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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回妻子的當晚,艾博凱爾上校說:「我想,咱們可以見見教區的德萊恩神父。大家都說他很有學問,之前在羅馬受過培訓,一心夢想著成為主教。幾個同事告訴我,他寫的神學論著足足有三卷之多,而且都是用拉丁文寫的。大家都叫他德萊恩博士,神學博士。」
看到丈夫為了挽回自己,居然把當地天主教徒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艾米麗不禁覺得有趣。「還是星期天吧。」她說,「我的意思是,你的用心很好,可是咱們總得事先告訴人家一聲,不是嗎?不過聽你的描述,他應該比塔斯拉的那個愛爾蘭神父有趣。」
「卡倫太太說,這位神父有點清高,不像其他神父那樣平易近人。要不然給他打個電話吧?就說有兩個人想見見他,一個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另外一個,是我這個沒有任何信仰的人。」
「每個人都有信仰,」艾米麗神情嚴肅地說道,「或許在我們任意妄為的時候,上帝沒有出現;但在我們接受懲罰的時候,他永遠都在。」
聽到這句「格言」,艾博凱爾雖然有些不大自在,但心裡卻由衷地歎服。在兩人鬧翻之前,艾米麗每次跟他分享神學感悟的時候,臉上都會露出這種鄭重的神情。艾博凱爾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快,只是沉默了一陣,儘量不讓自己說出道歉的話來。的確,道歉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最終,他開口說道:「你說得對,就算上帝不懲罰我們,我們也會懲罰自己。」
「你說得真好,」艾米麗微微笑了起來,「你真是個聰明人,伊萬。」她一邊說,一邊流露出些許仰慕之情。這番話不但說得漂亮,而且十分在理,瞬間提高了他在妻子心目中的形象。
「哪裡,」他衝妻子笑了笑說,「但願沒有說得太離譜。」
第二天一早,他在戰俘營辦公室裡給德萊恩博士打了電話,之後又說服壞脾氣的愛爾蘭管家屆時去接神父。見面時,神父剛剛做完週末的彌撒,還沒來得及換衣服。艾博凱爾介紹說,他出生在一個新教家庭,不過他的妻子卻來自英國一個古老的天主教家庭,能把神父介紹給妻子認識,他感到很榮幸。就這樣,三人在艾博凱爾的家裡喝起了早茶。
艾米麗把同樣懷有宗教熱忱的卡倫太太請了過來,讓她幫著伺候茶水。德萊恩博士身材有些單薄,頭髮濃密而雜亂,憂鬱的臉龐上隱隱透出幾分堅毅。儘管加韋爾夏季的日光十分毒烈,但這位出生在英國的神父卻依然保持著他的「本色」。艾米麗從小便見慣了白皮膚的神父,這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沒有任何人能比她感受得更深切。
神父跟艾博凱爾握了握手,又向艾米麗十分專業地鞠了一躬。艾博凱爾暗暗有些擔心,生怕艾米麗在懺悔時,被神父看透內心,猜到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妻子剛剛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但願不要發生這種事情為好。
三人在桌旁坐好,卡倫太太端來了茶水。這時,德萊恩說道:「有時候我也會去戰俘營,跟弗魯梅里神父一起,給那些沒去農場幹活的義大利戰俘做大禮彌撒。星期天的時候,有些義大利人十點鐘會到我的教堂,多數人是過去聚會的。我那個教堂有時也舉行唱詩彌撒,我們有個不錯的唱詩班。」
四百多年以來,艾米麗的家族一直抵抗著新教體制,這讓艾博凱爾產生一種莫名的自豪感。他知道,新教發展到後期,開始倡導多元化理念,教徒不再把所有精力放在宗教節日、九日敬禮、研習聖徒的事蹟上,而正是因為這種轉變,人們才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才發明了蒸汽機。儘管如此,他還是向德萊恩誇耀說,妻子的家族一直篤信天主教,不論是在亨利八世還是在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期間,始終保持著最初的信仰,絲毫沒受到「火藥陰謀」或是《王位繼承法》的影響。他們從不參與政治,只是默默地在軍隊裡奉獻著。
「我在書上讀到過這種家族。」艾博凱爾說完後,德萊恩說道,「為了堅持信仰,他們曾經把神父藏在牆壁的密室裡,對吧?」
「的確有過這樣的傳說。」艾米麗承認,「天主教徒時常遭到歧視,想要成為一名准將都很困難,必須要有過人的軍事才能才行。我們家族只出過幾個將軍。」
「我這個低微的軍銜又怎麼解釋呢?」艾博凱爾問道。這還是他第一次為自己的軍銜感到自豪。
「不過天主教徒有其他的告解物件。」艾米麗說道,「我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其他教派不信聖母,只信奉代表男性的上帝。小時候,我最需要的還是聖母,如果沒有她,我會覺得自己孤苦無依。」
德萊恩博士說道:「的確如此,可是我們要提防‘聖母崇拜’。」
聽到這個陌生的概念,艾博凱爾的心裡又一次泛起了從前的困惑:既然是聖潔的女子,又怎會成為母親?他並不瞭解詳情,因此不敢隨意評論,只好讓這個謎團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你以後就知道了,我們教區有大批信眾,」德萊恩對艾米麗說,「每個人都十分慷慨,時刻關注著他人的疾苦。這裡沒那麼多神秘事件,或者說,顯靈事件。每位教徒都有著深邃的靈魂,他們的靈魂就像澳大利亞的河水,為了避免過早蒸發,往往會鑽到大地的深處。我當然不會讓太多人討論我關於信仰奧秘的書,但跟我比起來,他們擁有許多我沒有的優勢。他們可以過正常生活,可以在教堂門口開懷大笑,或是吵吵嚷嚷,但我不可以。」
「作為一名天主教徒,不論教眾有什麼缺點,都只能忍受了。」艾米麗說道,「我並不算狂熱的神秘主義者。」
神父點了點頭說:「像你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你是我們大家庭裡的一員。我想說的是,上校,我們也歡迎你,不過我可不是逼你改變信仰,我不擅長幹這個。如果想轉變,最好順其自然。」
艾博凱爾看得出,艾米麗對這位神父很滿意。創作了三卷著作卻不驕矜,能夠在教眾身上看到自己沒有的天賦和優點,這些品質的確難能可貴。把這個人請到家裡喝茶,不但能讓艾米麗更好地融入這個家,更能讓她更好地接納自己。
得到神父的祝福後,艾博凱爾終於有機會跟妻子親近一番。這天晚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他把妻子抱在懷裡,兩隻手始終不敢去摸她的乳房,只把手掌貼在她兩側的肋骨上,這樣顯得沒有那麼「色急」。艾米麗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於是便允許他握她的乳房。隨後,她轉過身來,兩人終於實現了最終意義上的「破鏡重圓」。
夜幕降臨到加韋爾,安睡的街道圍繞著這座令人難受的房子——房間裡靜得令人難受。沒人知道,在帕克斯街的這一角,信任、懺悔和渴望經歷了怎樣的重大轉折,救贖故事如何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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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艾博凱爾剛剛到家時,恰好趕上卡倫太太要出門。此前,她一直待在艾博凱爾家裡,為夫婦兩人做好晚飯才準備離開。艾博凱爾打算送她一程,但卡倫太太卻謝絕了這番好意。在他的一再堅持下,對方只好勉強答應,不過她卻提出,把她送到鎮子西南方的三英里處即可,因為從那裡到她家,開車只要幾分鐘時間,她完全可以自己走回去。不過艾博凱爾還是堅持把她送到了家門口。當他看到那間皺巴巴的鐵皮小屋時,心裡終於意識到,卡倫太太是不想讓人看到這棟破爛寒酸的小房子。這塊地盤屬於多伊爾牧場,附近還有許多類似的房子。卡倫先生沒有固定的工作,只好四處打些零工,每年春天到來時,他會去農場做羊毛工。
艾博凱爾把車開到大門口,望了望那棟鐵皮小屋。他並沒有看到她的丈夫,門口只有一個十六歲左右的男孩,身上穿著加韋爾高中的校服,五官長得很像媽媽,看起來十分精神。
「那是我的兒子,馬丁,」卡倫太太說,「高中四年級了。」
說到「四年級」幾個字時,她略加強調,在加韋爾,多數學生最多念三年就會離開學校,其中半數以上的人離開得更早。四年級意味著可以拿到畢業證書,意味著無限光明的前途!或許他可以在銀行找到工作。或者,去大學讀書也不是沒有可能。卡倫太太的神情裡似乎隱隱流露出這種期盼。
「感謝上帝,眼下的形勢還算對咱們有利,等到戰爭結束,這孩子就有機會做一名學者了。」
「是啊,是啊,」卡倫太太說,「每個人都要做好分內的工作才行呢。」
是啊!艾博凱爾心想。做好分內的工作,拯救這對生活在困窘中的母子,拯救我們的澳大利亞聯邦。
「不過,我可不想讓他上戰場。」卡倫太太坦白地說道。
艾博凱爾確信,馬丁·卡倫將是整個鎮子裡唯一一個從鐵皮小屋裡走出來的四年級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