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根並非抱著投機的態度才反對打棒球。他的的確確更看重摔跤。他之所以提倡摔跤有兩個原因——他堅信摔跤更能體現個人素質和軍人精神;想在摔跤比賽中取勝,不僅需要強健的體魄,更需要堅強的意志。摔跤需要的是勇士精神,而不是運動員的心態。對於比賽帶來的榮光,滕根是不無得意之情的。如果能成為c區的摔跤冠軍,他就能一直保持自己的威望,並讓這種威望上升到頂點。
夏末秋初的幾周,戰俘營裡一直在舉辦摔跤比賽。不論新人還是老兵,只要敢於登臺,都被滕根輕而易舉地打敗。在半數比賽當中,裁判根本沒有機會揮動「扇子」,為滕根的對手加油鼓勁說「還沒有出局」。在裁判開口前,他便已將對手摔出了方形比賽場地。從上臺的一刻起,這些對手便流露出不自信的神情,彷彿在精神上已經開始求饒了。對付這種人,幾秒鐘便足以取勝。
至於那些在戰場上受傷不輕的對手,雖然他們的傷已經痊癒,但對付起來仍要更加溫和一些,需要採用細膩的摔跤技法。這些人有著堅強的意志,無奈身體卻不夠強壯,滕根能夠感受到兩者間的不協調,但不想撿這個現成的便宜,畢竟他只是臉上受了傷,多了道疤痕而已。相比之下,這些對手遭受的創傷要嚴重得多,儘管沒有送命,但行動起來極為不便。這讓他心裡升起一股由衷的敬意。比賽時,他會任憑對手抓住他,摔得他腳步踉蹌,任憑他們使用過肩摔,但這些人是永遠用不好這種技法的。有時候,他還會伸出一隻手,「竭盡所能」地保持著平衡。幾番示弱之後,他會裝出一副「不知為何,竟突然來了一股力氣」的樣子,把對手緩緩拽過來,壓低他們的肩膀,讓他們夠不到地面、無法借力。每到這個時候,裁判就會揮舞著類似扇子的木板,嘴裡叫道「還沒出局」,儘管有的時候,對手已經被滕根推出了場地。接下來,對手會被他推到場地的邊緣,然後便聽見裁判尖叫一聲「你贏了」,隨即舉起「扇子」,示意滕根獲勝。
眼下,滕根必須面對b組的摔跤冠軍——奧卡,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除了身上被蚊子叮過幾個包外,奧卡的身上沒有留下任何傷口。他的體力正處於巔峰,意志也足夠堅強——儘管這只是蠻勇和倔強,算不上強大的精神力量。
幾個月前,娛樂大廳裡上演了一場舞劇——《採蘆葦的人》,滕根和奧卡在節目裡扮演了兩個小角色。奧卡生硬地讀著自己的臺詞,但聲音十分悅耳,而滕根則展示了他漂亮的男中音。此後,兩人便一直保持著曖昧的關係。每逢演完節目,兩人便借舞臺上的噪音作掩護,繞到觀眾的後方,來到大廳的昏暗處幽會。他們在黑暗中緊緊地牽著手,然後把手探進對方笨重的服裝裡,彼此愛撫著。如此方便的「曖昧」僅僅持續了幾周,生性挑剔的滕根終於冷靜下來,他始終無法說服自己,更無法接受兩個男人間發生性關係。如果不是身陷牢獄,滕根無論如何都不會選擇奧卡做伴侶,不論對方的情感有多麼火熱。首先,奧卡稱呼他的方式——「美男」——已經犯了他的大忌;其次,對方塊頭雖大,但心智卻像個孩子一般幼稚。奧卡是想通過這段感情來緩解生理上的慾望,這一點滕根可以勉強理解,但讓他無法想象的是,對方居然提出要發生切實的肉體關係。要不是沒機會結婚,滕根才不會跟男人搞在一起。
整個戰俘營的上百名俘虜——除了那些身患瘧疾、感冒,或是傷勢復發的人——全都來到了比賽現場,密切關注眼前這場總決賽。所謂的賽場是在沙土上劃出的一個邊長為4.5米的正方形。這天恰好是週末,時值深秋,場外的觀眾擺脫了夏日的燥熱,看起來十分平靜。與此同時,在加韋爾正北方(幾乎是)的數千英里之外,在通往日本的咽喉要道——馬里亞納群島海域,一個名叫塞班的小島上正醞釀著一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對此,c區的戰俘們一無所知,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美國人竟敢冒著喪命的風險,跨越如此之遠的距離展開攻擊。
上場面對奧卡和觀眾之前,滕根在空蕩蕩的囚室裡脫掉故意漂白的囚服,脫掉毛衣、羊毛短褲,身上只穿著一件襯衫,然後又繫好摔跤用的腰帶。觀眾已將比賽場地圍得水洩不通,聽到鼎沸的人聲,滕根在囚室中央跪下來,做了會兒冥想。摔跤選手若想出色發揮,必須先清除心裡的恐懼和獲勝的慾望,不能在眾人面前過早地展示威風,必須積攢體力,最後一併爆發出來。滕根喃喃祈禱著,祈求祖先賜予他力量——當初,正是這種力量促使他做了飛行員,而不是毫不起眼的步兵或水兵。等心緒平靜下來後,滕根光腳走出囚室。
看到滕根後,場外的觀眾紛紛後退一步,為他讓出一條通道。滕根沿著這條通道來到裁判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裁判是個年近六旬的平民老人,大戰爆發前,他曾在薩摩亞經商,是個摔跤迷。雖然對方只是個鄉巴佬,但如果不致以最高的敬意,恐怕會對自己不利,甚至為失敗埋下禍根。
這時,人群中又讓出一條通道。奧卡一路走進賽場,脫掉襯衫,露出胸口以及大腿上結實的肌肉。看到這些如樹幹般虯起的肌肉,滕根並不感到陌生,畢竟他們不只是對手,還是戀人。從外表來看,奧卡的確有冠軍的派頭,只不過他的性情太過柔弱,徒有一身肌肉。而且滕根知道,奧卡不像自己這般通曉冥想之術,也不曾像自己這般慷慨激昂地祈禱過。奧卡對裁判鞠了一躬,嘴角露出一絲生硬的笑意。這是緊張的表現。滕根的心裡頓時燃起了希望。
裁判分別宣佈了兩位選手的名號(野狼和巨熊),兩人互相鞠了一躬,站在指定的角落。裁判手裡仍然拿著那把木頭「扇子」。他用「扇子」比畫了幾下,示意兩人從場外的角落入場。兩名選手小心翼翼地跨過地上的橫線,生怕模糊了場地的邊界,然後便各自蹲下來,拉伸腿部的肌肉。舒展完畢後,兩人一同撤出場地。裁判再次揮了揮「扇子」,他們再次入場,走到指定的位置之後,面對面地擺好架勢。
裁判退到一個角落,奧卡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叫喊,隨後又像巨熊般怒吼起來。滕根深吸一口氣,發出一陣低沉的咆哮。兩人緊緊地盯著對方,分別拉開了進攻的架勢,隨後便聽到一陣噼噼啪啪的聲響,兩人開始相互抓握起來。
面對其他對手,滕根總是選擇速戰速決,很快便可以抓到對方的肩膀。但奧卡是個例外。滕根攻勢猛烈,想早些抓住對方,但每次進攻都被奧卡輕鬆化解,而且險些被他抓住胳膊。當然,這只是對方的虛招,意在試探能否抓住滕根的肩膀,或是把他推倒在地。兩人相互試探了幾分鐘,最終四臂交纏,僵持在一起,彼此都試圖把對方推出邊界。就這樣,兩人你來我往,時而突然鬆手、迷惑對方,時而抓住對方的腰帶,企圖將對方舉起來,有時還會用左臂勾住對方的脖子,並將右臂伸到對方的雙腿間,試圖給對方決定性的一擊。
兩人的反擊都像閃電般迅速。奧卡仍然不時怒吼兩聲,引得觀眾一片喝彩。兩名選手不斷變換著步法,兩眼始終緊盯著對方。突然,奧卡猛地伸手去抓對手,但滕根心裡清楚,對方的出招只顧速度,卻忽視了力道。
兩人整整僵持了十分鐘,周圍的觀眾連連驚呼、高聲喝彩,都為能看到這樣一場持久的比賽而慶幸。這時,奧卡看準一個破綻,突然從後面抓住滕根的雙肩,猛地把他絆倒在地。一切都來得太過迅速,躺在地上的滕根有種被人催眠或施了魔法的感覺。他站起身,試著把腳跟扎穩。裁判在兩人身旁不斷遊走,手裡的「扇子」已經舉了起來,似乎正期待他立刻被摔出場地。
滕根終於抵住奧卡的腋窩,阻住了對方的攻勢。由於體力消耗過度,他已經氣喘吁吁,頭昏眼花。此時他才意識到,剛剛僥倖逃過一劫,若是對手得逞,他不僅會被扔出賽場,甚至可能被扔到人群中去。
很快,滕根定住了心神,不再去幻想失敗的場景。他一把抓住奧卡的肘部,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一聲。他知道,奧卡想把自己舉在空中,卻猶豫著是否要用兩隻手去抓他的腰帶。對方的手指像鐵鉤一般死死地抓住了滕根的髖部,滕根猛地抵住他的腋窩,將對方抬起。這番託舉要有足夠的精神意志,雖然看似簡單,卻著實耗費體力。
此時此刻,滕根必須展示出跟奧卡相當的水平。突然間,他猛地用兩手抓住對方的腰帶,向上一舉,想把這個大塊頭仰面摔在地上,卻不料奧卡的胳膊上猛然生出一股力道,險些將他從側面摔出。兩人都沒得逞。這時,滕根的肩膀突然一沉,一股巨力壓了上來,彷彿要把他壓垮一般。我非要把你舉起來不可,滕根心想。
然而就在他用力上舉時,肩膀上的力道卻突然鬆了下來。此時的滕根正處於半蹲狀態,完全可以突然發力,將對方摔出賽場——這一招足以為他立威,也足以為先祖爭光。
想到這裡,他猛地抱起奧卡,趁他站立不穩,將他朝邊界推去。在這一瞬間,奧卡的右手突然探出,將他的右腿抬了起來。滕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沒有出醜。由於肩膀被對方牢牢握住,滕根只好不斷撞擊對方的肋骨,兩腳試圖借地發力。
場上的局勢已經十分明瞭。奧卡的做法跟滕根一樣——在擊敗對手前,總要給對方留些顏面,在眾人面前裝出一副竭力糾纏的樣子。此時此刻,滕根的體力已經耗盡,精神意志也已崩塌。先前幾次託舉面前的龐然大物,他早已喘不過氣來。對方勾住他的腳踝,把他摔倒在地,等他爬起來後,又一次把他摔倒,如此反覆,終於把他逼到了賽場的邊界。
有些觀眾不停地抹著臉上的汗水,彷彿與奧卡對陣的不是滕根,而是他們,有些人則發出了輕蔑的叫聲,一名士兵甚至還揮舞起了條幅。這時,奧卡用盡全力,將對手甩了出去。滕根絕不允許自己像個廢物般被對手扔進人群,危難之時,他身子一擰,單膝跪在地上,肩膀撞在一名觀眾身上。他抬頭看了看,發現庫裡——那個支援棒球運動的囚室代表——正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以及父親般的同情。對滕根而言,這簡直比挖苦嘲笑還要難受。他站起身來,周圍的人群裡立刻爆出一陣歡呼和喝彩。
根據比賽規則,不論輸贏臉上不能表現出任何不滿。聽到裁判那句無可逆轉的判決——「巨熊獲勝」,他只好默默回到賽場,嘴裡感到一陣乾澀,心裡羞愧難當。看到滕根再次登場,奧卡仍然保持著那份嚴肅與謙卑。眼下,兩人拼比的,正是看誰的表情更為冷靜。接著,他們肩並肩,朝觀眾鞠了一躬,又象徵性地對裁判表示了感謝,最後默默地朝著相反的方向離開賽場。
兩人來到了浴室。所謂的浴室是一間窒悶的水泥小屋,頭頂是一排噴頭——敵人強迫他們接受淋浴。他們各自解開了混合著汗水和泥土的腰帶,並排站在那裡,在沉默中繼續保持著肅穆的神情。兩人的比拼還沒有結束。冷水不斷在肩膀濺落,滕根感到被奧卡頂撞和抓握過的地方正隱隱作痛。兩人各自清洗著身子,沖掉了肥皂泡,誰都沒有看對方一眼。當滕根抹去眼睛上的水珠、抬起頭時,發現奧卡正死死地盯著他,眼睛裡透出一種怪異且滿不在乎的神情,彷彿在說,他憑藉自己的努力打敗了他,似乎又在說,他們的撕扯,給對方造成的痛苦,都是兩人感情中的一部分。
事後有人傳言,在觀看摔跤的過程中——看到兩人柔軟的身體、白淨的皮膚、精瘦的身材——有些澳大利亞警衛居然興奮得硬了起來。或許這是真的,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許多戰俘倒是真的興奮了,滕根的內心深處也感到了一絲快意。他知道自己失敗後,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這時,獲勝者朝著他微微邁出一步,下半身挺立在他的面前。冰冷的水花仍然濺落在肩膀上,滕根跪了下去,親密地接觸對方。他很想狠狠地咬上一口,以示自己絕不屈服,但最終的結果可想而知:受辱的並不是奧卡,而是他自己,這會讓賽場上的失敗更加令人不齒。想到這裡,他專心致志地用嘴唇做起了「溫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