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一股冷空氣到來,不論是傍晚、深夜還是清晨,都能明顯感覺到叢林裡的寒意,然而寒也好,暑也罷,日子仍然一如既往地被辛苦的勞作所填滿。到三月份的最後幾天,愛麗絲已經第三次提出要結束她與詹卡洛之間的瘋狂戀情。每天晚餐時,她可以十分自然地和詹卡洛坐在餐桌旁,任憑鄧肯在一邊閒聊。詹卡洛的態度跟愛麗絲相仿,堅決又冷靜。不過有時候,當兩人的心裡同時湧起慾望,他們很快又會陷入新一輪的瘋狂。

就這樣,愛麗絲時而熱情似火,時而頹喪消沉,時而又陷入狂亂,就連變幻莫測的天氣彷彿都在配合著她的情緒。

這天下午,寒冷的天氣為兩人創造了絕佳的藉口,令他們沒有理由不待在詹卡洛的房間裡。兩人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從某種角度來說,是極大的風險——競相撕扯著對方的衣服。就連詹卡洛也丟掉了以往的謹慎,一心只想著完全佔有愛麗絲。兩人的關係可以稱得上民主,只有在彼此都感到飢渴時才會有所行動。這種飢渴彷彿來自另外一個女人,這狂暴的激情、怪異的快感,以及如此貧瘠的羞恥感,根本不像愛麗絲的本性。為了這剎那的歡愉,她寧可被流放、被處死,或是在街上被人指指點點。

如果鄧肯在此時闖進來,兩人恐怕會被抓個正著。不過他們知道,鄧肯十分注重隱私,即便來訪也不會貿然闖進來,兩人可以盡情地翻雲覆雨。此外,鄧肯的時間安排似乎總能和他們倆的時間錯開,很少有交集。

這一天,她對時間的把握十分恰當——她從蘇格蘭祖先那裡遺傳來的良好判斷力派上了用場,然而即便擁有這種天賦,她還是沒有看到這段戀情的荒唐之處。在她離開詹卡洛的屋子,走出羊毛工宿舍的門廊時,她儘量給自己披上一層愉悅的偽裝,就像護士離開病房,老師離開教室一般自然。

每逢心裡湧起渴望,她就會莫名地生出一股對鄧肯的恨意和鄙視。這個愚蠢的老傢伙,難道一點都察覺不到?那麼多次眉目傳情,又是遞餐刀,又是遞作料,難道他一點都看不出來?只要在他的面前,詹卡洛的英語就會像一年級的小孩子般幼稚,而一到她跟前,詹卡洛的嘴裡就會冒出各種挑逗、出格的詞。這一切,鄧肯是否猜得到?他是否知道,詹卡洛在戰俘營裡,曾專心致志地跟警衛們學習過這些下流的言語?

愛麗絲明白,每當這樣的時候,她就會讓詹卡洛陷入一種十分為難的境地。他每天拼命幹活,幾乎累得精疲力盡——她見過他幹活的樣子,在炎炎夏日的麥地裡揮汗如雨——但這並不是因為他非幹不可,而是為了分散自己的精力,同時也為了儘可能地補償他對鄧肯的虧欠。

沒錯,他會鄭重其事地贊同她的觀點——他們必須結束這段感情。下定決心後,兩人可能會壓抑著慾望挺上一週時間,甚至是十天,然而正當他們暗自慶幸時,當初的決心又瞬間瓦解了。

鄧肯經常誇讚詹卡洛幹活幹得好,特別是到了秋天,他的本領便表現得愈發明顯。儘管詹卡洛明顯是個城裡人,但他過去也幹過給母羊接生的活,很少需要旁人指點。他會把母羊舉起來,讓羊羔在重力的作用下自行降生,如果需要的話,還知道怎樣進行人工接生。此外,詹卡洛知道如何在羊羔身上做記號,如何斷尾,如何用刀子熟練地給羊羔去勢。不過用牙齒閹割就是逞能了,與他平日裡一本正經的樣子不太相符。如今,牧羊犬總是圍在他的身邊,等候他的指令,儘管他還沒學會像鄧肯那樣熟練地發號施令。

農活太忙的時候,鄧肯不得不省去重要的午餐,但愛麗絲仍會記掛著詹卡洛。她會騎上腳踏車,帶著三明治和茶壺一路趕去送飯。產羊季到來時,兩人恰好下定決心要禁慾。愛麗絲不斷地用謊言安慰自己——只要暫停一段時間,兩人瘋狂的戀情就會永遠畫上句號。就這樣,三人會坐在草場邊上,吃一頓簡便而原始的野餐。愛麗絲會跟鄧肯聊一會兒,又跟詹卡洛說上幾句話,但交談的過程中,彼此都不會發出任何訊號。隨後,她會一路騎著腳踏車,回到農舍,偶爾會停下車子回頭看看,望著兩人繼續幹活,望著詹卡洛起勁地忙活著,他彷彿想從枯燥的農活當中尋求些新鮮和刺激。

四月末,艾博凱爾上校終於抽出些時間,準備去艾米麗的妹妹家拜訪,他們的房子位於南部沿海的塔斯拉。離開加韋爾時,他以一名丈夫和市民的身份上了火車,但畢竟他的軍銜擺在那兒,走到哪裡都是暢通無阻。他躺在頭等臥鋪車廂裡,經過一夜的顛簸來到悉尼。他要在這裡轉車,然後沿著綿延無際、美不勝收的海岸一路南下。列車偶爾會從高山峽谷中穿過,午後的陽光被高山遮擋,給人一種傍晚提前來臨的感覺。

從艾米麗的書信來看,她似乎在塞西爾那片青蔥的牧場裡過得十分滿足。她與妹妹相處得很融洽,弗洛倫斯也從不會讓她產生那種「因為她無處容身,只好勉強收留」的感覺。

這一次,他又要趕去給艾米麗獻殷勤——其中的微妙之處總是讓艾博凱爾睡不踏實。1941年,當人們陷入敵人即將入侵的恐慌中時,他正指揮著一個民兵營,當時心裡隱隱地盼著敵人大舉來犯,想通過戰死疆場或是英勇殺敵來洗清自己的過錯。可是如今他已經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官僚,眼下的局勢也不再像「過了今天便沒有明日」般緊迫,這就要求他必須以坦誠的態度去交涉,誠心誠意地悔過。因此,此行的目的便是與妻子和解。

之前在印度等地駐紮時,他見過很多和自己狀況相似的人,這些人閒來無事只會在聚餐期間或是舞會上搬弄是非。這些人心裡清楚,軍隊不會再提拔和重用他們,他們從此只能甘於平淡的生活,儘管盡忠報國的熱情還沒有消退,但如此不上不下的軍銜,只能在英格蘭的部分地區或其他偏遠地區得到些微薄的敬意。

之前的醜事並沒有直接影響到艾博凱爾的軍旅仕途,但許多軍官卻因為類似的醜事而前途盡毀。上級從未讓他指揮過某個軍團或是某個軍區,他的肩牌和紅色的翻領也始終停留在上校級別,這一點他沒有什麼好抱怨的,畢竟他曾引誘過一名有夫之婦。另外一方面,掌握升遷大權的人似乎察覺到,他可能已經亂了方寸。大凡睿智的人,總能從一個人的外表看出些門道來。因此,艾博凱爾早已失去了對升遷的渴望,唯一的野心便是讓艾米麗回到自己身邊:修復婚姻才是首要任務。在戰俘營裡,每當想起妻子,心裡的悲痛就會像海浪般湧來。他像棵海草一般隨著陣陣悲傷左右搖擺。艾米麗的身世很苦,在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在羅德西亞的公路上出了車禍,從此她便成了孤兒,兩人成婚後一直沒有孩子——這也是他不爭氣——父母早亡,沒有孩子,她唯一擁有的,便只有他一個人。

即便如此,女人需要的也不是同情。她們需要的是永不凋謝的愛情。艾博凱爾一直不明白,自己給予她的,究竟是同情多些,還是愛情多些。在他看來,同情和愛情並非兩個極端,而是一個整體的兩個側面,兩者相互依存。後來做出種種蠢事,或許是因為他厭倦了——厭倦了對妻子的同情,厭倦了夫妻倆以禮相待,小心謹慎地對待彼此。可是回頭想想,如今他最渴望的,正是兩人能夠同情彼此,能夠以禮相待。

塞西爾在信中說,艾米麗在吃晚餐的時候曾對客人提起,或許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搬回加韋爾,跟可憐的伊萬一起生活,並且找了個藉口說,之所以沒有早點過去,是因為那裡的天氣太冷了。或許她很快就會找個藉口回到加韋爾。聽到這個訊息後,艾博凱爾總算看到了希望。

對艾博凱爾來說,此次前往塔斯拉的最大痛苦在於,他不知道艾米麗是否把那件事告訴了妹妹。據他估計,她的妹妹應該覺察到了什麼不尋常的地方,但一直沒有聲張。妹夫塞西爾是個正派人,艾博凱爾曾跟他坐在一起猛灌威士忌,分享些奇聞趣事,但他也從沒提起過跟艾博凱爾的婚姻有關的事情。或許多少有過懷疑。艾博凱爾所盼望的是,他們不要知道得太清楚就好。

此外,令他痛苦的還有夜間乘車,特別是乘坐「西部郵政」號列車!「郵政」兩個字說明,車上的郵件比乘客還重要,意味著每次經過大站時,車上就會卸下沉重的郵包,有人會拖著郵包在石子路上來回走動,即便在深夜也不例外。就算沒有遇到這些狀況,他依然睡不踏實,每次停車或開車,每當聽到車門響動或是鐵路工人叫喊,他都會驚醒。天亮的時候,車上提供了一杯茶水和一塊竹芋粉做的餅乾。到達悉尼中央車站後,艾博凱爾下了車,軍隊的裝卸工提著他的包裹,把他領到了軍官專用的茶歇室。他在那裡讀了讀《先驅報》。他還隨身帶著本小說,但每次看不到三分鐘便再也看不下去。的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就連出版物都會過時。回來吧,艾米麗,他在心中呼喊著。救救我!我不想再焦躁不安地活著,不想因為那個加洛韋太太而重蹈覆轍。

加洛韋太太是當地一名律師的老婆,在鎮委會舉辦的一場平民招待會上,她曾在艾博凱爾面前大肆賣弄風情。這個女人的確美得出奇,但總給人一種妖豔、墮落的感覺。說得好聽些,可以用「神經質」來形容,說得難聽些,叫她「瘋婆子」也不為過。總之,很難說清楚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有一點艾博凱爾是明白的:他招引來的女人大多不正常,或者說,不正常的女人都會令他受到誘惑。

此時此刻,列車正沿著南部海岸向前飛馳,秋日的下午風光宜人,艾博凱爾望著廣闊無垠的太平洋,望著這片被盟軍逐漸收復的海域,那海水彷彿就在鐵路線的邊緣,波光閃閃,令人心醉,只有車頭裡冒出的煤煙會偶爾阻斷他的視線。當列車駛入那座鄉間車站時,艾博凱爾突然產生了一種類似暈船的感覺。車站恰好位於碧藍的海岸與塔斯拉青翠茂密的山林之間。

塞西爾正在別克車裡等著他。上車後,兩人駛過一個倦意沉沉的小鎮,接著又穿過一片山谷,山谷的兩側險峻而陡峭,長滿了青蔥的植被。繼續行駛了十五英里後,他們終於來到了塞西爾「生產」牛羊的牧場。當時的牛羊生意可謂利潤不菲。艾博凱爾問起了弗洛倫斯,塞西爾說,她前一陣子患了婦科病,不過眼下已經完全恢復了。「她還是那麼能說,」塞西爾說道,「一張嘴總是閒不下來,幸虧有艾米麗陪著她。」

這片迷人的海濱牧場是塞西爾的曾祖父母留下來的。塞西爾年輕時喜歡觀光旅行,後來在前往英格蘭的輪船上遇到了艾米麗的妹妹。弗洛倫斯是個活潑俏麗的女孩,但自從父母死後,她的神情裡始終透著一股令人憐憫的哀傷。艾博凱爾與艾米麗戀愛後,艾米麗無依無靠的處境使艾博凱爾對她加倍憐惜——儘管父母去世時,她已經是個十七歲的大孩子,且與艾博凱爾相識的時候,她已有三十歲了。

「艾米麗怎麼樣?」艾博凱爾問著,臉上感到一陣發燒,幸好皮膚被曬得很黑,看起來並不明顯,「當然,她一直在給我寫信,不過……在你看來,她的身體還好嗎?」

「儘管放心吧,老兄,艾米麗的精神好著呢。」

「姐妹倆簡直好得不得了,」他對艾博凱爾說道,「相處得很融洽,感情也好得很。這種感情是你我都沒法理解,也沒法破壞的。」

「哦,」艾博凱爾說道,「我也沒打算要破壞。」

兩人談了會兒牛肉的價格,又說到世界各地的羊絨需求,但艾博凱爾對兩個話題都不感興趣。乾旱的年頭已經過去,沿海地區雨水豐沛,利於牧草生長,加上戰爭的影響,羊絨的需求急劇飆升。艾博凱爾知道,這位妹夫一定賺得盆滿缽滿。

艾博凱爾下了車,開啟塞西爾家的大門。隔著白楊木的籬笆,可以望見一棟又長又矮的房子,門廊建得很低,門前的花園裡長滿了耐寒的花卉——紫色、白色、藍紫色、深紅色……艾博凱爾開始朝房子走去,此時塞西爾也停好了車,走了出來。

聽到別克車的聲音,艾米麗和妹妹出現在門口,她的臉上似乎帶著些猶豫。見到妻子苗條的身材、清秀的臉龐,艾博凱爾的心裡頓時湧起一陣渴望,一陣滿足。

「你好,伊萬。」艾米麗叫道。

看來有希望,艾博凱爾心想。她的妹妹一路走過來,在離他幾英尺遠的地方站住了腳,嘴裡不住地誇讚著他穿軍裝有多麼帥氣。「你是不是胖了?」弗洛倫斯問道。

「平時也沒有多少訓練任務,」他抱歉地說道,「整天坐在桌子前,根本沒有時間鍛鍊。」

他衝著弗洛倫斯身後的艾米麗微微一笑,對方點了點頭。隨後,艾博凱爾走了過去,給了妻子一個輕輕的吻,艾米麗沒有拒絕。

來到客廳後,幾個人喝了些雪利酒。弗洛倫斯究竟知道多少?艾博凱爾再次為這個問題煩惱起來。從妹妹和妹夫的友好態度來看,沉默寡言的艾米麗一定是保留了他的顏面,並沒有揭露他的醜事。她似乎事先暗示過兩人,要好生招待他,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責備。弗洛倫斯的確十分健談,嘮叨的瑣事裡充滿了善意,讓許久不見的夫妻倆免去不少尷尬。她滔滔不絕地講著,只有偶爾去廚房時才會停下一會兒。戰爭爆發之前,她僱了一個奶農的女兒做廚娘,大戰開始後,政府出臺了人力資源條例,男人的農活開始由女人來承擔。

「伊萬,塞西爾能不能僱一名義大利戰俘?」艾米麗問道,「你能介紹一個嗎?」

「總的來說,嗯,可以的。」艾博凱爾說,似乎覺得這個問題非常不切實際,「我是說,我們派出了上百名戰俘去農場勞動,但每個月都會有人——六個左右——因為傲慢無禮,或是僱主不滿意而被遣送回來。不過在我看來,多半是農場主的問題。」

「說得太對了。」塞西爾說道,「有些老農就是這樣,脾氣又酸,心眼還小。」

「有女人在身邊的時候,那些義大利人規矩嗎?」弗洛倫斯問道。

這個問題令他有些不大自在,其中的原因只有艾米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