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這天下午,c區的戰俘沒有像往常一樣通過娛樂活動來消磨時間,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當三名資深軍官臉色鄭重地回到囚室時,種種謠言早已在各個囚室傳開。棒球訓練和比賽已經變得毫無意義,兩支球隊似乎會在一夜間消失。紙牌和樂器被丟在一旁,所有的排演、試唱全都戛然而止。

議會的三名成員盤著腿,分別坐在兩張床上——飛行員滕根坐一張,青木和高達這兩個普通人坐另一張。聽完滕根的假設,兩人並沒有感到氣憤,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還用說嗎?」青木喃喃道,「事情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

滕根低低地吼了一聲,彷彿在向門口的奧卡示威。一看到這個愣頭愣腦的大塊頭,滕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曾經敗在他的手裡,而且被迫跟他發生了性曖昧。「我已經不想再等下去了,」他說,「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的。的確,待在哪個戰俘營裡都沒太大區別,在哪裡曬太陽都一樣舒服。不過我已經做了兩年多的戰俘,如果再等下去,恐怕就連那些保持中立的人,都會指責我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聽了這番發自肺腑的告白,兩位老兵沉默起來。滕根突然間毫無保留地袒露心聲,顯然已經為即將到來的大限做好了準備,所有的指責和誹謗都已不再重要,他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打算。

「所以你動不動就衝著新來的戰友大吼大叫?」高達問道,「因為害怕他們的指責?」

「我吼過嗎?」滕根問,他瞬間又恢復了往日的傲氣。

滕根的性格就是這樣,總喜歡把個人意志強加給所有戰俘,憑藉他「首位戰俘」的資歷替所有人發聲。如此一來,他便可以高聲宣佈,每個人的死期都不遠了。

「咱們幾個不要妄下結論,」高達說道,「還是先把其他囚室的領頭人召集起來,通過投票決定,儘管咱們也能猜到最終結果如何。另外,咱們還是一邊談,一邊喝點酒吧,或許今後就沒有機會了。把外面那個大塊頭叫進來……那個叫什麼巨熊,不,叫奧卡的。讓他去弄些酒來。」

一向沉默寡言的高達居然提出要喝酒,青木不覺有些驚訝。此時他才意識到,一直以來,他從沒有真正讀懂過高達。

「不就是做個決定,還用得著喝酒?」滕根問道。

「的確用不著。」高達說,「不過,這次是兄弟跟兄弟喝酒,順便把事情定下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囚室代表的最後一次碰頭。再說,喝醉也沒什麼不好,至少能增加幾分血性。」

說完,高達交代奧卡去找酒,又找了名戰俘替他站崗,最後命令兩個正在打花牌的人去通知囚室代表。

三人一邊等待囚室代表,一邊討論投票會得出什麼樣的結果。青木走回到蒲團跟前,彎腰曲背地坐了下去。「整天生活在這種地方,難免會喪失鬥志。敵人把咱們囚禁在一起,提供的食物比我在中國戰場和那些島嶼上吃的食物還好,目的就是讓咱們個個變得像被閹割過的公貓。不過現在,咱們必須要找回當初的勇氣了。」

「我也堅決反對被轉移到其他地方,」老成穩重的高達說道,「不過其他人怎麼想倒不好說,沒準他們情願被轉移。照我看,這事輪不到咱們指手畫腳,要看他們自己怎麼想才行。對於那些持不同意見的人來說,他們總要想一想,現在的選擇對他們的餘生來說意味著什麼。」

「反正最後都會被槍斃,還有什麼好想的。」滕根依然堅持自己的意見,但語氣已經不再那麼專橫。

「你這話,不是所有人都會相信的,」青木說道,「只要咱們說動手,不少士兵會跟著響應,但不是因為他們願意拼命,而是不想讓咱們、讓他們的領頭人或是兄弟失望罷了。當然,肯定會有一部分人臨陣退縮。所以,我同意高達老兄的看法。讓他們自行決定吧,否則白白送死有什麼意義?」

「自行決定?」滕根反問道,「他們脫離部隊了嗎?已經不是軍人了嗎?」

「我只能說,我仍然是個軍人,但我的觀點代表不了其他人。」青木說道,「我有種感覺,外面的世界正在變化,人心也跟著在變。在這個問題上,我只能替自己做決定,只能履行自己那份職責。強迫別人送死沒有太大的意義,自願犧牲另當別論。總之,咱們先跟其他代表商量商量再說。」

說到這裡,青木的腦海裡湧現出一幕幕對中國戰場的回憶,隨之而來的,是那段歲月裡的種種壓抑和折磨。對他而言,在中國犯下的罪孽只有用死亡去償還。

「還有幾件事要討論一下。」青木繼續說道,「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咱們逃出去以後,碰上平民怎麼辦?在敵人的眼裡,咱們是殘殺平民的魔鬼,但我們真正的目標是那些軍人,不是婦女、孩子和老人。」

另外兩人分別表示贊同。「與平民無關。」滕根說。

就在艾博凱爾上校趕去接妻子,準備與迦納夫婦一同吃晚飯時,戰俘營的警衛們——不管是塔樓上的、帳篷裡的,還是主路大門附近的——全都注意到這樣一個現象:大批戰俘正朝著同一個囚室聚攏。考慮到他們馬上就要分別,這種現象並沒有引起眾人的警覺。

在青木的囚室裡,「三人組」站在一側,後背靠在囚室中間的隔牆上。他們對著囚室代表們鞠了一躬,其餘人也紛紛鞠躬還禮,然後便各自坐在榻榻米或低矮的床鋪上。青木當眾公佈了那條訊息,幾名官銜較低的戰俘擺好了瓶瓶罐罐,裡面倒滿了酒。青木注意到,自從下午點過名後,幾名囚室代表似乎早已喝過幾杯,如此一來,恐怕高達所說的借酒煽情便無法達到預期的效果。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些人喝了酒會更加衝動,更願意加入他們的終極計劃。

不管這些人是灌飽了米酒還是土豆釀的酒,青木依然坦白地告訴他們:艾博凱爾是不會讓步的,他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無權更改上級的命令,但心裡壓根就沒打算要更改。如果一再相逼,恐怕會引起對方的警覺。

「所以才把大家召集起來,」他總結道,「商量下一步究竟該怎麼辦?」

青木表示,在作出任何決定之前,必須徵求各位代表的意見。此外,他還指出,是否參與行動完全取決於個人的責任感,並不強迫任何人加入。因為如果囚室代表和各位軍士表示參加,其餘的普通士兵即便心存猶疑,也不得不加入。

到目前為止,尚未聽到任何異議。「不過,」青木警告道,「關於是否要越獄這件事,要迅速作出決定,一旦決定便要立刻行動,如有半分遲疑,我們的計劃恐怕會洩露出去,被敵人發現。」或許第二天清晨,許多戰俘的臉上就會流露出不自然的神情,青木心想。眾人早就喊著要越獄,只要眼下達成一致,他們就會把積攢已久的各種「原始」武器都拿出來,比如球棒——剛進戰俘營的時候,他們便打算把球棒當作武器使用,如今他們要在上面加上鐵釘。此外,從廚房偷來的刀具也要磨鋒利。所有的武器都要拿出來,隨時準備發起進攻。

然而令青木好奇的是,這些人在大限和結局到來之前,總會把一些細枝末節的小問題看成無法逾越的障礙。其中一名囚室代表說道:「可是,他們那挺機槍還沒有配備槍手。」

「這個不用操心。」高達安慰著說道,「只要我們發動進攻,他們很快會派人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