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全神貫注地聽著,心裡卻忍不住泛起了疑問,不知她的話是否可信。或許她小的時候在哪裡見過袋獅的照片,漸漸在腦海裡變成了事實。

「你剛才說,袋獅滅絕多久了?」他問道,「幾千年嗎?」

「不是,是六十年。六十年前,有人見過袋獅。他的話之所以有人相信,是因為他是個科學家。袋獅身上有花紋,從肩膀開始,一直延伸到肚皮,顏色越來越淡,一直淡到看不見。」

這番細節描述中隱隱流露出分享秘密時的鄭重,聽起來令人興奮。女人接著又說,在埃爾金鎮的藝術學校上學時,一位布里斯班的教授提到過這種動物。她在講述中表現出一種強烈的求知慾。顯然,謝菲爾德太太的身份是無法滿足這種慾望的。她還提到,這種動物在希臘語裡叫作「有小袋的食肉者」,彷彿這名稱已經深深地刻在她的腦海裡。「它的腦袋很大,撕咬的時候力量很強,發現獵物時,會從樹上一躍而下,撲倒獵物後將它咬死。令人驚訝的是,袋獅的天敵居然是古巨蜥,幸好這種動物已經滅絕了。」

從女人滔滔不絕的講述中,他看出了一些跡象——這個「女孩」還沒有找到生活的重心,不論是她的知識還是她的靈魂,全都像碎片一般四處散落著,她並不知道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但這些話,她必須要跟他分享,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講給他聽。「如果在叢林裡發現了一隻袋獅,它的附近應該至少還有四隻袋獅,甚至是更多,有雄有雌,其間還有幼崽。剛生下來的時候,小袋獅只有幾英兩sup/sup重,它們會爬進大袋獅的肚袋裡,在裡面慢慢長大,就跟袋鼠一樣。但問題是,肉袋裡只有四個乳頭,如果一窩小袋獅的數量超過了四隻,身子最弱的幼崽可就倒霉了……」

沒多久,兩人來到了斯坦索普。在艾博凱爾看來,半個小時的旅程彷彿像三個多小時一般漫長。女人的行李雖然不沉,他依然表示要幫她提下車去,但被女人謝絕了。他問她是否打計程車,但女人說鄉下人很少坐車,自己走過去就行,畢竟只有不到一英里的路程。就這樣,他跟著女人一路步行,來到了正街。途中,他們路過一個公園。「有時候我會去那裡坐一會兒,那裡也有野餐用的小屋子。」女人說道。

這是在邀請我陪她過去嗎?艾博凱爾心想。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公園。」

「公園裡很安全。」女人說,兩眼直愣愣地望著他。艾博凱爾感到一陣欣喜,隨即又覺得有些迷惑。

「在公園裡是吵不起架來的。」女人解釋道。

兩人轉眼走到了他預訂的旅館,但女人說,她還要繼續向前走一陣才到。艾博凱爾眼睜睜地望著她離去的身影,心想:她不可能在暗示那種事情。但此時此刻,他的整個世界都被那個女人佔據,艾米麗則被他輕而易舉地從這個世界裡驅逐出去。

他把行李放在房間裡,然後走出了旅館,沿著康納街來到律師的辦公室。在那裡,他公證了遺產繼承檔案——過程極其繁雜,整套程式都是從大英帝國繼承而來的。辦理完冗長的手續後,對方向他表示祝賀,恭喜他獲得了這樣一份為數不多,但又棄之可惜的遺產。他把檔案帶回旅館後,腦子一熱,又足足走了兩英里,來到郊外的一個小藥房。他私下裡找到了藥劑師,幸運的是,這名藥劑師恰好是個不折不扣的色鬼,不是那種頑固不化的老古董。對方給了他一個褐色的小袋子,裡面裝著幾個避孕套。在艾博凱爾看來,諾拉幾次三番地提到袋獅,難保不是一種求偶的表現。

回到旅館後,他吃起了晚餐,當時的天色正漸漸暗下來。

「吃完就打算休息了?」服務生問道。

「可能去鎮子裡轉一轉。」

「那可要祝你好運了,」服務生說道,「附近可沒什麼好看的。」

走出旅館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兩側的路燈僅僅驅散了周圍的一小塊黑暗。來到後街時,偶爾會看到房子裡透出些燈光,空氣中瀰漫著木柴散發出的煙味和淡淡的羊肉味。這些味道會讓人意識到,或許這個鎮子已經一成不變地存在了幾千年,不止八九十年。儘管心裡充滿了失望,他還是轉過街角,繼續朝公園走去。來到公園後,他沿著花叢中的小徑一直向前走著,途中經過一個個野餐用的小屋子。公園裡空蕩蕩,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艾博凱爾先生。」他突然聽到一聲呼喚,只見女人正坐在角落處的一個小屋子裡。

「啊!」他叫了一聲,儘量裝出一副吃驚的表情,就像是碰到了一個普通朋友一般。然而在內心深處,他卻歡喜得難以自持,喉頭幾乎已經哽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艾博凱爾至今還記得,那兩句平平淡淡的交談裡透著令人心醉的曖昧,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過了一會兒,兩人離開礙手礙腳的野餐桌,在一條甬道上躺下。他脫下大衣鋪在地上。他告訴自己,做這種事情就要這樣。在兩人周圍,一堵牆都沒有。女人的裙子十分寬鬆,寬鬆到可以伸進手去,輕輕地撫摸她的乳房和肩膀,然後一路向下,摸到她的小腹和下面的大腿。此時此刻,他只想佔有她,為了這一刻,他甚至可以果斷地放棄今後的生活。「稍等一下,諾拉。」他近乎哀求地對女人說著,然後假惺惺地頓了頓,戴上避孕套。整個過程中,女人都在耐心地等著他。在這激情奔湧的瞬間,像其他有教養的同齡人一樣,他想起安德魯·馬維爾對春情勃發的年輕人說的話:「此時此刻,讓我們像多情的鳥兒一般,盡情快活……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甜蜜都揉成一團,在這激烈的衝突中釋放快感,闖入孕育生命的鐵門。」

這番超凡脫俗的言語讓他忘掉了種種尷尬,面對著黑夜和她,艾博凱爾暴露出早已鬆弛的臀部,毫不猶豫地進入了她的身體,心裡沒有絲毫的羞愧。他脫去了皮帶,沒有了閃亮的皮帶扣,只剩下一具不甚完美的身體。但這些瑣事都已不再重要,因為身下的女人正激烈地呻吟著。高潮過後,潮水般的現實感撲面而來,他再次變回了往日的自己。艾博凱爾開始建議她早些回姨媽家,避免兩個人繼續相互傷害。然而這番話還沒說完,他的心裡再次燃起一股力不從心的激情,沒等回過神來,他的兩條腿又一次跨在了女人身上。

就這樣,兩人一直纏綿到十點鐘——他終於看了看手錶——心滿意足的艾博凱爾總算恢復了理性,準備和女人告別。他對女人說,她十分迷人,他也很想多跟她聊一會兒,但不能霸佔她太久,等等。他表示很希望兩人還能聚在一起,但他們已經各自成家,如果這事傳出去,或許會給她造成傷害。

「這種話我早就聽過了。」女人饒有興致地說著,根本不相信他會徹底斷絕來往,「男人都是這樣,有些話之前不說,總是等快活夠了才說出來。」

「你先回去吧,諾拉。」艾博凱爾說道,「我在後面看著你,保護你。」

就這樣,女人離開了。艾博凱爾連抽了幾支煙,心裡盤算著接下來會怎樣,是否還要跟她見面。當他朝著大街走去時,差點被一對情侶絆倒。那對情侶正躲在門口黑暗的草叢裡,緊緊地擁在一起。

回到埃爾金鎮後,心懷鬼胎的艾博凱爾十分明智地避開了雜貨店。艾米麗早就計劃要去新南威爾士探望妹妹,這一天,他終於把妻子送上了火車——他和諾拉·謝菲爾德聊天時,乘坐的也是這輛區間車——古老的火車行駛在哐當作響的鐵路線上,一場漫長的火車之旅就此拉開序幕。艾博凱爾仍然時常夢到諾拉,當然,這不僅僅是因為那晚在公園裡兩人熾熱的慾望發生了親密無間的碰撞。

艾米麗走後,農舍頓時陷入一片孤寂。說實話,他對這棟農舍向來沒有過於深厚的感情。房間裡總是陰鬱不堪,不論是鋪地席、刷牆面,還是擺設幾盆梔子花,全都無濟於事。他更喜歡種蘋果和核果,去年的收成不錯,許多人都趕來農場幫忙,果園外面的小屋裡住滿了摘果子的工人。西北側的高山密林一直令他心馳神往,他喜歡望著夕陽漸漸沉入樹梢和山脊。

不久後,他又開始頻繁地造訪雜貨店,每次買完東西,都會趁著夜色在埃爾金鎮的公園裡跟諾拉幽會。他已經沉迷在「野外交歡」的激情中無法自拔。

一個月的快樂時光轉瞬即逝,艾米麗很快就要回家了。這天傍晚,他從一排李子樹中走出來,正準備進屋時,突然看到諾拉沿著那條泥土小路快步走了過來——就像她那次捱打後,在滂沱的大雨中快步行走的樣子。

他等了一陣,呆呆地望著她越走越近。諾拉的臉上看不出太過明顯的情緒,只是緊緊地皺著眉頭,表現出那種只在埃爾金鎮才會表現出的不快。

「諾拉。」他叫了一聲,卻無法直白地向她表示:你該回家去,我用車送你回去。

「咱們還是逃走吧,這樣對咱們倆都好,」諾拉說道,「埃爾金鎮不適合咱們。」

這個想法艾博凱爾也曾考慮過,但此時從諾拉的口中說出來,著實嚇了他一跳。

「不行,諾拉,咱們不能這麼做。聽話,讓我送你回去吧,去鎮子邊上也行。」

看見諾拉搖了搖頭,他繼續說道:「我不想因為咱們的關係,惹得你們夫婦不高興。」

「狗屁夫婦!我死都不回去。」

無奈之下,艾博凱爾只好撕掉平日的偽裝。

「諾拉!」他大聲叫道,「醒醒吧!咱們倆的關係已經到頭了!」

「這句話,你當初怎麼不說!」

「是的,我本該說的……還是讓我送你回到你丈夫那裡去吧。」

兩人仍然站在門前的小路上,這荒唐的一幕隨時都可能被路人看到。突然,鎮子的方向騰起一陣煙塵,艾博凱爾知道,司機不可能看不到他們,不可能注意不到他們如此怪異地站在小路上。諾拉仍然沉默著,隨著卡車的隆隆聲越來越近,艾博凱爾恍然大悟:那並不是一輛過路的卡車!只見白色的車門上寫著「埃爾金雜貨店」幾個字,開車的人正是她的丈夫。

謝菲爾德下了車,開啟農場的大門後把車開了進來,然後又一路往裡開,把車停在果園前方,走下車來。他是個滿頭白髮、看不出年齡的男人,看樣子他似乎想對諾拉和艾博凱爾動手。

「你別想動她,謝菲爾德先生。」艾博凱爾大聲說。

謝菲爾德狂笑起來,那笑聲彷彿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開心。他穿過果園大門,根本不聽任何人辯白。艾博凱爾攔住他,兩人對罵了幾句後,相互掄起了拳頭。艾博凱爾驚訝地聽到自己威脅謝菲爾德,要起訴他私闖民宅。

諾拉擠到近前推了丈夫一把,又扇了他一個耳光。艾博凱爾與謝菲爾德仍然不停地扭打著,拳頭歪歪斜斜地落在對方身上,兩人相互威脅著、吵嚷著,諾拉不停地尖叫著,誰都沒有注意艾倫的到來——艾倫之所以深受當地人喜愛,主要是因為他是一名合格的郵差,平日裡負責把報紙送到各個農場。艾倫的車子已經開到門口,車胎髮出一陣刺耳的尖叫聲後,車停了下來。直到此時,三個人才暫時停止了吵鬧。

「搞什麼鬼啊!」艾倫勸起架來。

艾米麗從新南威爾士的海邊回到家裡。經過一番長途跋涉之後,她已經異常疲倦,根本不知道家裡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見到妻子回來,艾博凱爾既惶恐又欣慰,欣慰的是,他的世界再次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他知道妻子早晚會聽到些風聲,於是在當晚主動向她坦白了實情。艾米麗一直沉默不語,臉上看不出絲毫憤怒,這讓艾博凱爾倍感煎熬。事實上,她正在心裡發瘋般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畢竟她剛從妹妹家回來,不可能立刻又折返回去。此時此刻,妹妹家變成她唯一的避難所。

一開始,做彌撒的時候,她總覺得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嘴裡不住地嘆息著。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走進謝菲爾德家的雜貨店,每次買東西時,要一路開車到阿帕爾索普去。所有人都知道其中的緣由——她肯定是聽到了些風聲,知道丈夫接受了警官的問詢。令人意外的是,謝菲爾德居然放棄了故意傷人的指控。道理很簡單,如果真的打起官司來,他自己也會跟著出醜。然而鎮子裡的人並不關心店老闆是否打過諾拉——鬥毆之後,怒火中燒的謝菲爾德跑回家,拿出了一支步槍。他不顧諾拉的苦苦哀求,威脅著要打死她,隨後又跑到醫生那裡,懇求對方把諾拉關進精神病院,但最終沒有成功。

店主的種種暴力行徑僅僅為人們的謠言增添了細節,從始至終,從沒有人站出來為艾博凱爾辯護。難道埃爾金鎮從來沒有發生過通姦的醜事?當然有過,但艾博凱爾的「罪行」觸犯了所有人的禁忌。因為鎮子裡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想把諾拉搞到手,不料卻被他搶了先,這讓他們心中的怒火越燒越烈。

諾拉已經從鎮子裡消失,有人在火車站見過她,說她坐在車廂裡,跟那輛叮咣作響的區間車一起朝南方去了。

「真沒想到你居然會背叛我,伊萬。我有足夠的理由去恨你,」艾米麗對他說,語氣顯得異常冷靜,冷靜得像是對他的施捨,「我對天發誓,真的是恨死你了。我的名譽被人詆譭,我的身份遭人貶低,按理說,這些不該由我來承擔,可是那些蠢人的看法偏偏這樣可笑。他們的言論已經給我造成很大的傷害。是他們逼我,逼得我無路可走。」

艾米麗決定離開家,並且堅決不把去向告訴他。據艾博凱爾估計,她或許去了她喜愛的城市——布里斯班,然後在那裡找一份文員的工作,因為她既會打字又會速記。或許,她會回到妹妹那裡。

每逢在街上碰到熟人——不論是男是女——艾博凱爾總能感覺到對方或鄙視或幸災樂禍的態度。他覺得自己已經被驅逐出小鎮,至少眼下如此,除非這裡再發生一件醜聞,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眼見自己的名聲一日臭過一日,艾博凱爾的心裡積滿了憤怒。不論是埃爾金鎮還是自家的果園,艾博凱爾都沒有留戀到繼續待在那裡任人調侃的地步。他離開了當地的民兵組織,並且在信中表示,上級通知他做好準備,不久就要轉為全職軍人。考慮到當時的戰事以及他的作戰經驗,這番話倒有幾分可信。他掛起了出售果園的招牌,然而但凡有些意向的人,出價都低得可笑。最終,他總算以合理的價格賣給了一個農夫。這名農夫打算從維多利亞州搬到埃爾金鎮,暫時還沒有聽說他的醜聞。

有一段時間,艾博凱爾去了布里斯班的聖露西亞,在當地找了一份保險推銷員的工作,住在一棟寄宿公寓裡。他通過一名私家偵探了解到,艾米麗果然在城裡做起了打字員。艾博凱爾給她寫了封信,在信中安慰她說,出售果園的錢很快就會到賬,不久她就能收到。後來有一段時間,兩人沒再聯絡。他還通過那位偵探打聽了諾拉的訊息。對方說,諾拉·謝菲爾德住在凱爾溫格羅夫的一棟公寓裡,在麥克沃爾特商場做售貨員。

下班後,艾博凱爾朝私家偵探提供的地址趕去。剛剛找到地方,他就看到諾拉從一棟樓房裡走出來,身旁陪著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男人挽著她的手,把她請進一輛豪華轎車裡。

轎車載著諾拉消失在夏季的夜裡。艾博凱爾眼睜睜地望著,輕聲啜泣起來。他用手指按著嘴巴,儘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嗚咽的喉嚨裡傳出了「諾拉」兩個字,幸好當時沒人聽到。艾博凱爾本想跟諾拉複合,但此刻他終於意識到,諾拉早已屬於她所向往的城市。從此以後,他不必再理會袋獅能否生存下去,也不必理會諾拉是多麼迷茫,多麼鬱鬱寡歡。她早已迅速地轉變了自我形象,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1941年12月,日本即將大舉入侵的傳言挽救了艾博凱爾。周圍的軍官似乎誰都不知道他的過去,這場悲劇也從沒留下任何法庭筆錄或律師函件,檔案上沒有任何對他不利的記錄,這些都為他和艾米麗破鏡重圓營造了足夠的空間。儘管他的醜事已經傳出了鎮子,甚至傳到了斯坦索普,但在舉國備戰的危急時刻,所有這些傳言都已變得微不足道。

在布里斯班,他被任命為民兵訓練營的指揮官,營地位於城市邊緣,士兵大多是些年紀不大的「愣頭青」,要麼便是早已超齡的老兵。大戰在即,這些不入流的人轉眼變成了全職軍人。這支年齡分化極端嚴重的部隊有可能被派到北半球的戰場,充當主力部隊的預備役。有些士兵年紀過大,有些又太年輕,只能作為後備力量,幸好有法律保護,才沒被派到非洲、敘利亞、希臘等偏遠的地方。

如果報紙上所言屬實,日本人真會大舉入侵的話,這些人一定會被派往前線,或是西南方屬於澳大利亞的島嶼——那裡的海域暫時還沒有戰禍。艾博凱爾知道,他不可能跟著預備役上前線。當初回到軍隊時,他的心裡還有些期待,想通過奮勇殺敵來洗清自己的罪孽,想要在妻子和世人眼中樹立一個全新的形象;畢竟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豐富的作戰經驗還能派上用場,胸口的獎章和肩上的綬帶向全世界昭示著他的忠誠和美德。有些榮譽是他在上一次世界大戰的最後幾個月裡取得的,當時他身在法國,還只是一名中尉;有些榮譽則是為了表彰他在錫蘭和印度建立的軍功。或許軍功能讓艾米麗回心轉意。夫妻二人分居幾個月後,艾博凱爾給妻子寄去一張他身穿制服的照片。那是布里斯班一個街頭攝影師的作品,拍攝的效果極好,既顯得他無比俊朗,又看不出半點虛榮。「這就是你的丈夫,他終於認識到了自己的愚蠢。」艾博凱爾在寫給妻子的信中說道,「我每分每秒都盼著你好好的。」信中的言辭不能太過煽情,否則即便是艾米麗這樣好性子的人也難保不發火。此時回頭想想,他與諾拉的交往是那樣令人難以置信,彷彿當初做出醜事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另外一個人。

他和艾米麗在布里斯班一起喝過一次茶。她說自己找了份打字員的工作,儘管手裡的錢足夠租房,但她還是住在宿舍裡。夫妻倆的談話十分痛苦。「我知道,自己應該大度些,」她說,「畢竟咱們已經離開了那個可恨的地方。可是我並不擅長寬恕別人。我知道,伊萬,這事我也有責任。儘管我很受傷,但這並不是逃避責任的藉口。」

這番話的確出自真心。儘管艾米麗冷落了自己如此之久,但艾博凱爾還是不能有任何怨言。

大約一個月後,艾米麗寄來了一封信,信中說希望他平安無事,並且說在妹妹的一再催促下,她終於搬到了新南威爾士,跟妹妹和妹夫住在一起。

這樣也好,可就是太遠了,艾博凱爾心想。在那裡生活,跟住在女修道院沒有什麼分別。

盎司的舊稱。1盎司合28.3495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