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詹卡洛向愛麗絲和鄧肯問起,他是否可以去教堂做彌撒。他說自己不是狂熱的信徒,只是想過去跟其他農場的戰俘聚一聚。義大利的局勢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其他戰俘一定會聽到些風聲。儘管他們的訊息可能有一半是假的,但總有些訊息具有一定的真實性,他說他可以一路走到教堂去——「只有五公里,厄曼先生」。
鄧肯看起來有些愧疚,因為他把政府補貼的汽油用在了其他地方,從來沒有去過教堂,於是,他打算親自開車,先把詹卡洛送到鎮裡的天主教堂,然後跟愛麗絲去循道公會的教堂做禮拜——畢竟偶爾去一次不會損失什麼。對於愛麗絲而言,循道公會的禮拜能否醫好她的心病,還不得而知,畢竟這份喜悅和愧疚的源頭,來自另外一個教派的信徒。
她穿上一件長裙,戴上了那頂有面紗的草帽,又穿了雙棕色的平底鞋。沒過多久,鄧肯的卡車便開了過來。穿著囚服的詹卡洛爬進了貨箱,愛麗絲則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
出發前,她曾偷偷問過詹卡洛,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你不會把咱們的事情告訴神父吧?」。那一週,兩人在詹卡洛的房間裡幽會了兩次,眼下還沒有完全「悔悟」。她早就聽說,天主教的神父都有催眠的本事,生怕詹卡洛會被催眠,把兩人的秘密說出來。詹卡洛表示他並不相信這些,但鑑於他小時候聽說過這種事,他也不敢打包票。
「我不告訴神父,」他安慰著愛麗絲,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只會在心裡默默地問上帝,這個夢一般的女孩到底從哪裡來?」
車子開到教堂外面,詹卡洛下了車。氣派的教堂外面聚集了一群戰俘,他們站在一株高大的桉樹下,等那些西裝筆挺、戴著禮帽的人先行進入——這些人中有人叫多伊爾,有人叫霍根,還有人叫墨菲。此外,他們還要等那些穿著藍白色衣服的年輕女孩先進去,她們都是「聖母軍」的成員。詹卡洛正要走向那群戰俘,突然聽見鄧肯在身後叫道:「別惹事,強尼!」話還沒說完,鄧肯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似乎覺得這番勸告十分滑稽。接著,他掉轉車頭,朝加韋爾鎮東側那座簡陋的循道公會教堂駛去。
愛麗絲非常喜歡循道公會教堂的唱詩活動,曾一度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女高音。在純真而又虛榮的少女時代,她一直覺得只有《稱謝歌》才能展現自己的天賦。然而此時此刻,她的一顆心完全放在了詹卡洛身上,這首歌對她來說也失去了意義。在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她都在走神,苦苦思索著詹卡洛年少時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偶像崇拜信念。
與兒時的唱詩相比,加韋爾鎮循道公會的佈道可謂截然不同——沒有音樂,也沒有歌曲,佈道者神情激昂地咆哮著,歷數身邊的種種惡行。比如,美國電影如何邪惡,如何誤導觀眾去追求虛幻而迷亂的生活——精美的服飾、抽菸、酗酒……他說貝蒂·戴維斯和加利·格蘭特是輕浮的好萊塢的化身,給婚戀問題帶來負面影響。當然,他也承認,教眾曾向他揭發過更加令人不齒的行徑,並且提到過一些人的名字。
佈道者的講話相對而言比較簡短,整場佈道十點鐘便結束了。
走出教堂,鄧肯慢吞吞地爬上卡車,對愛麗絲叫道:「1937年以後,我就沒去看過電影了。」這番話似乎是在為自己開脫,彷彿剛才的一番訓誡正是說給他聽的。「赫爾曼太太病了以後,我就沒再去過電影院。她對電影遠比我感興趣。」鄧肯說,他的心裡漸漸踏實起來,認定自己絕不會受到電影的不良影響。
接著,兩人又來到那座天主教堂。這座教堂要大得多,恰好在鎮政廳後面,一陣陣難以索解的歌聲正從裡面傳出來。鄧肯下了車,走到之前那群戰俘聚集和抽菸的地方,在樹蔭下站了一會兒。沒過多久,愛麗絲也下了車,來到鄧肯身旁。
「我進去一下,」愛麗絲說道,看到鄧肯沒有搭話,她又補充了一句,「看看裡面什麼樣子。」
當然,這種事情她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不必聽從鄧肯的高見。她想看一看成為無政府主義者之前,詹卡洛的信仰是什麼樣子的。愛麗絲拾級而上,朝著信徒聚集的地方走去,不一會兒便走到大廳投下的陰影裡。儘管心裡十分忐忑,愛麗絲還是儘量不讓這種忐忑表現在臉上。接著,她經過幾個大理石圍成的噴泉——這是人們禱告前洗手的地方——然後走到了一排書架前,只見上面擺著幾本宣傳手冊,比如《真理至簡》《天主教——真正的信仰?》《教皇與信徒》《被祝福的聖母與真正的信仰》等等。繼續向前走了幾步,一陣幽幽的薰香味飄了過來,這股味道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散發著陌生的詭異感。接著,她來到大廳後排的座位上,看到許多脖頸粗大的農夫正單膝跪著,另一側——大廳裡更加擁擠的一側——則跪著一排排義大利戰俘,由於人數太多,根本看不清哪個是詹卡洛。
愛麗絲走進來的時候,儀式剛好告一段落。隨著風琴聲漸漸消失,唱詩班也停止了唱誦,信眾紛紛站起身,坐回到位子上。愛麗絲也找個地方坐了下來。這裡跟其他教堂沒有什麼不同,她安慰自己;這裡仍是澳大利亞的領土——儘管不太像——證據是這裡所有的戰俘都穿著統一的染色囚服。在這群戰俘當中,她隱隱約約地看到了詹卡洛那張熟悉的面孔。
她看到信徒們紛紛走到聖餐檯前領取聖餅,各自塞進嘴裡,然後又回到長凳上落座。看到詹卡洛坐回到位子上,愛麗絲的膽氣壯了不少,頓時覺得這陰森的氛圍、怪異的薰香味,以及聽不懂的拉丁語沒有那麼恐怖了。當唱詩班再次開始唱誦時,她的心裡已經不似剛才那般緊張。繚繞的香霧中,一場更加鄭重的儀式開始了。
愛麗絲看到一些熟人,鎮子附近的農民、鎮民,這些人嘴裡含著麵餅,再次跪了下來,唱詩班繼續唱那首頗具古風的讚美詩,詹卡洛又一次隱沒在義大利戰俘中間。這時,愛麗絲站起身,走出了教堂,沒有行天主教徒那種漫不經心的怪異屈膝禮。
彌撒結束後,那些戰俘在教堂外面交流了一陣子。愛麗絲坐在卡車裡,看到那群戰俘正在傳閱一份報紙,並興奮地談論著什麼,時而還會哈哈大笑幾聲,彷彿是看到了什麼好訊息。很快,一名義大利軍官——顯然是政府信任的人選——命令眾人離開,要麼回到各自的農場,要麼回到僱主的卡車上去。
鄧肯也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他對愛麗絲在教堂裡的「冒險」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兩人一言不發地望著詹卡洛走出人群,來到車旁,準備跳上車。愛麗絲望著後視鏡,期待著他那敏捷的一躍。突然,鄧肯叫道:「先別急!跟我們說說,剛才你們在那裡高興個什麼勁,強尼?」
詹卡洛打消了跳上車的念頭,恭恭敬敬地走到鄧肯的車窗前。透過車窗,愛麗絲可以看到他的臉——他的臉上明顯多了些輕鬆和快活,定然是從同胞那裡打探到了什麼好訊息。愛麗絲突然感到一陣緊張。「是另外一個戰俘營的報紙,《反法西斯報》。上面說,英國人打算僱用幾名義大利的修理師去工廠幹活,還打算派一些年輕的義大利士兵上戰場。沒準澳大利亞人也是這樣想的。義大利已經變成法西斯的敵人了。」
儘管他的語氣十分輕鬆,但這番話不僅沒有打消愛麗絲的焦慮,反倒讓她心裡產生了一種近乎憤怒的情緒。
「可當初被俘的時候,你怎麼沒站在我們這邊?」愛麗絲尖刻地問道。詹卡洛突然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站在安息日的陽光中,彷彿在為過去的罪行懺悔。幾秒鐘後,愛麗絲後悔了。剛才的話實在太尖刻,跟她反駁卡思卡特太太的那番話不相上下。當然,回想起那次衝突,她的心裡偶爾會感到一絲得意,偶爾又會感到恐慌,生怕自己變成一個刻薄的女人。她的話讓詹卡洛有些無所適從。這一點,愛麗絲能夠感覺到,她只是想偶爾給對方提個醒,讓他認識到,所有大權都掌握在她的手裡。
「哎,要真是這樣,我們恐怕要失去你了,強尼!上車吧。」好心而愚蠢的鄧肯開口說話了。
愛麗絲聽到他跳上車的聲音——單手撐著圍欄,一躍而上。她回頭瞥了一眼,目光透過身後的玻璃,望見他那張寫滿困惑的、清秀的臉龐。他那深邃的眸子看起來是那樣年輕,卻又那樣衰老。在鄧肯面前,她不能一直轉頭盯著詹卡洛,只能儘量表現得自然些。鄧肯是個頭腦簡單的人,他絕不會疑心愛麗絲和他的強尼之間存在任何曖昧,在他的眼裡,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就像愛麗絲絕不會去跟當地的原住民調情一樣。他的世界依然狹小而單純,就像在詹卡洛出現之前,她所擁有的那個世界。為此,愛麗絲又一次生出了對鄧肯的鄙視,但與此同時,她又不得不承認,這給兩人偷情創造了絕佳的條件。
如果有一位知心的女伴,愛麗絲一定會向對方傾訴——她被報紙上的那條訊息攪得心神不寧。她任憑天馬行空般的想象在腦海裡馳騁,幻想著自己會遇到新的機遇,幻想著搬到另外一個大洲,生活在一個全新的國度。她可能會住在一個義大利小鎮中,讓身上的每個毛孔都愉悅地沐浴在陌生的語言環境中。她可能會嫁給一個無政府主義者,一個機械修理工。
然而在大多數時間裡,總會有一個令人掃興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告訴她這些幻想是多麼可笑,雖然在虛幻的瞬間,這些想法是那麼真實、那麼具體。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人再次開啟了一段痛苦的禁慾生活。愛麗絲仔細地研究著鄧肯的《先驅報》,在地圖上畫出了盟軍在義大利的行進路線,並且標註出哪裡是盟軍的中心,哪裡是側翼,心裡不住地盤算著偉大的勝利何時到來,詹卡洛何時被遣送回國。
盟軍已經攻佔那波利,這意味著詹卡洛的父母脫離了危險,但她很少聽到詹卡洛提起他們。地圖上的線路已經延伸至羅馬南部,迎來解放的弗拉塔馬焦雷以及其他地方眼下正在著手重建,期待著戰後的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