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青木對櫻花——那個男扮女裝的戰俘——向來有些意見。生性保守且自小在農村地區長大的青木認為,一個精英戰士居然穿成這個樣子,實在不合適。清晨和傍晚點名的時候,他和其他戰俘穿的沒什麼兩樣,但是到了星期五和星期六的晚上,他會藉著演員的身份,把自己裝扮得像個女人,或許用「豔舞表演者」來形容才更為恰當。一開始只是在星期五和星期六的晚上,但後來幾乎每天晚上都是如此,只有在他宣稱自己累了的時候才會出現例外。偶爾上臺表演一兩次倒還無所謂,可這身女裝逐漸改變了這名士兵的性情,讓他變得不再像戰場上的他。

小時候,櫻花曾在舞臺上做過歌舞伎,這是一份不太體面的工作。他表演的也不是正經的曲藝,而是短小的鬧劇。在這種劇目裡,演員可以極盡無禮之能事,盡情地賣弄風情。不過他還是有些特長的,比如,他能即興創作並朗誦民謠,並在其中加入自己的敘事。至少在參軍之前,他——或者稱作她——是以這門手藝為生的。在那段日子裡,她和如今在戰俘營裡一樣,手裡彈著三味線,嘴裡唱著滑稽的歌曲,取悅觀眾。不論服飾還是妝容,都跟女人並無二致。

櫻花也許算得上c區最受歡迎的人物。許多戰俘認為,如果不是因為戰爭,或許她早就出了名。她創作的劇本表演起來十分自然。那是一部喜劇,內容涉及尊敬與忤逆父母兩個主題,表演者都是穿著現代便裝的戰俘,長相清秀的年輕士兵扮演孩子,櫻花則扮演美貌動人的母親。她的演技十分純熟,加上又有表演天賦,這部喜劇喚起了所有觀眾的渴望——對盡孝的渴望,也有對性的渴望。在滕根和他的黨羽眼中,這種扭曲經典、糟蹋經典的行為是可鄙的,況且故事發生在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裡,這進一步加深了櫻花的罪孽。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的表演給許多觀眾來快樂,並且喚起了他們的激情,要求繼續演下去的呼聲不絕於耳,有些人甚至連續看了兩三場。這些表演不僅引發了強烈的懷舊感,同時還給觀眾帶來了有趣的「葷段子」。

對於自己的「淫亂行為」,櫻花從不加以掩飾,也毫不引以為恥。「只要老兵們喜歡,我又有什麼好在乎的。」她在一次表演中這樣說道。當然,她從不會在私下裡赤裸裸地進行性交易,一些矜持而嚴肅的人說道。她只是賣弄風情、撩撥引誘而已。

她真正的夥伴和知己名叫田村,一個跛腳的矮個子。田村是c區的「服裝設計師」,對櫻花的興趣也僅僅停留在她應該穿什麼衣服上面。由於之前做過裁縫,他便負責用手邊可用的材料——戰俘要求敵人提供的布料——縫製演出用的服裝。櫻花身上的精美服飾,都是他用手邊最好的布料做成的。普普通通的舊布料一旦到了他的手裡,很快就會煥然一新——當然,象徵著恥辱的紫褐色囚服除外——而穿在櫻花身上更像緞料一般惹眼。

每天傍晚,等到點名結束、太陽下了山,她就會穿著女裝輾轉於各個囚室,臉上塗抹著辛苦蒐集而來或是自行調配的化妝品——有時連地上的紅色泥土都派上了用場。

每當她腰肢款擺地走進囚室,就會聽到喝彩聲、呼哨聲、起鬨聲、敲打錫杯聲,還有拳頭敲打在牆上的聲音。她知道,在夜裡,她是很受歡迎的。永遠不會有人侵犯她、虐待她,就連以滕根為代表的那群自命清高的人也不會因她的放蕩墮落而毆打她。囚室的警衛和c區的長官都會保護她,至於她如何能讓這群人甘心效力,則無需說得太過詳細。即便無人保護,她也有足夠的能力自保——她有一身剽悍的肌肉,做過部隊裡的一等兵,而且是某分遣隊的爆破專家。淪為戰俘後,她開始用賣弄風情的方式來掩蓋漸漸淡去的曾經的輝煌。

「大兵們,你們好啊!」她會這樣唱道。她特別擅長即興吟唱,而且每晚唱的內容從不重樣。

猜猜我是誰,

或者,我們玩個不一樣的遊戲。

讓我拍拍你的膝,

你將看到的,不只是奇蹟。

戰爭的苦痛壓彎了你的腰,

讓我給你提提神氣……

歌曲的主題不外乎是流落異鄉的迷茫困惑,和她給眾人帶來的片刻歡愉。如果有人猛拍她的屁股,她會甩給對方一個響亮的耳光,說道:「我還要去看望別的朋友,我可不想現在就把屁股給毀了。」

當然,總會有人忍不住誘惑,伸手摸一摸她那偽造的胸部,這時候,她會像個軍官一般怒吼道:「拜託,請剋制一下!我是很快就要當媽的人,我的孩子比你們更需要這對寶貝。」

她把淫蕩表現得如此專業,如此令人佩服,許多人會不知不覺硬起來,並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示各自的「那話兒」。然而如果用某種標準來衡量——如果真的存在這種標準的話——她相對來說還算「貞潔」,她有她的底線。有時候,她會拉起一個年輕人,兩人手牽手地走出囚室,到常去的地方幽會。眾人都明白,每次她都會選在廚房。經常有人打趣地說:「千萬別在麵糰上留下任何東西!」大家也都清楚,她所青睞的,都是那些面貌算不得清秀的人。或許正是這個原因,才讓她和田村成了好朋友。漸漸地,這種感情變為一種親情,就像是俏麗的侄女和睿智的伯伯之間的關係。或許只有田村才明白,櫻花與其他人一樣,也曾經歷過無奈和挫折,面對苦難的火坑,她只能義無反顧地跳進去。

六月裡的一個星期五,艾米麗·艾博凱爾抵達加韋爾火車站。此時,嚴寒的冬季才剛剛開始。艾博凱爾正在站臺上等著她,兩眼密切地注視著往來的行人,愉悅的神情裡帶著焦慮。兩人相互吻了對方的臉頰,從這個熟悉而聖潔的動作裡,絲毫看不出兩人是破鏡重圓,看起來倒像一對默契的老夫老妻。重逢的時候不必表現得過於拘謹或是靦腆,「咱們必須再冒一次險」,艾米麗曾這樣說道(她的性格就是這樣,總會強調自己也負有同樣的責任)。然而此刻,她顯然還沒有準備好完全做回自己,至少在站臺上的表現多少有些拘謹。

艾博凱爾早在帕克斯街租了一棟房子,司機把夫婦倆送到那裡。這是一棟位於街道轉角處的房子,隆冬時節,花園裡仍然殘留著幾株非洲菊和瑞香,灌木叢裡零星點綴著幾朵小花,幾棵刺桐在陽光下開得正豔。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打理一下花園,」下車時,艾博凱爾說,「士兵會幫咱們鋤草。」

說著,他指了指前門。「卡倫太太在屋裡準備早茶呢。」

艾博凱爾領著妻子穿過小路,走上臺階,司機在身後提著艾米麗的行李。上校開了門,只聽司機問道:「要提到臥室去嗎?」在加韋爾,房子裡通常是不用鑰匙的。

「不用了,謝謝你。」艾博凱爾說道。作為房主,一個注重隱私的人,他是不會允許不熟悉的人在自己私密的臥室裡四處亂瞧的,否則說不準哪一天,花邊新聞就會流傳到守備隊那裡。「放這兒就行了。」他說道。

艾米麗先走了進去,沿著走廊來到客廳,四處打量了一番。她的父親和幾個哥哥都曾在部隊裡任職,去過印度和東非,官職不高也不低。在和平年代,提拔的速度總是緩慢的。她早就知道軍人的住處往往會很簡陋,但值得慶幸的是,到處都可以僱到僕人,而且費用不高。因此,在她打量客廳時,心裡根本沒有期望它能有多麼漂亮。牆上掛著一幅風景畫,畫裡一個牧場主和一群羊站在一條紅土小徑上。畫面的一部分已經脫離襯板,鼓出來一小塊,這不僅影響了審美效果,更顯得整幅畫廉價不堪,甚至還比不上塞西爾家裡那張蹩腳的賽馬照片。

「這個客廳……」她想了想,說道,「或許可以再添幾幅畫……」整個屋子不如意的地方太多,她只選擇了其中一點,指了出來。

艾博凱爾知道,她喜歡的是遠景畫,那種畫著優雅的英式建築的作品。她的家鄉在英國,家人時常被派到偏遠地區駐紮,因此便把這類風景當成了理想中的家園——那種人人都渴望的,就連澳大利亞人也渴望的家園。不過她從小便在女修道院的寄宿學校上學,根本沒有機會見到這種風景。就連艾博凱爾也忍不住犯疑:那種優雅的喬治王朝風格的建築,那些被能工巧匠設計得極為美妙的花壇綠地,是否真的存在?對多數英國人而言,這種風景只存在於想象而非現實中,難道我們為之奮鬥的,就是英國人想象中的情景?

「下次去悉尼吧,」艾博凱爾說,「咱們到專賣這些東西的店鋪去買。加韋爾恐怕沒有多少賣古董或者藝術品的店鋪。」

「我估計也是。」艾米麗說,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始終沒有提起這個鎮子的任何缺點。

「有你在真好!」艾博凱爾說道。

艾米麗點了點頭,彷彿在說「話別說得太早了」。

這時,卡倫太太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從廚房裡走出來。她是迦納先生推薦來的廚娘,體格粗壯,平日裡在加韋爾鎮找些做飯、打掃屋子的活計。艾博凱爾向卡倫太太介紹了妻子,言語間流露著一股異樣的自豪感。四十四歲的艾米麗依然苗條優雅,而眼前的女傭卻早已褪去了女人的光彩,貧窮的生活和辛苦的工作讓她變得憔悴不堪,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她的年紀,估計應該在三十五到五十五歲之間。看一看她的身形就知道,這個女人吃過不少苦。卡倫太太說,茶水和果脯糕點剛剛備好,於是夫婦倆打算到餐廳裡去吃,但女人抱歉地說,由於時間太緊,餐廳還沒有收拾。「就在廚房好了,那裡溫馨些。」艾米麗說,「羅馬人不是說,廚房裡有灶神嗎?看來說得還有些道理。」

這番話裡隱隱流露出一股學究氣息,卡倫太太聽了以後,不解地眨了眨眼。的確,艾米麗的才情並不是加韋爾的平民能夠理解的。「好的,」卡倫太太答非所問地說道,「我已經把爐子點著了,廚房裡暖和著呢。」

看到妻子選在廚房用餐,艾博凱爾頓時心花怒放。這說明,她已經做好了在這裡生活下去的打算,只要丈夫不離開戰俘營,她會選擇在加韋爾鎮的這個角落裡一直生活下去。

兩人在桌邊坐下,吃起卡倫太太做的烤餅和黑莓果醬,又吃了些放了很多雞蛋、塗了很多黃油的果脯蛋糕。蛋糕的原料是卡倫太太的丈夫送來的,他一直在農場工作。卡倫太太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帶著滿意的神情離開了。吃著如此美味的蛋糕,感受著丈夫濃濃的愛意,艾米麗的嘴唇上微微綻開一絲笑容。但沒過多久,生性靦腆的她又硬生生地止住了笑容,為此,艾米麗自己也十分懊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