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還算規矩。」他很快便給出了答案,「好多人來自義大利的鄉村,知道怎麼打理牲畜。」
接下來,他們岔開了話題。弗洛倫斯談起最近去悉尼的經歷。她說,澳大利亞酒店的休閒區請了一支樂隊,取代了從前的棕櫚園合唱團,這些改變都是美國人造成的。託卡德羅酒店裡播放的全是爵士樂和搖擺樂,至於兩種音樂有什麼不同,只有美國人才能分清。「澳大利亞女孩甚至不惜排起長隊,等著跳那種可笑的吉特巴舞,好像在說‘看啊,我們跳得不比你們美國人差’。」
「你也排隊去跳吉特巴舞了,弗洛?」塞西爾問道,「說,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我的關節不中用了,還是兩步舞適合我。」
「別忘了,弗洛,你在慕海加俱樂部還跳過查爾斯頓舞呢!」艾米麗提醒道,「難道吉特巴舞比查爾斯頓舞看起來更可笑?」
「哎,哪有你這種姐姐!居然不幫妹妹說話。」弗洛說,裝出一副懊惱的神情。
兩位男士起鬨似的叫了兩聲。塞西爾接著說:「艾米麗說得不錯呢!如果你現在還是二十二歲,生活在一群熱情奔放的美國佬中間,估計你天天都要去跳舞呢。我和艾米麗都記得,大約十五年前,你扯下絲襪跳起舞來!這是我親眼所見,當時心裡就想,真是個豪邁奔放的女孩啊!後來你又帶著我去做彌撒。你在那兒的傳教工作做得真不錯。」
「更有趣的是,」弗洛倫斯繼續說著,沒有理會塞西爾的嘲弄,「據說在美國的軍隊裡,白人極其討厭黑人,可對黑人的歌曲和舞蹈卻來者不拒。這就好比我們要學原住民的歌舞一樣,真是搞不懂。」
「年輕的時候總會做些蠢事的,其中的原因誰也說不清楚。」艾米麗說著,目光低垂,彷彿陷入沉思。看到這般神色,艾博凱爾突然想起兩人分居前,在埃爾金鎮度過的那些日子。那時候他的醜事已經傳開,每當他走進屋子,原本跟人談笑甚歡的艾米麗會突然變得吞吞吐吐,沒過多久便完全沉默下去。生活在那個地獄般的家中,她不知不覺恢復了沉默的本性,甚至在他遇到諾拉之前,艾米麗就已經開始沉默。
生活在妹妹家裡,她似乎變得健談多了,傍晚會跟家人一起聊天,時不時插幾句嘴。
睡覺的時間到了。塞西爾和伊萬多坐了一會兒,兩人又喝了些威士忌,不過他們沒敢多喝,因為第二天,塞西爾還要開車去比加的牲畜集市。
艾博凱爾來到臥室,發現妻子正雙膝跪地做著禱告,禱告完畢後,她把手裡的念珠攢成了一團,說自己已唸完一組《玫瑰經》。臥室裡很冷。身穿法蘭絨睡衣的艾米麗站起身來,艾博凱爾看了看她纖細的腳踝和凸出的後腳跟,她的身材是那樣柔軟修長,混合了英國人的優雅和北歐人的俏麗。她的皮膚本該是潔白無瑕的,可她卻不顧一切地跟著自己,來到這片陽光最毒最烈的區域。
在得到這優雅的身體之前,艾博凱爾曾經跟印度女人和錫蘭女人鬼混過一段日子。這不能怪那些女人,她們不過是在履行僕人的職責,釋放內心的慾望而已。相比之下,英格蘭北部的基督徒總是試圖壓抑歐洲女人的這種慾望。
在這間冰冷而簡陋的臥室裡,一面牆上掛著聖母的畫像,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個相框,照片上是一匹賽馬——塞西爾從前的馬,整個屋子裡只有艾米麗能給他帶來溫馨,帶來希望。在這一瞬間,他突然驚訝地意識到,他的軍銜、他的雄心壯志、他的忠心、他的勤奮、他的戰友……還遠遠不及在這屋裡待上十五分鐘來得有意義,雖然有些冒險,但或許會有所收穫。
當然,想到兩人又要睡在同一張床上,他和艾米麗都無可避免地有些不自在。
「最近還好嗎,親愛的?」他一邊問,一邊脫掉了外衣。
儘管身上還穿著件厚厚的卡其色套衫,艾博凱爾還是感到了寒意。
「沒有咳嗽或不舒服吧?」
「沒有,」她說道,「北方的老房子比這裡還冷呢。」
「是啊,那邊冷起來真夠受的。」艾博凱爾儘量用輕鬆的語調說道。他們那棟老房子已經賠本賣了出去,再也回不去了。艾米麗拍了拍床單、毛毯,又拍了拍鴨絨被,然後像個小女孩般縱身跳到床上,鑽到被子裡。他知道,艾米麗小時候就特別能跳。
「加韋爾都開始下霜了。」他說,「戰俘營的翻譯對我說,日本戰俘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麼那裡不下雪。去年剛入冬的時候倒是飄了些雪末兒,然後就是一茬又一茬的霜,冷得要命。」
「伊萬?」
「嗯?」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艾米麗說著,舒展了一下肩膀,「有些時候,我就是不想說話。」
「沒關係。」
「可能你會覺得,我是在報復你。不過在咱們的矛盾出現之前,我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是我的問題。我只是想告訴你,可能這個毛病要很久才能改過來,而且改起來真的很難。或許在旁人看來,咱們倆早就應該和好了。都怪我太縱容自己的性子,是我對不住你。」
「你對不住我?」
「因為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說著,她整了整睡衣,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然後躺在床上屬於自己的那一側,彷彿為了證明她心裡的隔閡依然存在。「你又找過別的女人嗎?就是找了也不怪你,都是我太要面子了。」
「沒有。」他說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嘛,我要一直等你回來,跟我一起生活。你才是我真正愛的人。」
說到這裡,他又想到了加洛韋太太,想到她那雙迷離的醉眼放肆地盯著自己,眼神里透出火熱的慾望。當初,正是因為這種眼神,兩人的關係才變得複雜起來。
「我這樣說你別介意,」艾米麗說道,「我知道你是個男人,而男人都有生理需求,可是我現在還沒準備好。我已經有了心理陰影,生怕去一個陌生的鎮子,又被……」
「不會的,」艾博凱爾安慰道,黝黑的臉龐再次灼熱起來,「不會的。」
他仍然站在幾英尺之外,一直沒有上床。他跟艾米麗不同,不能像她一樣毫不拘束地躺上去。他脫掉套衫,露出了軍隊統一下發的卡其色襯衫——他沒像從前一樣,去私人店鋪買幾件衣服——褲子和襪子仍然穿在身上。
「那就好好考慮考慮,準備好了再過去。我認識了一些很不錯的人,比如迦納醫生和他的太太。夫婦兩個經常去醫院坐診。還有個有趣的神父,名叫德萊恩。戰俘營裡也有個義大利神父,弗魯梅里,但不知道他是不是有點法西斯思想,因為他在做彌撒的時候,允許戰俘唱法西斯歌曲。除此之外,他還算是個單純的人。我想說的是,你很快就會交到朋友的。」
他看得出,在這短短的一瞬間裡,艾米麗似乎有些動心了,但她仍然遲遲沒有表態。
艾博凱爾走到屏風後面,換上睡衣後來到床邊。
「請你關一下燈好嗎,親愛的?」她問道。艾博凱爾走過去關了燈。秋季的夜晚本是兩人抱團取暖的時候,但他並不確定艾米麗是否願意讓他抱著。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已經取得一定的進展。
「就把回加韋爾當作一個美夢好了,咱們睡吧。」他一邊說,一邊鑽到毛毯下面,下身不自覺地硬了起來,於是便側過身子躺著,生怕艾米麗察覺。
「好吧,伊萬。」艾米麗說著,翻了個身,準備睡覺了。
這天晚上,艾博凱爾始終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不停地夢到那個說烏爾都語的女人——曾經的女傭兼床上的伴侶。那時候他還年輕,只是箇中尉。看到女人不住地賣弄風情,他還以為兩人能一路走下去,殊不知女傭只是順從慣了,平日裡擺好杯盤、鋪好床,然後便會坐在他的陽具上,離開時會帶走應得的服務費,一切都是那樣順理成章。
半夜的時候,他聽見艾米麗在夜壺裡小解。多麼端莊的女人啊,他心想,尿得如此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