏出藏在地板下的球棒、鐵棍、刀片、削尖的木棒,掏出藏在各自的蒲團或草蓆下面的「武器」。在陣陣吵鬧聲中,本恩自然不必擔心被人聽到,於是便用正常的音量說道:「你想聽我的建議?」然後又問道:「真的想聽?」
「是的。」
「你知道我的建議是什麼。每個人都有義務活下去,我們要告訴自己,即便死了,身上的汙點也清洗不掉。死亡並不意味著解脫。對於那些年輕人來說,死亡沒有什麼大不了,他們還沒有結過婚,所以才經常把‘死’字掛在嘴邊。」
「他們辯論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些?」
「因為我會被人打,」本恩坦誠地說道,「不值得。」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原因,但本恩並沒有對錫匠提起。
「說出來又不會有人殺了你。囚室的代表也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還是不值得。」本恩說道。
「哎,隨你吧。」野中頓時失去了興趣,「真是奇怪,這群人之所以急著趕去送死,就因為害怕別人看不起自己?反正我不在乎。我根本沒舉手。這些好戰分子根本不會注意我這個老頭子。」
本恩壓低聲音說道:「行動開始的時候,你可以假裝中彈,撲倒在刺網邊上的水溝裡,等著這一切結束。這樣豈不更好?」
「說到底,我還是有些血性的,」錫匠說道,「雖然多半人跟瘋了差不多,但我還是要遵從大多數人的決定。」
「你都這個歲數了,還講什麼民主?」本恩說道,「我知道,你早就看透了。可是你想想,你還有家人啊!」
「什麼家人不家人的,一切都要結束了!」野中說,兩眼噙滿了淚水,「結束了。從我參軍開始,我這輩子就毀掉了。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我,而是變成了一個兇殘的戰士。這都是自找的。我越回憶,越是記不清老家和家裡人的樣子。或許心腸冷酷點更好,要不然太痛苦了。我早就記不得妻子的聲音了。這裡的聲音聽得更真切,對我的影響也更深。我知道你的信仰,也知道你很善良,咱們不如一起行動,肩並肩地衝出去。」
儘管對方誠心誠意地邀請自己,但本恩還是對錫匠說,他橫不下這個心來。
「我信奉的宗教不允許教徒自殺。」本恩說道。
「可是在布納的時候,你跟自殺也沒什麼區別啊。當時你患了登革熱,卻還是拼命地死守陣地,後來是敵人把你從機槍後面拖出來的。當時我也在,親眼看到的……算了,今晚……反正咱們都一樣,終究逃不過一死。這樣死至少還有點意義,說實話,我現在反倒鬆了口氣,心情也平靜了不少。」
在本恩聽來,或許連錫匠自己都不會相信這番長篇大論。
「算了,」野中說道,「再怎麼爭辯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一定要救下這個人。本恩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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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囚室代表們再次碰頭,就投票的情況向三人組進行了彙報。一些囚室的投票結果是棄權;沒有人公開投反對票;還有兩個囚室表態說,他們服從多數人的意見。這時,有幾名代表向三人組指出,衝向刺網的時候,或許會有人畏縮不前,或許會有人躲起來。因此,在行動開始前,是否有必要先把這批人解決掉?對於這個提議,就連滕根都覺得不太可行,甚至有些不贊成。
行動時間定在凌晨三點——守備隊士兵睡得最沉的時刻。一名戰俘會吹響衝鋒號,聽到號聲後,所有人同時發動進攻。囚室代表的職責是保持高度警惕,防止有人向守備隊告密。
這時,戰俘營裡響起了晚餐的鐘聲。最後的晚餐,本恩心想。芬萊牧師也好,加韋爾或守備隊的教徒也好,有誰能猜到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呢?野中站起身,嘴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兩人結束談話後,他一直盤腿坐在本恩的床邊,想必早已坐得腿腳僵直。本恩也跟著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錫匠的胳膊。
「我可以救你。」他低聲說道,「我根本不信,你會心甘情願地衝到刺網前,任憑自己被敵人打死。」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只能讓人更難受罷了。」野中說道。
「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不要跟我坐一起。吃完以後,悄悄到娛樂大廳的深處去,我在那兒等你。要表現得自然些,就像兩個朋友告別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