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他終於悲哀地意識到，監管戰俘的人與那些戰俘根本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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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星期五，加韋爾鎮的奧克斯利街和卡斯爾雷街就變得熱鬧非凡，擠滿行人和車輛。許多巴士是從其他鎮子趕來的，有些農夫會帶著家人，開著卡車、趕著馬車過來，甚至是一路走過來。鄧肯便是這些農夫中的一員。

愛麗絲也跟著鄧肯來到鎮裡，不過她有自己的事情要辦——除了買些雜貨，還有一項最令她欣喜的任務：為詹卡洛買一本書。許多禮品店裡都有存貨，儘管數量不多，但買本書還是不難的。她在《先驅報》上看到過最近出版的作品，比如《帕金頓夫人》或是《當下與明天》，但最終卻選中了《聖女之歌》。不論詹卡洛是不是無政府主義者，為了學習英語，他都一定會仔細閱讀。

奧克斯利街人潮洶湧，彷彿鎮子裡所有的成年人和孩子都擠到了這條街上。突然，愛麗絲看到了卡思卡特太太——她一定是去藝術學校參加戰俘親屬聚會。若是在平日，愛麗絲一定會避開她的目光，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匆匆混入星期五下午這股洶湧的人流之中。不巧的是，此時轉過臉去為時已晚，兩人同時看到了對方，並且認出了對方。如此一來，不可避免地要說上幾句話。

「愛麗絲！」卡思卡特太太叫了一聲，擠了過來，「好久不見了呢。我一直跟大家說，但願你沒出什麼事，一切都好。」

這番話不僅表達了她的關心，更讓愛麗絲產生一種被人審問的感覺。

「最近家裡太忙了。」愛麗絲低聲說道。

「你不會想拋棄我們吧？」卡思卡特太太問道，那種調侃的語氣讓愛麗絲十分惱火。她登時把心一橫，做好了以牙還牙的準備。

「說不準，我會把所有事情都撂下呢。」她坦白地說，語氣突然變得尖刻起來，「四個月了，一點尼維爾的訊息都沒有，到目前為止只收到一張明信片，上面說他很好。這種訊息是引不起大家的興趣的，不是嗎？」

「這是哪裡的話！咱們所做的這些，又不完全是為了讓大家感興趣。咱們還要相互扶持嘛。再說，大家對戰俘交換的事情，一直都很關注呢。」

戰俘交換這幾個字，愛麗絲不知已經聽過多少遍，如今再次聽人提起，心裡登時冒出火來。她用一種全新的方式打量著卡思卡特太太，死死地盯著她那張自信而隱忍的臉。眼下雖然牛肉價格飛漲，但她肯定衣食無憂。許多人說，想要給戰俘寄些錢過去，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然而從對方得意揚揚的神色看來，卡思卡特太太一定是想到了什麼法子，把錢寄給了丈夫。或許這些都是愛麗絲的臆想，或許主要是因為她開始討厭這個女人了。

「哪會有什麼戰俘交換，」愛麗絲不無挑釁地說，「這一點，你不會不清楚。所以，用不著再盤剝這群可憐的女人了。這麼做，你能得到什麼好處？」

「你這是什麼話，愛麗絲？我怎麼會做這種事？心裡有點希望難道不好嗎？」

「我們當中有一半的人都明白，所謂的交換根本是瞎扯。義大利政府已經加入了盟軍，可是義大利戰俘呢？連他們都沒有交換的機會。」

「照我看，你是受夠了赫爾曼先生僱用的義大利人，巴不得把他趕走吧？」

愛麗絲仔細打量卡思卡特太太，想要找出些諷刺的蛛絲馬跡，但她什麼都沒找到。對方還是老樣子，還是那副盛氣凌人的架勢。

「趕走也好，留下也罷，我根本不在乎。」愛麗絲說道，「我只知道，納粹不會放我們的丈夫回來，至於其他人……」

愛麗絲驚奇地發現，卡思卡特太太似乎想要認輸了，兩片嘴唇微微抽動起來。「除了醫療救濟，政府還會給我們提供其他補助，我們每個人都有份。」她爭辯道，「如果沒有這個小團體，誰來把這些訊息告訴那些女人？」

「如果政府真有這個打算，」愛麗絲說道，「我還是等著聽政府的訊息好了。」

卡思卡特太太搖了搖頭。「那些上了年紀的女人，一定會很失望的。」她對愛麗絲說，「有你們這群年輕人在，她們會很欣慰的。」

「可這有什麼意義呢？」愛麗絲問道。

「你到底怎麼了？這還要我從頭再解釋一遍嗎？如果這樣，或許你真不該加入我們的隊伍。」卡思卡特太太說完，便不再理會她，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去。愛麗絲並沒有為此感到不安。真正讓她吃驚的是，自己居然會對一個民間團體的組織者責罵不休。她知道，自己變了許多，這一定與詹卡洛有關，這一定也因為她已經忘記了尼維爾，再也找不回關於他的記憶了。

卡思卡特太太出於善意也好，活在虛幻中也罷，愛麗絲事後還是後悔了，後悔頂撞了她。她知道卡思卡特太太一定會在戰俘妻子聚會上，把今天的事按她自己的版本講出來。一時間，她只覺得思緒紛亂，無比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