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違反過規定,哪怕只有一次,」詹卡洛滿眼憂慮地望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中心一定會把我送回戰俘營,這點是可以肯定。」
「這點是可以肯定的。」愛麗絲尖刻地糾正道,「我給你買過那麼多書,你怎麼半點長進都沒有?」
鄧肯皺了皺眉。「算啦,你就別說他了,飯都要涼了。」
三個人坐在桌旁,吃起了羊肉、烤土豆、胡蘿蔔和青豆。詹卡洛的目光始終低垂著。
「味道好極了!」鄧肯說道,「怎麼樣,強尼,心情好些沒有?」
「我讓您失望了,」詹卡洛神情鄭重地說道,「您還是把我送回去吧,我願意接受二十八天禁閉的懲罰。」
聽到這番話,愛麗絲真想伸出手去給他一巴掌,但在鄧肯面前只能強忍著。
「抱歉,厄曼太太。」詹卡洛輕聲說道。
鄧肯哈哈笑了起來。「她不會怪你的。她知道想家的滋味不好受。」
「那倒未必,我可沒見過哪個人,想家會想成這樣。」愛麗絲不依不饒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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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卡洛從哈蒙德農場回來的當晚,愛麗絲再次來到了他的房間。為此,她自己也覺得十分可笑——儘管心裡氣憤不已,卻還是忍不住要去找他。她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厚厚的大衣,然後又穿了雙保暖的靴子。紛亂的思緒終於平靜下來,愛麗絲自認為想通了一切,於是便懷著聖人般的寬容,繞過農舍,悄悄地穿過果林。詹卡洛笨拙地想把名譽置於愛情之上,這倒反而讓愛麗絲覺得自己更愛他了。吃過晚飯後,她一直在思考,或許詹卡洛逃走並不是因為不愛她了,而是因為太愛她了,害怕兩人終究逃不過分手的命運。如果是這樣的話,「出逃」一事的確是情有可原。
不管怎樣,局勢又一次掌控在她的手裡。她大可以理直氣壯地審問他。噠、噠、噠。她毫不客氣地敲響了詹卡洛的房門。屋裡立刻傳出一陣響動——詹卡洛似乎一直沒睡,正等待著她。從他麻利的開門動作來看,一定是等了很久。詹卡洛愣愣地望著頭頂黑漆漆的天花板,愛麗絲從身旁走過時,他彷彿有些害怕,稍稍向旁邊挪了挪身子。房門關閉後,愛麗絲一直站在原地,等著他點亮角落裡的那盞油燈。油燈亮起後,燈罩裡透出縷縷昏黃的光線,雖然有些暗淡,卻足以照亮被窗簾封堵得黑漆漆的屋子。詹卡洛把油燈放在地板上,站起身的一瞬間,低垂的目光與燈光交會,兩隻眼睛亮了起來。接著,他坐在以往喝茶和讀書用的桌子上,神情鄭重地示意愛麗絲也坐下來。
屋裡的氣氛與前幾次約會不同,自從他不顧一切地「出逃」,不顧被抓或是被遣送回去的風險,兩人的關係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說吧。」愛麗絲說,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食指輕輕地撫摸著他手腕上柔軟的汗毛。
「你知道的,」詹卡洛終於抬起眼睛,痛苦地嘆了一聲,「厄曼先生,他是個好人。」
「你是愛赫爾曼先生多些,還是愛我多些呢?」愛麗絲輕聲問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被送回去,就再也見不到我了。你真的不想見我了?」
「不是。」詹卡洛說道,「可是,我感覺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哦,是這樣。」她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說著,刻薄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恐嚇,「原來是承受不住了。可當初你跟我睡覺的時候,怎麼不覺得承受不住?在你眼裡,這些不過是你的冒險遊戲,對不對?你是在利用我這個寂寞的女人,對不對?用你們的義大利語來說,這叫作lasposasolitaria,對吧?寂寞的新娘?」
除了宣洩滿心的憤懣,愛麗絲正極力炫耀著她的義大利語,她想讓對方意識到,她的進步很快,如果生活在義大利的小鎮裡,她會進步得更快些。
「咱們倆這樣,對你不好的,愛麗絲。不如就當作一場avventurasup/sup好了,就像男孩和女孩在公園裡玩的遊戲。好聚好散。」
「好吧,」愛麗絲說,「就當是一場avventura。」
「你會明白的,」他堅持道,「這是最好的選擇。一場冒險。」
「沒錯,冒險。」她重複道。
這一次,她並沒有用義大利語重複「冒險」兩個字。她想表達自己的輕蔑,卻不得不贊同他的說法。最好當作一場冒險,這樣更安全,不會有過多的牽扯和愧疚感。
「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好嗎?」她說道。
詹卡洛拉起她的手,站起身來吻了吻她,然後熄滅了油燈,兩人又一次躺在了溫暖而窄小的床上。在這裡,所有的質問和疑惑都已煙消雲散。
天快亮的時候,她離開詹卡洛的房間,朝著自己的臥室走去。若是在夏天,她此時早就可以透過臥室的窗子,望見天邊微露的晨曦。愛麗絲望著空蕩蕩的農舍、周圍的菜園,以及那片果樹林,心裡的飢渴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她再次回到了現實中。她終於明白詹卡洛為什麼寧可回到戰俘營去。此時此刻,如果有個地方可以把她囚禁起來,她一定會心甘情願地走進去。
義大利語,意為「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