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在「禁慾」期間,愛麗絲漸漸冷靜下來。這天下午,她煮好了茶水,又專門為詹卡洛剪下了報紙上的幾篇文章,用托盤一併端著,帶到了羊毛工的宿舍,不料詹卡洛並不在屋子裡。愛麗絲的第一反應是,他準是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了,因為幾天前,他收到父親從義大利寄來的書信。然而早在一個多月前,羅馬就已經解放,他的家鄉也已經被盟軍佔領,按理說,他應該感到高興,沒有理由悲傷才是。

愛麗絲把托盤放在詹卡洛的那張小桌子上,決定在屋子裡等他一會兒,於是便在床邊坐了下來,被褥上仍然殘留著他身上的味道。過了一會兒,她在屋子裡來回踱起了步子,甚至還讀了幾頁a.j.克羅寧的《天路歷程》——這本書是她專門為詹卡洛買的。她心不在焉地讀了一陣,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心裡等得有些焦躁起來。對於一個生活在農場的女人而言,最重要的品質莫過於耐心,但此時此刻,愛麗絲的耐心就像她的忠誠與道德一樣,早被蠶食殆盡。詹卡洛到哪裡去了?

難道還在回家的路上?被鄧肯落下了?她在窄小的屋子裡來回踱著步子,心裡湧起一陣恚怒。與其說這股怒火是針對詹卡洛本人,不如說是針對他遲到的原因更貼切些。她覺得自己十分可笑。詹卡洛不在的時候,屋子裡顯得越發陰冷,天色已經變成一片灰藍,馬上就要黑下來了。

這時,她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急匆匆地朝農舍走去。她想去問問鄧肯,最近的報紙上刊登了哪些訊息,彷彿能在報紙上找到答案似的。近日,盟軍的隊伍勢如破竹,不知是否已經打到歐洲中心?是否攻佔了尼維爾所在的城市?跟鄧肯聊天,這些永遠是能開啟他話匣子的話題。最終會是哪路軍隊解救尼維爾?義大利?法國?蘇聯?一提到尼維爾,她的心裡便忍不住發慌。可憐的孩子,他早就該被解救出來了!前不久,她終於收到一張明信片,尼維爾在上面寫道:一切都好。戰俘營裡有表演看。吃得不錯。想你。無比愛你。

從眼前的形勢看,尼維爾終究會獲救。但她並不知道,尼維爾回家後,她會不會像母親說的那樣,一輩子都被這無聊瑣碎的生活牢牢束縛住。

她心慌意亂地朝農舍走去,幾隻來回亂串的母雞差點將她絆倒。小牛還沒有被趕進牛棚——這本是詹卡洛在傍晚該完成的工作。她把小牛牽進牛棚,一陣混合著泥土、花粉、飼料以及機油的味道撲面而來。映著逐漸暗淡的天光,眼前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冷清。走出牛棚,再次來到那群母雞身邊時,她已經作出決定。詹卡洛的失蹤絕對不能輕視,一定要出去找他才行。愛麗絲在水槽邊找到腳踏車——後輪上裝著罩子,可以防止她的裙子捲入車條。即便是在傍晚,騎車出去也不會引人懷疑,詹卡洛的失蹤便是最好的藉口。對一個女人來說,在崎嶇不平的礫石路上騎著車尋找朋友,打小時候起就是正當的行為。

愛麗絲騎著腳踏車,沿著卡車和拖拉機留下的印跡,一路尋找著,然而空曠的山野裡連個人影都看不到,四周的叢林被夜色染黑,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這時,她的腦海裡突然閃現出農場裡的兩片水塘,一顆心猛然沉了下去。她怕詹卡洛意外落水,更怕看到他的屍體漂浮在水面上的情景。此時此刻,她已經無暇裝出一副四處閒逛的樣子,當即衝到農場大門跟前,手忙腳亂地扭開了擰在上面的鐵絲。她剛剛來到水塘邊,便忙不迭地扔下腳踏車,在四周搜尋起來。兩個水塘都已去過,但還是不見詹卡洛的影子。

「詹卡洛!」她絕望地呼喊著。藉著傍晚微弱的星光,她再次回到腳踏車旁,急匆匆地朝家裡趕去。經過那個岔路口時,愛麗絲選擇了另外一條路,儘管她心裡知道,詹卡洛是絕對不可能走到主路上去的,因為這違反戰俘營的規定,而詹卡洛似乎是個很懂規矩的人。作為一個無政府主義者,他從沒違反過管控中心的命令或是鄧肯的要求。愛麗絲並沒有到農場外面去尋找,因為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條貫穿東西的道路,望著崎嶇不平的路面,心裡湧上一陣陣淒涼。

眼下沒了半點主意,她只好騎車回到羊毛工的宿舍,並沒有直接去農舍的廚房。詹卡洛的房間裡已經積了些灰塵,四下裡無比安靜,更顯得異常冷清。之前,不論清晨還是下午,這間屋子裡總是充滿令人迷亂的溫馨,然而隨著詹卡洛的消失,似乎所有的溫馨都在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有一陣陣冷清和寒意。

她推著腳踏車,腳步蹣跚地回到水槽邊,蹲在那裡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又站起身來,只覺得兩隻腳累得生疼。接著,她收拾好心情,走進陰冷的農舍,開始準備晚餐吃的羊肉。不回來算了,赫爾曼農場裡可沒有多餘的羊肉給他留著!

「咱們那位義大利朋友還好嗎?」鄧肯問道,把一根細細的菸捲放在了菸灰缸裡。他正坐在桌旁,腳上穿著一雙拖鞋。儘管廚房裡暖意融融,但愛麗絲的心卻始終暖不起來。

「他不在屋裡,」愛麗絲冷冷地說,盡力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我在那兒坐了一會兒,看了看咱們給他買的書。他一直沒回來,沒準是出去散心了。」

「你覺得他去哪裡了呢?」鄧肯問道。

「像他這種人,我怎麼會知道!」愛麗絲生氣地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你們沒有吵架吧?」

「怎麼會!」鄧肯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不過,他這幾天的確不怎麼愛說話。」

愛麗絲開啟烤爐,看了看羊肉,又用叉子戳了兩下。這時候,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她的叉子頓時僵在手裡。鄧肯穿過走廊,走到屋子裡接起了電話。幾秒鐘後,愛麗絲聽到他語氣中的驚訝,但沒聽清具體說了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放下手裡的叉子,心不在焉地拿出盤子和刀叉,擺出了伍斯特郡辣醬油、薄荷醬、鹽、胡椒以及芥末,最後拿出鄧肯喜歡蘸著肉湯吃的麵包。上帝啊,讓我遠離這些吧——離開這些填不滿的盤子,這些食之無味的吃食,離開無窮無盡的咀嚼之聲。

鄧肯皺著眉頭走進了廚房,沒等愛麗絲開口,他便搶先說道:「是哈蒙德農場打來的。詹卡洛跑過去跟那裡的義大利人鬼混去了。如果現在去接他,恐怕回來的時候,晚飯都涼了吧?」

愛麗絲搖了搖頭,用自以為平淡的語氣低聲說道:「不會的。我會讓飯一直熱著的。」

鄧肯走後,廚房裡頓時安靜得讓人難以忍受。愛麗絲來到屋後的外廊,又一路走到葡萄架下。幾條幹枯的葡萄藤正有氣無力地垂在那裡。夜幕彷彿一頭慵懶的野獸,緩緩地籠罩大地。一個半小時過去了,心神不寧的愛麗絲再次走回農舍,心裡越發害怕起來。兩人從哈蒙德農場回來後,她會面臨怎樣的狀況?爭吵?恥辱?懺悔?懲罰?要是管控中心的人把他帶走,那該怎麼辦?

終於,農舍外傳來卡車的聲音,愛麗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什麼,看到怎樣的場景,一心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接著,菜園的門吱嘎響了一聲,她連忙切好了羊肉,擺在了餐桌上,彷彿這樣便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她聽到兩人繞過農舍,朝後門走來,沉重的靴子已經踏上門廊的地板。

詹卡洛第一個走了進來,臉上一副畏畏縮縮的神情,身上穿著令人厭惡的紫褐色囚服。在赫爾曼農場裡,詹卡洛早已用不著穿囚服,此時為何又重新穿上?這實在是值得愛麗絲仔細思考的問題。另外,他臉上那副唯唯諾諾的神情又來自哪裡?難道是在被俘的時候,在北非投降的時候學會的?

「總算回來了!」鄧肯愉快地叫了一聲,跟在詹卡洛身後走進廚房,然後又轉身進了儲藏室,拿出一瓶雪利酒來。

「強尼,拿兩個杯子來!」他對詹卡洛說道。詹卡洛無精打采地瞥了愛麗絲一眼,只一眼,然後便熟練地找到了杯子,放在餐桌的一角。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雙眼睛愣愣地望著酒瓶。鄧肯倒了半杯酒,遞給詹卡洛。對方連忙接了過來,輕輕點了點頭。

「喝一杯就暖和了,」鄧肯說道,「很快就能緩過神來。」

詹卡洛喝了杯酒,兩眼呆呆地望著什麼。愛麗絲很想抓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扭過來。她想狠狠地懲罰他,就像懲罰一個離家出走的寶貝孩子。但她並沒有這樣做,只是把烤好的土豆放在每個人的盤子裡。

這時,鄧肯對愛麗絲講起了事情的經過。「可憐的強尼想家了。哈蒙德告訴我的。他跑到那邊找自己的老鄉去了。可以理解。大家都一樣,誰不會想家呢?」

「您還是把我送回中心吧。管控中心有規定,不準到處亂跑。我已經違反規定了。」

「胡說,」鄧肯說道,「我可不想失去你這樣能幹的幫手。去他孃的管控中心!」

「跑到哈蒙德農場去,你就不想家了?」愛麗絲強壓著怒火,冷冷地問著,不知鄧肯為什麼就這樣輕而易舉地相信了他的話,「我還真不知道,你跟那邊的人這麼要好。難道哈蒙德農場離你家更近些?比這裡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