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的聖誕節,有兩名士兵爭取到了休假的機會,一位是二等兵埃蒙·卡西迪,一位是下士沃倫·海頓。兩人是室友,但關係算不上親密,因為卡西迪並不是個容易相處的人。兩人雖然職位低微,但終究還是有些夢想的。他們都是「理論機槍組」的成員。
按照當初的設計,主路大門附近本該配置一挺機槍——機槍a,但如今那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圈鐵網圍著,根本沒有機槍的影子,薩特少校僅僅提供了一本維克斯機槍的使用手冊。海頓是個自命不凡的傢伙,內心深處常常有一種壯志未酬的感慨。他認為,自己有義務根據這本手冊的內容,指導卡西迪如何操作一挺根本不存在的機槍;畢竟卡西迪性情懦弱,應該聽他的,況且薩特少校會時不時地暗示他們,要他們熟悉手冊的內容。因此,卡西迪常常坐在宿舍裡,聽同伴講解機槍的製造工藝如何精良,零件構造多麼複雜,操作起來又是如何順手。
身為一名優秀計程車兵,海頓從二十五年前便開始研究維克斯機槍,此時已經算個機槍專家。第一次使用這種武器時,一戰已經接近尾聲,當時他正在比利時的後方戰場。後來,他又在悉尼郊外的叢林裡跟民兵組織一同訓練,每每用到維克斯機槍時,海頓都會對它的構造讚歎不已。他對武器的執著以及他身上那種軍人的儀式感,都是從家族的男性親屬那裡繼承而來的。他來自一個英國移民家庭,一百五十多年來,家族裡的每一代人都在軍隊裡擔任著不起眼的職務,從埃及到孟加拉,足跡遍佈大英帝國的各個殖民地。
在內心深處,海頓暗暗為卡西迪感到一絲悲哀:這位同伴長著一張平淡無奇的臉,一副蠢相表露得過於明顯,平日裡沉默寡言,最令人氣憤的是,在他鄭重其事地講解如何組裝機槍時,卡西迪從沒表現出絲毫的興趣。這種性格似乎註定了他的不幸——他的生活平庸到只用幾個字就能加以概括,從來談不上有什麼奇聞趣事。海頓一直沒有結婚。他以為這是自己生性害羞的緣故,但他並不知道,女孩們都是被他那張喜歡說教的、滔滔不絕的嘴巴給嚇跑的。從巴勒斯坦、法國或比利時戰場撤回來計程車兵們,時常比對著各自的傷口,談論彈片對他們的大腿、脖子或肩膀造成的傷害。在這些人面前,海頓總是一聲不吭,心裡默默地羨慕著他們的傷口。一戰結束的時候,他還是個新兵,從來沒有上過前線。眼下戰事再起,他卻被分派到戰俘營,只能在腦子裡幻想著維克斯機槍的樣子。
去年九月份,海頓回悉尼探望了家中的母親和結了婚的姐姐,隨後又坐著電車去往中央車站,搭乘火車趕回加韋爾戰俘營。開車前,他一時興起來到後窗,用電筒向家人發出一串莫爾斯電碼,算作臨行前的告別。姐姐隨後寫信說,看到他如此頑皮胡鬧,大家都笑得十分開心。事實上,他的這個舉動看似搞怪,實際上卻是在向女性親屬展示他計程車兵風采。他所期待的並不是家人的笑聲,而是她們的尊敬。他想表現的是自己知道許多別人不懂的知識,而不是像個小丑般胡鬧。
因此,對於聖誕節回家一事,海頓的反應十分冷淡。相比之下,埃蒙·卡西迪的心裡卻充滿了期待。在海頓眼裡,儘管埃蒙·卡西迪這個名字凸顯著凱爾特人奢華與虔誠的雙重氣質,但他始終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傢伙。很久以前,卡西迪的父母從貧瘠困苦的愛爾蘭偷渡到英國,藏身在裝滿貨物的輪船甲板上,一路來到英格蘭北部,在泰恩賽德船廠找了份工作。後來,他們的兒子也在這裡工作。卡西迪的父親生在愛爾蘭的科克郡,對大英帝國談不上熱愛,不過他卻參與建造了許多大型戰船,為當時世界上最強的海軍貢獻了一份力量。
1923年,卡西迪第一次來到悉尼。當時他正四處尋找住處,最終看中了紐敦的一處聯排房。開門的是個風韻猶存的婦人,黑色的眼睛裡帶著疑問,黑色的頭髮盤成一個髮髻。她就是馬蒂·麥克格雷太太。盛夏的晚上,她穿著藍白相間、薄如蟬翼的長裙。女人帶著他看了看臥室。對於自兒時起便飽嘗困窘的卡西迪而言,這間屋子顯得十分溫馨,牆壁上還掛著一幅他認得的畫像——《永恆的聖母》。房東夫妻倆都是天主教徒。
性格向來沉穩的卡西迪作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不管對方要多少錢,他都要把這間屋子租下來,即便需要打零工也在所不惜。
「嗯,你看起來不像是酗酒的人,也不像個賭徒。」女人說道,「就不用麻煩你們教區的神父寫推薦信了!過來喝點茶吧。」
女人把他領進廚房,一個男人正坐在廚房裡讀《史密斯週報》——一份無聊的花邊小報。男人抬頭看了看他。這人長著鷹鉤鼻;不過,他的鼻子之所以看起來突出,是因為臉上的其他部位都癟進去了。看到卡西迪這張陌生的面孔,男人猛烈地咳嗽起來,放下手中那根已經卷好但還沒點燃的菸捲。麥克格雷太太沒有理會男人的咳嗽,拿起茶壺接了些水,隨後向卡西迪介紹說,男人名叫彼得,是她的丈夫。
「你是愛爾蘭人?」彼得氣喘吁吁地問道。
「不是。我是泰恩賽德人。我的父母都是愛爾蘭人,但我是泰恩賽德人。」
男人瞥了一眼報紙,繼續說道:「我知道泰恩賽德。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一會兒可以帶你去桑德靈厄姆,咱們喝幾杯。」
「有人請客我自然不介意。」卡西迪說道,「當然,我不是說沒錢喝酒,畢竟我馬上就要上班賺錢了。不過如果有人請的話,我當然願意奉陪。」
彼得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剛聽到這笑聲,卡西迪便已經預料到,他又要咳嗽了。彼得咳得很厲害,出於禮貌,卡西迪不得不垂下了目光。最終,他鼓起勇氣抬起頭,發現爐邊的麥克格雷太太正衝他微笑。
「瞧你,臉都紅了。這裡的人可沒那麼容易臉紅,」她說,「在這個郊區,大家的臉皮可沒這麼薄。」
就這樣,從幾句簡單的對話中,他便與麥克格雷太太建立了某種情感。從酒吧回家的路上,彼得又咳了幾次,卡西迪不得不停下來,等著他咳完。最終,彼得站直了身子,兩眼裡咳出了淚水。
「馬蒂都快發瘋了,因為我這樣咳嗽。」他氣喘吁吁地說著,用手捶了捶胸口。等喘息平靜下來後,他繼續說道:「我平時睡在後面的外廊裡,這樣就不會吵到她了。」
此後,卡西迪一直照顧馬蒂和她的丈夫。到1943年,他已經照顧了他們整整二十年。此時的他已經變成了馬蒂的情人。事情的經過還要從二十年前的一天晚上說起。那時他剛剛住進去兩個月。當時正值夏季,晚上八點鐘左右,馬蒂剛剛洗完澡出來,恰好碰上卡西迪,而彼得卻早早去了外廊,躺在那張不太舒適的床上睡著了。「對於彼得來說,睡在那裡幾乎變成了一種嗜好。」後來兩人躺在床上時,馬蒂對卡西迪說,「你說這是為什麼呢?」馬蒂問道。卡西迪用手指輕輕地在她乳房上畫著圈,知道自己不必回答這個問題。「其實不完全是因為他的肺病,」馬蒂說,「因為從前的記憶在他心裡留下陰影,他最怕待在封閉的屋子裡。」
起初,卡西迪還有些不自在,畢竟自己漸漸取代了彼得在馬蒂心中的位置。工作期間,他也曾下定決心,想咬牙離開這家人,離開美麗而飢渴的馬蒂太太和高貴但可憐的彼得先生——出於對幽閉空間的恐懼,他只能讓夜間的清風來撫慰自己的胸腔。然而每次回到家裡,彼得或馬蒂都會過來陪他聊一陣。每次談到熱點問題,如傑克·朗被免職,墨索里尼大舉入侵阿比西尼亞,帝國主義的矛頭對準了農民,佛朗哥的軍隊逼近埃布羅河,大量的鐵礦運往日本,德國吞併奧地利,等等,彼得總會不住地搖頭。
一天傍晚,兩人坐著喝茶時,彼得終於承認了他在家裡的地位。「馬蒂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孩子。」彼得說道,「她還能瞞我一輩子不成?不過她並沒有背叛我。都是我不好。一想到從前發生的事,恐懼就像烈性炸藥一般爆發出來。」
這番談話之後,卡西迪從馬蒂的情人轉變成家裡的頂樑柱。他把工資全部帶回家,交給馬蒂,讓她存起來,等需要用錢的時候,再由馬蒂來分配。自然,她的收入也一併存了起來。就在希特勒拍案怒吼,下令入侵捷克斯洛伐克時,卡西迪所在的機械車間倒閉了。
1943年的時候,他的理想並不是當兵。他盼著能早些離開部隊,回去照顧「兩位老朋友」——三人的關係太過複雜,只能用這個稱呼來簡化。每次休假回家時,他都會發現馬蒂的臉色變得愈發暗淡,多年的辛苦勞碌終於在臉上顯現。她的血壓很高,雙手時常顫抖,每次拿東西時總是小心翼翼。而在此之前,她的動作多麼利落啊!這一切都讓卡西迪無比難過。
聖誕節前夕,當他坐著火車離開加韋爾,遠遠地離開海頓腦子裡那些虛構的機槍時,在家裡等待他的,正是兩位日漸衰老、需要照顧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