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義大利戰俘區之所以收到如此多的信件,主要是因為澳大利亞的宗座代表sup/sup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所有義大利戰俘寫信,相比之下,c區的日本戰俘並沒有精神領袖,因而收到的信件數量很少。

c區收到的信件由涅夫斯基負責審閱。寄信人大多是日本戰俘的父母、情人或妻子,信中內容大同小異——寄信人本以為兒子、愛人或丈夫戰死疆場,但紅十字會卻說,他們的親人或許正身處某個遙遠的國家,此時還活著。信件中飽含著希望,寫信人似乎認為——儘管這種觀點會被軍方所排斥——活下來遠比奉獻生命重要。此外,信中還提到些其他資訊,比如家裡的親戚結婚、叔叔舅舅去世、莊稼的收成狀況、空襲等等,主要目的是希望活著的親人能收到這些信件。

這些信件會被送到c區的門口,由「三人組」代收,因為收信人的名字往往與官方登記的名字不符,許多戰俘用的是假名。儘管紅十字會也懷疑過名字的真實性,但仍然繼續傳遞著信件。涅夫斯基先是列出收信人的名字,然後在暗中觀察,看囚室的代表最終會把信件送到誰的手裡,從而發現收信人的真實身份,以便紅十字會與戰俘家屬取得聯絡。

回信上的名字,大多不是戰俘營裡的人的,正如涅夫斯基所料——他曾經提醒過艾博凱爾——收信人通常會把信件交給囚室代表,信件上的名字多數都是化名,這樣一來,被俘的恥辱便不會暴露。多數人會在信中告訴父母或妻子,他們的兒子或丈夫曾英勇地反抗敵軍,最終戰死沙場。紅十字會則會把這些不幸的假訊息傳遞給家屬。戰俘受到戰友的壓力,通常認為不該把自己所在的位置透露給家人。

青木的囚室裡住著幾名激進的年輕人,大多是跟滕根臭味相投的人。在青木看來,這幾個人似乎要比水兵平野更為極端。那個名叫大村的年輕人是個十足的虛無主義者。他本是偵察機上的一名無線電報務員,在飛機迫降時被俘,若論起神情之嚴肅,平野恐怕遠遠不及。在青木看來,這種外在的深沉正是大村的一種姿態,或是一種嘗試,企圖通過故作清高來填補被俘生活的空虛。還有一個名叫多茫的年輕士兵,他的歌聲裡始終瀰漫著一股撕心裂肺的哀傷。此外還有個年紀更小的孩子,名字叫町井。儘管四個極端的年輕人看著令人厭惡,青木仍然盡力跟他們保持著友好關係。他和高達都有一樣的心思,只想在大限到來前,在c區過一段平靜日子,可就連這最後的寧靜還要遭到這群毛頭小子的攪擾,又何談在臨死前保持一貫的形象呢。這些人幼稚的舉動有可能引發戰俘群體的內部衝突,甚至會導致一部分人被轉移。

儘管青木年紀較長,在眾人眼裡更是老成持重,但他不可能絲毫不受這些年輕人的影響。他們坐在那裡望著他,眼睛裡充滿了無比的敬畏,而青木則坐在牌桌跟前,回答眾人的問題。儘管他象徵性地提出建議,讓他們各自取回家人寄來的信件,仔細閱讀,並且珍藏在心裡;可他知道,這不過是一種假慈悲,如果他們仍然活著的訊息傳出去,這些家屬舉辦的葬禮,便不再具有任何意義。最終,他們活下來也沒有任何價值。看到平野望著自己,目光裡彷彿要透出火來,青木只想說:別瞪著我,大兵,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當他跟沉默寡言的高達提起這些時,對方也表示,他的囚室裡也有類似的極端分子,而他在處理這些不受歡迎的信件時,也採用了跟青木相同的手段。最終,青木在回信中謊稱他們已經陣亡,此舉雖然打破了全家人的希望,但左思右想之下,「陣亡」算是最好的結局。

對於這一切,涅夫斯基並不感到奇怪。從一開始,c區的虛無主義氛圍便十分明顯。這些戰俘剛剛來到加韋爾戰俘營時,每個人都收到了紅十字會發的明信片,根據《日內瓦公約》第36條,他們有權告知家人自己被俘的訊息,而且可以勾選各個選項,告知家人自己的健康狀況。去年冬季,涅夫斯基中士便提醒過薩特少校,說日本戰俘填寫的地名都是偽造的,比如,有的地址是「高牆裡的猴子洞」以及「糞湯巷」等。

艾博凱爾曾問過總部,是否有必要讓涅夫斯基給這些戰俘的家屬回信,並告知真相,但總部卻表示,這樣做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戰俘家屬會以為那些信件被人做了手腳。

不過涅夫斯基和薩特注意到,有幾名戰俘的確保留了信件,並且進行了回覆,其中一名戰俘是基督教長老會的信徒,妻子早已去世。還有些戰俘會偷偷寫信,然後悄悄塞給警衛。在信中,他們向家人承認自己被俘,但種種「坦白」卻讓涅夫斯基感到十分可悲:我被敵人俘虜,現在還活著,被抓的時候我失去了意識,因為當時受了傷/得了腳氣/患了瘧疾/染上了恙蟲病……

不過c區卻很少傳出秘密訊息。青木等人偽造的信件,涅夫斯基並沒有寄出去,而是全都堆在了自己的辦公室裡。星期二這天,他要去鎮裡給流亡悉尼的一位朋友買生日禮物,順便帶上了這些信件。他來到一處農場,從拉著刺網的籬笆中間爬了進去,然後找個地方把那些信全都燒掉了。燃燒的信件冒出縷縷青煙,映著霧濛濛的天空,幾乎分不清哪裡是煙,哪裡是霧。對於那些心存希望、仍在尋覓親人的家屬而言,眼前這堆紙灰至少能稍稍表達涅夫斯基的敬意。青木等人的謊言消失了,樸素而又未得到滿足的信念得以在日本戰俘家屬的心中延續。

作為一名飛行員和戰俘營裡的首位俘虜,滕根心裡充滿一種莫名的權威感,舉手投足間透露出一股威嚴和霸氣。然而不幸的是,最近一段時間,他的威信正在漸漸淡去。為此,滕根想盡各種辦法保持自己在c區戰俘心中的形象。在青木看來,滕根並不是壞人,他本可以選擇屈服,卻偏偏要展示出絕不服輸的一面。

戰俘代表會談時,滕根堅決表示應禁止戰俘繼續打棒球。他說自己並不反對這項運動本身,而是覺得c區的棒球運動背後隱藏著敵人惡毒的詭計。

「我打過羽毛球。」他對青木和高達說,似乎在證明自己也有熱情奔放的一面,「當時我被囚禁在布里斯班。但我打球的目的,主要是為了觀察敵人。他們之所以鼓勵打棒球,是為了麻痺我們,讓我們安心待在這裡。敵人一定會躲在暗處說‘看看,他們打得多開心,這下咱們可以放心了’。敵人巴不得我們乖乖配合他們呢。」

聽了滕根的話,高達的臉色仍然和藹,他的性格本來就隨和。他以青木所熟悉的姿態,冷靜而確信地指出,打棒球不僅可以鍛鍊身體,而且可以讓思維活躍起來。「總不能讓這群孩子整日愁眉苦臉地等死吧。」高達不滿地抱怨道。

滕根堅稱自己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想讓大家培養些別的愛好,比如說摔跤,這項運動就完全不同於棒球。「摔跤可以強健體魄,堅定意志。這是男人與男人之間、兄弟與兄弟之間的切磋。棒球就不一樣,更像是一種精神鴉片。」

聽到這番話,高達忍不住大聲反駁起來。他認為滕根的看法在原則上不錯,但禁止打棒球一定會引起眾人的怨憤。讓青木大感意外的是,高達居然會在乎眾人怨憤與否——他真正在乎的,並不是能否保住戰俘代表的頭銜,而是怕禁止棒球比賽後,眾人會更加消沉。滕根的聲音突然變得刺耳起來,語氣陰沉得可怕。高達繼續指出,這件事必須由各囚室的代表投票決定,因為這樣才更加符合民主精神。

高達和青木都明白,滕根的看法定會得到一部分人的支援,一來因為他的看法確實有著清晰的邏輯,二來因為他是飛行員,在戰友們心中具有一定的權威性。三來,那些極端的年輕人十分尊敬和崇拜他。其中的原因不難理解——滕根曾駕駛戰機在空中翱翔,為地面的步兵兄弟掃清障礙,在敵人弄清空軍和陸軍誰的地位更高之前,滕根就具備了受眾人膜拜的資本,即便不幸墜落,他依然是大地上的折翼之神。

接到通知後,各囚室的代表聚集在滕根的屋子裡,共同商議是否有必要讓所有戰俘參與投票。眾人在牌桌旁或席子上分別落座,滕根開始發言,解釋了為什麼棒球會讓人產生虛幻的滿足感。他認為,打棒球就要分組,而分組則意味著破壞團結——比如,南半區對北半區——比賽結束必然造成一隊歡呼雀躍,另一隊沮喪失落,除了分裂和衝突,他們能得到什麼?這是敵人用來麻醉他們、分散他們精力的手段,想讓他們安心接受各自的狀況。

他在提出這番看法時,口氣稍稍放緩和了些,聽起來更像是詢問,而不是嚴厲的訓斥。高達和青木並不想孤立他,而滕根也想保住自己戰俘代表的位子,不想和囚室代表鬧對立。他認為自己的出發點是好的,便對眾人說,他並不認為棒球本身是一項邪惡的運動,只是想讓大家重視這個問題。可他的話音還沒落,人群裡便傳出一陣陣抱怨聲。滕根早已習慣了這種反應,好在他的內心足夠強大,並不在乎別人的抱怨。

討論開始了。滕根陣營的精英大村表示,他理解滕根的看法:敵人之所以提供樂器,允許他們彈奏,無疑是為了麻痺大家。不過這種「優待」的背後還隱藏著另外一個原因——他們這些俘虜讓敵人感到不安。大村認為,想讓敵人繼續感到不安,不一定非要靠拒絕棒球比賽。

大村(雖然十分敬重滕根,卻不想丟掉囚室代表的位子)表面上對滕根的看法表示支援,實際上卻斷然否定了他的觀點。滕根知道,自己的威信已經開始崩坍,速度要比預計的還快。他本以為反對自己的,會是那些頭腦不靈光的陸軍士兵,根本沒料到一名空軍士兵會挑戰他的權威。

接著,一個名叫庫裡的囚室代表開口了。這人本來就不喜歡滕根,口氣比別人強硬得多。他曾經在布納指揮過敢死隊的突擊行動,因一顆手榴彈爆炸而受傷,並得了腦震盪。

「我們囚室的那群兄弟,他們沒有錯。被俘的事情怪不得他們。」庫裡說道,「他們都是些可憐的孩子,打一打棒球又怎麼了!花一兩個小時的時間放鬆放鬆,可以暫時忘掉眼前的現實。再說,」他繼續說道,「比賽的輸贏用不著當真,過一兩個小時,什麼比賽、分數,全都忘了。」

接下來的話更是一針見血。「我們步兵絕對信任自己的兄弟,」他不無尖刻地說道,「或許某人是習慣了待在駕駛艙裡獨來獨往,跟我們這群兄弟的想法不同吧。」

會議結束了。囚室代表們很快便認識到棒球比賽有鍛鍊身體、磨鍊意志的價值,除了兩人投了否決票外,其餘的人全都贊同讓這項運動繼續下去。滕根早就料到自己會失敗,卻沒有料到會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為了保持自己的一貫形象,他大聲宣佈:「我尊重大多數人的意見。我並不是個瘋子,我讓步。」

他知道,必須做些什麼才能恢復往日的權威,或許參加摔跤比賽是個好辦法,畢竟他是個摔跤冠軍。至於這個叫庫裡的傢伙,眼下根本沒時間去和他爭個高下。

羅馬教宗向與梵蒂岡無正式外交關係的國家派駐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