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們在那些被拘留的平民手裡,發現了幾瓶劣質的義大利格拉巴酒。所以,你的真正目的是從義大利人那裡弄些酒回來,不是嗎?」
「不是。這種東西,只有那些投機倒把的日本人才會去買,我連碰都不會去碰。」說著,鄭恩屋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看起來倒有幾分討人喜歡。不過在察比恩看來,眼前這個傢伙明顯是在「裝著坦誠說鬼話」。鄭恩屋也看得出,不論他如何解釋,兩人已經認定他是個投機倒把的商販,而不是一個好奇的訪客。意識到這一點,他才真正開始擔心起來。禁閉室的滋味並不好受,又潮又冷,而且只有三張毯子蓋,冷得他連覺都睡不好,最多隻能睡上一個小時。
看到涅夫斯基和那名長官用英語交談了一陣,鄭恩屋在心裡暗暗祈禱著,希望他們不要把自己當作商販。幹嗎不去問問警衛?他們最瞭解戰俘營的情況。突然,他腦子裡靈光一閃,連忙說道:「我知道一件事情,這件事可比格拉巴酒重要多了。」
涅夫斯基和察比恩對望了一眼。「那會是什麼事情呢?」上尉本打算冷嘲熱諷一番,但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不知不覺便帶了幾分巴茲爾·雷斯伯恩般的寬仁。
「韓國人並不是你們真正的敵人,這一點,你們一定明白,所以才會把我們跟日本軍人分開,讓我們跟平民還有泰米爾人待在一起,不是嗎?」鄭恩屋說著,底氣漸漸足了起來。
「我希望你們能明白這點,長官,否則我繼續說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麼說,你現在開始討厭那些日本戰友了?」
「不只是現在,我一直都討厭他們。除了教會我怎麼使用武器,他們沒給過我半點好處。不過總有一天,這些武器會用到他們身上的。這才是我最感興趣的事情。我對黑市沒什麼興趣。」
察比恩表示,既然他提到了「重要多了」的事情,不妨說出來聽聽,或許他們會感興趣。
「如果我說了,就不用再關禁閉了,對吧?」
接下來,他把那名日本老軍士和新來的戰俘之間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複述出來——老軍士如何建議他們不要焦躁,如何安慰他們說機會很快就來了,他們會在黑夜裡剪斷刺網,雖然手裡沒有槍,但可以去搶守備隊的武器彈藥,反正左右都是一死。老軍士還說,為了越獄大計,他們要儘量裝作沉迷於棒球、摔跤、羽毛球和看戲等活動。
「他們真的會不顧危險,剪斷三道刺網?」察比恩上尉問,語氣裡流露出專業人士特有的疑慮。
「冒險也好,不冒險也罷,反正他們是佔盡了便宜。」鄭恩屋堅持道,「按照他們的思維方式,被殺是種解脫,死前拉幾名警衛墊背,更是一種解脫,殺人也好,被殺也好,總之他們是最後的贏家。我想這一點,您一定明白吧,長官?」
鄭恩屋知道,自己這番分析有理有據。
就這樣,他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禁閉室,然後被悄悄送回了囚室,c區的日本戰俘或是韓國人中的親日派,沒有一個人留意。「這樣很好。」他對護送的警衛說道。警衛聽了哈哈大笑了幾聲。
在加韋爾鎮,有關戰俘越獄的謠言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守備隊的警衛們心裡十分清楚,即便戰俘能夠穿過刺網逃出去,也很快就會被人發現,畢竟四周十分空曠,無處躲藏。在運往c區的生活用品中,薩特少校放了幾份《悉尼先驅晨報》,重要的文章都附上了日文翻譯。從1943年到現在,c區的戰俘們早該明白,他們的軍隊雖然暫時沒有落敗,但至少已經被盟軍扳回了局勢。
察比恩和涅夫斯基早就警告過薩特和艾博凱爾,說c區的戰俘已經做好了自殺的準備,戰爭結束時就會自行了斷。然而這一次,鄭恩屋提供的訊息不但十分具體,而且來自日本戰俘內部,因而察比恩和涅夫斯基才會一路趕到教堂,找到了艾博凱爾。滿月過後,戰俘們隨時可能越獄,果真如此的話,他們只有幾周的準備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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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教堂回來後,艾博凱爾當晚便給悉尼總部打了電話,總部命令他連夜趕過去,參加專題討論會——這意味著事態已經進入中等緊急狀態。他坐在轎車的後排座上,抓緊時間睡了一會兒。車子伴著清朗的夜色,行駛在空曠的山路上,繞過藍山後一路下坡,直接開到了悉尼所在的盆地。
第二天清晨,會議在營房後面一間簡陋的屋子裡開始了,主持會議的是弗洛倫斯將軍,他跟艾博凱爾一樣,是個英國老兵,曾在利比亞率領全團官兵對抗義大利人。如果敵人當初真的從西南方入侵澳大利亞,弗洛倫斯將軍和艾博凱爾都會被委以重任。
然而敵軍始終沒有出現,弗洛倫斯只好來到偏遠寧靜的新南威爾士,在當地的通訊中心做起了指揮官。他先是問了問艾博凱爾,讓他講一講對察比恩和涅夫斯基的這份報告的看法。艾博凱爾表示,這份報告是不容忽視的,因為c區戰俘中有激進派,目的是主動求死,而不是坐以待斃。但這並不意味著日本戰俘內部已經分化為求死、等死兩派。如果將軍允許他用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來形容,c區戰俘就像是一群等待昇天的基督徒,只是時機還沒到而已。
「對於戰俘營的防禦系統和武器配備,你還滿意嗎?」將軍問道。
艾博凱爾對軍隊裡的現實情況瞭然於心,他知道,將軍往往不會注意下屬是否誇大了需求,這種情況在澳大利亞尤為突出,這會造成軍用物資的匱乏,導致供給永遠滿足不了需求。
「首先,我們需要兩挺機槍,長官,」他對將軍說道,「這樣便可以形成交叉火力,控制刺網以內的區域。就算戰俘能逃出刺網,也躲不過機槍的掃射。」(儘管嘴上這樣說,他心裡還是不相信那些戰俘能夠衝破刺網。)此外,他還要求配備叢林作戰武器——布倫式輕機槍和歐文衝鋒槍。如果可能的話,還要給所有人配備步槍,炊事兵、軍醫、勤務兵和文職人員目前還沒有配備武器。
在返回加韋爾的途中,艾博凱爾始終沉浸在內心的滿足和喜悅之中,因為他提出的所有要求都得到了將軍的批准,眾多武器裝備——特別是兩挺機槍——已經連夜裝上火車,由衛兵一路護送到加韋爾。然而隨著夜色變濃,艾博凱爾的滿足感漸漸消散,他琢磨著是否應該多要一挺機槍,就佈置在c區中線的正對面。他在腦海裡回憶著戰俘營外圍的佈置,最終放棄了這個想法。如果在那裡佈置機槍,缺乏經驗的機槍手沒準會彼此誤傷,甚至還會傷到守備隊的官兵。是否有必要請求上級多分派些人手?要不要給那些年輕計程車兵配重型武器?
轎車穿行在山路上,朝著西部平原駛去。艾博凱爾坐在車裡,心裡只有一個期望:希望自己這番「獅子大開口」不要被上級看成驚慌失措的表現。他知道,一名優秀計程車兵應該對長官保持坦誠,即便這種坦誠會讓長官很沒面子,也絕對不能說謊。在錫蘭的時候,艾博凱爾曾偷聽到兩個長官議論起他,說他是個「坦誠的小夥」。但他心裡很清楚,兩人之所以會這樣評價他,完全是因為即便在長官心情好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有出言頂撞過。這足以令他一生都感到驕傲。
兩天後,主路大門附近豎起了一根木杆,木杆頂部裝上了報警器。隨後,他們接通了電源,測試了報警器的效果——刺耳的聲音簡直可以把人逼瘋。c區的戰俘紛紛轉過頭,臉上露出迷茫的神色,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艾博凱爾甚至可以想象出滕根的反應——對方一定以為這是為了驚嚇戰俘,臉上準會露出鄙夷或憤怒的神色。
主路和凱利巷的交叉處建起一座營房,增派來的警衛隊便駐紮在這裡。此外,艾博凱爾還命令薩特到大城市採購了幾臺備用發電機,以便為戰俘營上空的探照燈提供持續不斷的電源。守備隊的警衛都已接到命令,即便在睡覺時也要把步槍放在床邊。儘管做了周密的準備,艾博凱爾還是不相信戰俘會越獄——加韋爾這種小地方,怎麼可能發生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薩特少校依舊寫他的廣播劇本——《莫頓一家》。此時,劇本里的主人公正在安慰卡特一家,因為卡特的兒子剛剛在新幾內亞島的韋瓦克戰役中犧牲。雖然薩特把多數心思放在了劇本創作上,但每天還是會去各個囚室巡查,密切關注是否有越獄的跡象。眼下正值月虧,夜裡漆黑一片,戰俘營的兩挺機槍已經被抬上拖車,機槍手均已各自就位,整個戰俘營籠罩在黎明前的薄霧之中。到目前為止,刺網還沒有遭到破壞。
用不了多久,艾博凱爾心想,月亮就會漸漸變圓,夜裡會灑滿月光,這些戰俘就更不可能輕舉妄動,況且高處安裝了探照燈,應該不會出問題。戰俘大肆破壞內圍刺網的可能性已經完全被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