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愛麗絲會透過廚房的窗子望著詹卡洛,特別是當他在籬笆外那片桃樹林裡四處尋覓的時候。他似乎很喜歡吃桃子,而鄧肯也允許他去那兒摘桃子吃。他耐心地撥開樹葉,輕輕地用手撫摸著枝葉間的果實。
愛麗絲的生活原本被繁重的家務填滿,他的出現讓這一切發生了變化。每天晚上,他會負責餵飽小牛犢,早上又跑去給多蒂擠奶。習慣早起的愛麗絲會一大早來到牛棚,看他幹活,似乎是在考察他的手藝,但從來沒有說過什麼。此外,他會把雞蛋撿進籃子裡,提到後門,敲一敲門說:「我把雞蛋撿了,厄曼太太。」
那天下午給詹卡洛上了第一節課,跟他一起喝過茶後,愛麗絲回到農舍便立刻翻開詞典,查了查「無政府主義」的含義。詞典放在農舍裡那間很少使用的客廳裡,旁邊放著一本《聖經》。詞典中給出了明確的解釋,但愛麗絲還是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會有這種人,至少在澳大利亞是絕對沒有這種人的。愛麗絲伸手摸了摸詞典,彷彿感到整個世界的軸心瞬間發生了傾斜。有國家才有戰爭,消滅國家就會消除戰爭。真是一派胡言。然而不知為何,正是因為這句話,那個義大利人的形象似乎變得高大起來。
課程仍在繼續。一天晚上,鄧肯在廚房裡讀著前一天的《先驅報》,愛麗絲走了進來,鄧肯連忙走到廚房的水槽邊,洗了洗手——儘管這並不是他一貫的風格。
「又去找那小子了?」他一邊問,一邊皺起眉頭,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裡的肥皂上。
「只是去教他英語而已,」愛麗絲連忙解釋道,「他的英語水平比我們想象的要好。」
謝天謝地,鄧肯在質問愛麗絲時,尷尬得連眼睛都沒抬一下,因此並沒有看到她臉上的紅暈。
「要不要歇一陣子?」鄧肯問道,他專心致志地洗著手,目光仍然沒有從手上移開。「照我看,」他繼續說道,「我說的話,他理解起來好像沒什麼困難。」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把赫爾曼太太的一本小說借給他了,看來他是讀進去了。」愛麗絲說,彷彿在展示自己的教學成果,「不過你說得有理,鄧肯。他的英語水平比我們想象的要好。」
令愛麗絲欣慰的是,鄧肯總算把頭抬了起來——看來她的話終於見了效果。
「還是你教得好,」鄧肯表示認可,「他今晚過來喝茶嗎?」
「今天是星期三。」愛麗絲說,「邀請他的時候,你說的不是星期三嗎?」
「沒錯,沒錯。」鄧肯說,他擦乾了手,再次讀起報紙。
這天晚上,愛麗絲走到門口,敲響了掛在門廊裡的鈴鐺,給詹卡洛發出訊號。
「我送你的那瓶紅酒喝完了嗎,強尼sup/sup?」鄧肯坐在桌邊,語氣和藹地問道。為了表彰詹卡洛的出色表現,前些天他特地從鎮裡的酒吧買了一瓶紅酒,但他顯然不知道紅酒的保質期並不像威士忌那麼長。
「喝完了,厄曼先生。」詹卡洛說著微微一笑,「我可不想等她(her)變酸。」
義大利人把「它」(it)說成「她」(her),但愛麗絲並沒有糾正。
鄧肯哈哈大笑起來,神色間看不出絲毫不愉快。「不得不說,你很會找藉口呢,強尼。」
聽到這番話,愛麗絲不禁有些擔心,不知鄧肯是否聽到了什麼風聲,在故意敲打詹卡洛——這本是鄧肯的拿手好戲。然而他那滿布皺紋的臉上似乎只有單純的笑意,彷彿在為自己捉弄人的本事自鳴得意。剎那間,愛麗絲明白了鄧肯的心思——他並不是害怕她被詹卡洛勾引,而是怕詹卡洛的英語水平超過了他這個東家。鄧肯想要的,正是高人一等的感覺,而詹卡洛早就明白他的心思,所以在鄧肯面前,他講話時總是吞吞吐吐,顛三倒四。
聽到鄧肯提到紅酒,又說他會找藉口,詹卡洛頓時迷惑起來。他的兩眼開始四處尋找答案,最終把目光投向愛麗絲,向她尋求答案。鄧肯又是一陣大笑,手裡的刀子正費力地切著羊排——想從骨頭上儘可能多地刮些肉下來。當然,他並不是天性貪食,而是不忍心浪費。這當兒,愛麗絲和詹卡洛終於可以放心大膽地注視著對方。在此之前,他們一直沒有這樣的機會,或是沒有勇氣這樣看著對方。短短的一瞬間,愛麗絲的心裡突然湧起前所未有的種種感覺:她的猶疑、她的忠誠、她那名存實亡的妻子身份、對鄧肯和詹卡洛的支配感……與此同時,詹卡洛感覺到的,是對政治信仰的茫然和對戰俘身份的厭惡。鄧肯有時把他當作下人,有時當作朋友,有時兩者都不是。他有些懼怕愛麗絲,有時又想佔有她。此外,他萬分擔心身在歐洲的父母……在短短二十秒鐘的時間裡,種種思緒紛至沓來。
隨後,詹卡洛一直有些不大自在,心不在焉地聽著鄧肯向他提出的問題——兩國的卡車有什麼不同,發動機有什麼區別,等等。詹卡洛的回答雖然有些吞吞吐吐,卻足以顯示出他的知識十分淵博。他曾經向愛麗絲提起過,自己從高中的科學課上學到很多知識。
「你怎麼了,強尼?看起來有點不太精神。」
「不精神?厄曼先生?」
「好像有點不開心呢。或許是在擔心什麼。」
「我本來不想說的……您的兒子被俘,您一定很擔心吧。對我來說,有些人也會讓我擔心。」
愛麗絲頓時愣住了,心裡暗暗盼著鄧肯會繼續問下去。
「哦?」鄧肯問道,「你擔心什麼呢,強尼?」
「《先驅報》上說,敵人已經放棄了那波利,戰場轉移到我的家鄉了。我的父母,兄弟——所有人都在那裡。但願德國人只是從弗拉塔馬焦雷經過,不會在那裡打仗。」說著,他做了個撤退的手勢,「希望他們一直撤退,撤退到別的戰場。」
「我們也希望如此,」愛麗絲說,她的心裡的確充滿了「希望」,「希望你的家人平安無事,詹卡洛。」
晚餐結束。詹卡洛生怕待久了招人厭煩,於是便站起身,用清晰的英語向兩人道了晚安。鄧肯則穿著拖鞋,走到客廳裡那臺紅褐色的收音機前,聽起了新聞。愛麗絲心不在焉地洗著盤子,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渴望。她生平第一次進入了這樣一種狀態:記不得過去,也看不清未來,四下裡散發著醉人的氣息,彷彿在安慰著她——她心裡的這份狂熱,在那些感同身受的人看來,是可以理解甚至值得為之喝彩的。在這令人心醉的情感裡,閃耀著一種超越世俗的道德理念。
她很快便意識到,絕不能等著詹卡洛先開口。因為他是個戰俘,說話做事處處都會受到限制。相比之下,她要自由得多。她不是戰俘,想說什麼便可以說什麼。她有足夠的空間,也有足夠的能力去迅速行動。回首她這一生,除了在農場勞作,與羊群、麥子以及過磷酸鈣打交道,她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權威感。她十分確定,這種權威感從兩人坐在桌邊起就建立起來,在鄧肯遲鈍地看著別處、兩人短暫對視時愈加強烈。她必須想辦法寬解詹卡洛的憂慮,讓他不要為父母的安全擔心。
上床睡覺之前,愛麗絲突然又後悔起來。她堅信自己患上了某種病症,所以才會胡思亂想。她在腦海裡搜尋著尼維爾的身影,想再給丈夫一次機會。然而往日的片段竟是如此縹緲,如此遙不可及,她心裡很難再次泛起那種熟悉的感覺。沒過多久,這個「荒唐」的想法便消失得乾乾淨淨,這讓愛麗絲感到一陣恐懼、一陣迷茫,還有一陣興奮。凌晨三點鐘,她穿上丈夫的花格長袍和一雙橡膠靴,從視窗爬了出去,繞到農舍側面。四下裡一片寂靜,只有尚未入眠的蟲兒還在鳴叫。一陣暖暖的西南風吹來,菜園裡的灌木微微顫了幾顫。她穿過那片果林,繞過那排濃密的桉樹,來到羊毛工宿舍投下的陰影裡。這裡曾充滿了無聊和勞苦的記憶,然而今日早已不同於往昔。簡陋的門把手就在眼前,她有足夠的理由去轉動它。愛麗絲推門進屋,把漆黑的夜晚關在了門外。屋子裡並不是漆黑一片,滿天的星光和柔和的月光照射進來,映得窗簾發出幽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