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博凱爾上校坐在車上,朝鎮子東北方的訓練營趕去。訓練營位於距離加韋爾鎮三十英里處較為平坦的地帶。此時此刻,他的心裡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就連駐紮在印度的時候也從沒有這樣滿足過。那時候的他充滿年輕人的慾望——肉體上的慾望,晉升的慾望,等等。現在這種滿足感來自艾米麗的迴歸。儘管一開始,艾米麗還有些放不開,但幸運的是,德萊恩博士幫了大忙,他那令尋常信眾心生厭惡的彌撒居然平復了艾米麗的心緒。莫札特的樂曲不僅烘托了基督的莊嚴與崇高,而且讓艾米麗更好地適應了加韋爾的生活和兩人的婚姻。
在戰俘營的管理方面,艾博凱爾親自指定了兩挺維克斯機槍的位置,但薩特少校卻為此事和他爭執了很久,堅持認為機槍的位置至少要跟刺網保持兩百碼sup/sup的距離。但艾博凱爾卻認為,至少有一挺機槍應該佈置在刺網邊緣、接近主路大門的位置,而且應架設在拖車上,不必派人把守,只作為對戰俘的一種無聲威懾。這個位置距離囚室大約兩百碼,而這個距離恰好是最關鍵的。如此一來,機槍的火力便可以覆蓋周圍的十二間囚室,而其中的三間屬於c區。
第二挺機槍設定在叢林邊緣,火力可覆蓋戰俘營圍牆的中間部分,警衛在這個位置開火,便不必擔心被第一挺機槍的火力誤傷。十年前在印度的時候,艾博凱爾曾親眼見過這種部署。那個時候大家天真地認為「伊皮埃的苦行者」是個危險人物,甚於希特勒和東條英機。
薩特依然堅持自己的看法,並把這些看法寫在一封不無敬意的書信裡。然而最終決定權在艾博凱爾那裡,而且他已經作出決定。每天四點鐘,艾博凱爾都會到日本戰俘區觀察俘虜的反應——儘管這是白費功夫,卻是不得不做的。他注意到,日本戰俘突然變得「勤快」了不少。此前,戰俘營的長官們總要連吼帶罵才能讓他們站成一排。難道他們已經意識到抵抗是無謂的,意識到他們的未來已經註定?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因為他們看不到未來?這些人的臉上一片茫然,絲毫看不出有任何敵意或是期待。
「你有沒有覺得,他們最近變得聽話了?」他問薩特,「不像之前那樣無禮了?」
「或許吧,」薩特說,他反覆掂量著艾博凱爾這番話,最終用一種近乎親切的口吻總結道,「他們總是一陣一陣的。」
每逢朔月之夜,艾博凱爾會睡在戰俘營的宿舍裡,一旦發生意外,值班的官兵可以隨時把他叫醒。他在宿舍一連住了四晚,可天空中仍然只有一彎月牙。儘管一到夜裡便慾火中燒,他還是要等到月亮變圓才能離開。當天空出現半個月亮時,他終於忍耐不住,回到鎮子裡去找艾米麗了。
為了安撫c區的戰俘,薩特給刺網內的囚室送去了《悉尼先驅晨報》,以便那些勉強可以讀懂報紙的戰俘把內容翻譯給他們的同胞。戰俘營裡有幾個來自橫濱的商船水手,他們在讀到一些訊息後,會把內容翻譯出來,寫在手紙上。
手紙上的訊息不足以打擊這群日本戰俘,但塞班島被盟軍佔領的訊息極大地動搖了這群人的信仰。日本戰俘意識到,即便是敵人想要誤導他們,刻意營造即將勝利的假象,也不會謊稱攻佔了地處偏僻的島嶼,比如塞班島。這條訊息聽起來應該是真的。滕根等人十分清楚,這些島嶼被攻佔後,日軍的補給和通訊會立刻受到影響,這就意味著他們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
就在這種悲觀情緒開始在戰俘營裡蔓延時,艾博凱爾找到了訓練營的指揮官。這位指揮官名叫賀拉斯·迪肯。兩人之前從沒見過,但艾博凱爾卻早就聽說他的名聲不錯,只是始終改不了鄙視下屬的毛病。新兵訓練結束後,他手下這批十八歲左右的小夥子就會走向戰場,有的會被派到昆士蘭的雨林地帶接受磨鍊,有的則被派到邊遠地區,為即將到來的軍事行動做準備——或許還會被派去攻打敵軍的老巢。不過迪肯心裡明白,不管平日裡如何訓練,這群人一旦上了戰場,還是免不了命喪槍林彈雨之中。
在悉尼總部召開完緊急會議的幾天後,艾博凱爾終於來到了迪肯上校的辦公室。兩人的對比十分鮮明:艾博凱爾看起來容光煥發,而迪肯卻是面頰深陷、顴骨凸出。艾博凱爾坐在辦公桌旁,告知他戰俘可能選擇在黑夜裡越獄的訊息,並且表示如果發生越獄,戰俘營會傳送訊號通知訓練營。
「黑夜裡越獄?」迪肯上校問道。
「我們的線人親耳聽到的。他們會選在沒有月亮的時候動手。」
「可是……」迪肯皺了皺眉,一雙褐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疑慮,「如果是為了送死,選在白天還是晚上,又有什麼分別?」
「沒錯兒。」艾博凱爾說道,「不過,我們的線人還聽說,戰俘打算搶奪武器彈藥,除了送死外,他們還想拉上幾個墊背的。」
兩人喝了些茶水。其間,迪肯明確表示,訓練營裡儲備了大量的彈藥,應該作為重點區域進行防守,畢竟這甚至涉及整個鎮子的安危。如果發生越獄事件,戰俘營必須發出明確的訊號,因為訓練營裡還有數百名女性——軍務部派來的護士和文職人員。「如果真的發生越獄事件,很難說這群人會遭遇什麼樣的命運……」
艾博凱爾表示,之前的一份檔案裡提到過傳送訊號的方式——先是鳴槍示警,然後會傳送訊號彈,同時還會拉響警報。
「我們未必能聽到或者看到這些訊號。」迪肯說道,他的心思似乎仍然放在自己的訓練營上,生怕受到任何牽連。如果說他在敘利亞的時候曾經有過大局觀,能夠不狹隘地理解問題,那麼三年之後的現在,他已經失去了這種能力。「因為隔得較遠,如果趕上大風天,槍聲或是警報聲可能會聽不清楚。因為地形的關係,有可能看不到訊號彈。」
「好吧。」艾博凱爾說道,「不過請放心,我的勤務兵會直接打電話通知您。如果真的發生越獄事件,您能否分撥一部分兵力作為支援?」
「我可以迅速派出一個連,在外圍設伏,如果有戰俘逃出來,可以命令他們進行圍捕。」
艾博凱爾本以為他會多派些人,但轉念一想,拿出一百多人支援,也算不上小氣了。
「那具體什麼時候…….」
「隊伍集結完畢就會立刻出發。」
接下來,艾博凱爾遞給對方一份戰略評估材料,迪肯看了看,那樣子就好像這份材料冒犯了他。「訓練營仍然是重中之重,因此主要兵力必須放在防禦上。這群新兵還太嫩,經常有意無意就把農場的牛給打死了。我的桌子上已經堆滿了投訴信,很多農夫抱怨說,這群傢伙不守紀律,子彈都打到他們農場去了。所以,如果派出去太多的人,恐怕會惹事的。」
艾博凱爾表示,只要能及時增援,即便一個連的兵力也可以接受。接著,他又對迪肯提到了道德和外交上的考慮:亞洲地區和美拉尼西亞群島上仍然關押著大量本國戰俘,敵人或許會進行瘋狂的報復。因此,增援部隊應該把重點放在巡邏上,即便發現越獄的戰俘,或是戰俘主動送死,也不要開槍打死。「否則會引發外交問題。」他說,「到目前為止,我們跟紅十字會和瑞士領事館的日本事務部關係還算不錯,而日方對他們的意見還算重視。在這種情況下,還希望您在下令的同時,把命令內容抄錄一份給我。」
迪肯並沒表示反對,只是兩眼望著什麼地方呆呆地出神,彷彿在想:最終決戰就要到來,哪有工夫去理會這些瑣碎的屁事!在他眼裡,越獄事件是絕對不會發生的。訓練營的新兵會在橫濱戰場上大顯身手,而他仍然會安安穩穩地待在叢林的訓練營裡,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