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星期六這天,c區戰俘聚在一起吃午餐時,涅夫斯基在幾名警衛的陪同下出現了。

「兩點鐘,請幾位在主路門口集合,」他對青木說道,「還包括高達先生和那位傲慢自大的滕根先生。上校有重要事情跟幾位商議。」

「什麼重要事情?」青木問道。

涅夫斯基像個被激怒的學者,正式宣佈道:「如果現在就告訴你,還算什麼重要事情?只管按時出席就是了。」

三人準時到達了指定位置,然後昂首闊步地穿過主路,經過薩特等人的辦公室後,最終來到艾博凱爾的辦公室。艾博凱爾已經擺好了幾張凳子,營造出一種會談的氛圍。接著,他請幾人分別落座,並掏出香菸遞給他們。如果不是因為滕根在場,不是因為他那副「堅決不接受憐憫」的表情,青木一定會接過香菸,吸上幾口。

艾博凱爾讓涅夫斯基向他們翻譯,表示接下來要談的事情已經成為定局,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因為是上級直接下達的命令,他們只能接受,別無選擇。接著,他終於說到了最關鍵的一點——c區戰俘中凡具有一定軍銜者,都會被轉移到瓦伊戰俘營。

「星期一上午出發。」他解釋道,「出於對各位的尊敬,且考慮到紅十字會的建議,我們選擇今天告訴你們,希望各位能夠尊重我的這份好意。你們可以跟自己的部下或是朋友告別,隨身物品儘可帶走。」

幾名戰俘沉默了一陣。這個訊息實在太過驚人,他們需要時間來思考和消化。然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幾名戰俘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艾博凱爾開始等得不耐煩起來。

青木示意滕根先發言,因為他是c區裡資格最老的戰俘,而且為人果斷。滕根轉向涅夫斯基,彷彿要求他儘量翻譯得準確些,然後用一種十分正常、不帶絲毫威脅的語氣開口。「這並不是一件好事。」涅夫斯基翻譯道,「貴方的軍隊或許跟我們不同,我們的軍官和士兵之間感情十分緊密,很難拆散。」

艾博凱爾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三個人,但像往常一樣,他並沒有看出多少有用的資訊。青木和高達恭恭敬敬地聽著,任憑這位飛行員陳述他們的情況。滕根說完後,青木介面道:「我和高達軍士一致贊成滕根的看法,我們的人一定會感到非常憤怒。」高達附和般咕噥了一聲。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艾博凱爾讓涅夫斯基翻譯道,「這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作為他們的長官,你們有義務去安撫他們。再說,各位都在軍隊裡待過很久,應該知道這次只是小規模的轉移而已。戰爭很快就會結束,到那時你們又可以團聚了。用不了多久,各位就可以坐上輪船,被遣送回國,那時候再敘舊也不遲。」

三人全都站了起來,像每天清晨一樣,衝著艾博凱爾鞠了一躬。儘管在三人看來,對方的軍官和下屬都是些野蠻而無能的人,但他們依然對這位軍隊裡的長官表示出了應有的尊敬。只是他們的神情太過鄭重,這種敬意反倒像是一種諷刺。在艾博凱爾看來,這場會議似乎結束得太過迅速,想說的話居然這麼快就說完了。

按照艾博凱爾的命令,涅夫斯基把滕根、青木和高達送回了c區,他們三個表情嚴肅地排成一列縱隊。陽光已經變得沒有那麼灼熱,戰俘們坐在桌邊,有的打起了撲克,有的在玩麻將或下棋。另外一群人正在打棒球,耳邊不時傳來響亮的擊球聲。娛樂大廳裡傳出一陣陣悲慼的絃樂聲,隨之而來的,是櫻花練習歌謠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諷刺。

艾博凱爾和薩特認為,或許三個人會跟涅夫斯基談論這件事,如果是這樣,他們便有機會了解戰俘們的真實感受,知道他們究竟在多大程度上願意配合。但幾個人什麼都沒說,涅夫斯基只好在臨走前問道:「幾位意下如何?」話一齣口,他便知道這個問題太過愚蠢。三人誰都沒有作聲,只聽到有人打了個飽嗝,但具體是誰並不清楚。

涅夫斯基道了別,準備帶著警衛離開,走到c區的主路時,他突然注意到,這幾名俘虜似乎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幾番猶豫之後,三人終於朝著青木的囚室走去。途中,青木還叫上了另外兩名戰俘——其中一名是那個名叫奧卡的摔跤手——然後命令兩人把守在囚室門口。涅夫斯基認為,他們首先會把各個囚室的領頭人召集起來。這是戰俘選舉出來的議會,相當於他們的代表大會。

對於愛麗絲而言,詹卡洛的「出逃」——不論她原諒與否——給她造成了持續的影響。她雖然不斷地譴責詹卡洛,心裡卻同樣生出了逃走的渴望。她想逃離這個農場,逃避眼下面臨的抉擇。此時她才吃驚地意識到,自己明明是有這個機會的。她可以暫時離開幾天時間,把一攤子家務丟給鄧肯和詹卡洛去料理。愛麗絲有個名叫伊瑟爾的發小,後來嫁給了一個名叫羅尼·薩特克里夫的火車司機,現在生活在卡科爾。兩人在孩提時代十分要好,經常湊在一起說老師的壞話,彼此享受著對方的陪伴。最近幾年,兩人的關係已經不似從前那麼親密,但愛麗絲依然決定要找回當年那段友誼。她認為,從伊瑟爾那裡,她可以瞭解到婚姻的真諦,從而幫助自己走出傷痛。

上一週,愛麗絲給伊瑟爾寫了信,對方的回覆有些冷淡,大意是「如果想來,儘管來好了」。於是,愛麗絲又發了一封電報過去,把到達的時間告訴了對方,隨後便收拾好行李。她打算讓鄧肯告訴詹卡洛她要離開幾天的訊息,生怕單獨面對他時,會改變主意。

就這樣,她坐上了火車,身旁的幾個旅客年紀都很小,又是蹦又是跳,沒有半點消停。火車不緊不慢地行駛著,一路走走停停,花了近三個小時的時間才到達卡科爾。不過對愛麗絲而言,這場旅途與休假無異,她甚至在車上讀完了《女性週報》上的幾篇文章。下車後,她提著手提箱,來到鐵路旁那棟紫紅色的小房子前。見到伊瑟爾,愛麗絲不覺有些得意——她一看就是已經結了婚的女人,她仍然很漂亮,但結實了許多,這跟她的體重倒是沒有多大關係。不論是堅毅的臉龐還是凸出的嘴唇,都揭示出這樣一個道理:她已經陷入了生活和婚姻的旋渦,默默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她的丈夫羅尼·薩特克里夫為人善良,但並不比尼維爾浪漫多少。

伊瑟爾的生活裡充滿了嘈雜和混亂,因為她有三個孩子,老大還不到六歲。說起照顧孩子來,伊瑟爾不能說不夠上心,只不過沒有那麼精細罷了。她不允許孩子打斷她講話——大多數時間,她都在不停地說教,反覆提起她的那些女同學過得如何。眼前的一切恰好符合愛麗絲的心意,她打算或多或少地沉浸在這種日常的吵吵嚷嚷中。她所需要的,是讓自己冷靜下來,靜靜地思考與詹卡洛的事情——就像電影裡的那些女主角,而不是一個普普通通、惹人發笑的農家主婦。

她在伊瑟爾家裡住了兩天。在這兩天裡,她喝了不少茶水,順便幫忙照顧三個孩子。在送那個五歲的孩子去上學時,愛麗絲會牽著那個三歲的女孩,而伊瑟爾則用嬰兒車推著年紀更小的那個。愛麗絲也渴望像伊瑟爾一樣,每天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必胡思亂想,不必為某個人心神不寧。她知道,只要自己有了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已經積累了不少性經驗,最終一定會懷上尼維爾的孩子。伊瑟爾也說,她之所以沒懷孕,主要是因為尼維爾經常不在家。然而,詹卡洛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而且並沒有讓她懷上孩子。或許等尼維爾回來,在她的一番引導下,最終一定能懷上的。

與赫爾曼家的農舍相比,伊瑟爾的這棟小房子似乎沒有那麼陰冷,羅尼經常會帶些煤炭或木柴回來,而且屋子本來就比較小,冷不到哪裡去。不過一到晚上就不一樣了,愛麗絲住的那個小臥室冷得要命。白天的時候,愛麗絲沉浸在這家人的日常生活中,她拼命地喝茶水,直到肚子再也裝不下為止。茶葉是羅尼帶回來的,他的叔叔在巴瑟斯特開雜貨店。羅尼平時住在巴瑟斯特的鐵路宿舍,經常有機會去探望叔叔,每次回家都能帶回不少東西,這些東西遠遠超過了每個人的配給量。

伊瑟爾問起尼維爾時,愛麗絲講起了他被俘的經過,並且說如果他一直沒有被轉移的話,應該還在奧地利。伊瑟爾說,大家早已聽說了其中的經過——尼維爾坐上了希臘的小船,逃到土耳其附近的希俄斯島,在幾乎就能逃走的時候被敵軍包圍了。「他就像內德·凱利一樣。」伊瑟爾肅然起敬地說道,「只可惜運氣差了些。」

她拿起勺子給孩子喂竹芋粉時,愛麗絲不禁暗自感嘆:這才是生活啊!相比之下,她跟詹卡洛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過生活的感覺。他生活在一個危險的世界裡,沒有哪個正常女孩會選擇跟他過一輩子。

隨後,愛麗絲離開了溫暖的廚房,準備回到臥室讀一讀她帶來的幾本雜誌。經過夫妻倆的臥室門口時,她突然感受到一股溫馨的氣息,即便在陰冷刺骨的走廊裡,這氣息依然濃厚,充滿平平淡淡卻無比濃烈的愛意。這種愛是平凡的,正常的,不瘋狂的,不會遭受懲罰的。她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裡登時一片釋然。我已經被治癒了,她心想,不妨就帶著這顆被治癒的心,回家去吧。

然而令她羞愧的是,當天晚上,她就把這種治癒感拋在了腦後。有旁人在場時,詹卡洛會叫她「太太」,偶爾獨處的時候才會叫一聲「愛麗絲」,以免叫順了嘴,在鄧肯跟前露出馬腳。這天晚上,她在腦海裡反覆掂量「太太」兩個字的含義,揣摩兩個字中包含的友情、慾望和欺騙。夜裡,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苦苦思索了幾個小時。她的心根本沒有被治癒,她也從未得到過任何關於婚姻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