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薩特少校寫劇本,大多是在傍晚時分,在臥室旁邊那個小客廳裡。他住在軍官宿舍裡,每逢夜深人靜,或是有風吹過的夜晚,就能聽到日本戰俘區和義大利戰俘區裡傳來音樂聲。因為距離日本戰俘區不遠,他已經習慣了c區的悲涼曲調。為了排解被俘的抑鬱,他們時常彈奏樂器。大戰爆發前,悉尼便出現了日本文化團,這些樂器正是他們運進來的——外形和吉他有些相似,長方形的木板上並排拉著幾根琴絃。除此之外,還有那攝人心魄的長笛、聲音聽起來頗為不祥的大鼓、某種琉特琴式的樂器、竹管和軍號。當然,並非所有音樂聲都是悲慼的。有時候,c區傳來的樂曲裡明顯帶著些爵士風情——用日本戰俘的話說,叫作「jazu」——但本質上更像是藍調音樂。有些歌曲一聽便知道是古代的產物,對於薩特而言,這悽切悲涼的曲調彷彿是在懺悔,為戰爭之荒唐而懺悔。

當然,這裡的氣氛並非永遠那樣哀怨。偶爾在夜裡,c區的娛樂大廳也會爆發出陣陣笑聲。那一定是戰俘們在諷刺某人——麥克阿瑟將軍、艾博凱爾上校、薩特本人,或是涅夫斯基。有時,c區在入夜後便靜悄悄的,只能偶爾聽到些叫喊聲、短暫的鬨笑聲或怒罵聲。只有這時,才能遠遠聽到義大利人的歌聲——偶爾還有「樂團」伴奏——輕快的曲調裡流露著對生活的熱愛,對愛情的渴望。義大利人每晚都會唱歌,而薩特正是伴著他們的歌聲,熱情滿滿地創作《莫頓一家》。

在某些人看來,特別是在莫頓一家人眼裡——如果他們存在的話——他在加韋爾的生活是無比孤獨的。他與艾博凱爾上校一樣,除了休假外,一直都生活在戰俘營裡。據說上校正打算在鎮裡租個房子,想盡快把妻子接來同住,但薩特知道,這一點,自己是做不到的。伊娃·薩特是個演員,曾出演過雷蒙德·朗福德早期導演的無聲電影,並且紅過一陣子。兒子出生後,她依然沒有放棄演藝事業,在影迷眼裡,她仍然是那個慾望如火的少女。澳大利亞人都評論說,她那燃燒著渴望的眸子,甚至比麗蓮·吉許還動人。因此,舉國上下都沉浸在這樣一種美夢之中:不論是賽馬、拳擊還是影視表演,澳大利亞都有超越美國的可能。然而隨著大戰的爆發,這種夢想漸漸被人遺忘。

伊娃和薩特1923年結婚,婚後的日子一直不太平靜。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後,她開始指責丈夫性情冷漠。日子一天天過去,就連薩特也開始覺得,她的指責並非沒有道理。在內心深處,他的確是個冷漠的人。但與此同時,薩特也在妻子身上發現了一些缺點,他甚至無法相信,當初相識那陣為什麼沒有發現這些缺點。伊娃的父親酗酒,母親情緒抑鬱,這些都遺傳給了伊娃。她經常喝得醉醺醺的,拿著刀子威脅薩特,而他們的兒子——日後成為戰俘的大衛——就站在廚房的門口,眼睜睜地望著這一切。現在回頭想想,那流浪動物一般漂泊的眼神,似乎恰好預示了大衛被俘的命運。從孩提時代起,大衛便生活在監牢般的家庭裡,無處可逃。

伊娃是不適合做母親的,心情不好時便用酒精麻醉自己,長期抑鬱不振。偶爾來了興致,便像瘋了一般寵愛孩子。這種愛是不穩定的。有趣的是,她對朗姆酒——農夫、羊毛工以及碼頭工人的專屬——有著特別的嗜好。每次喝酒時還要在裡面兌些牛奶,彷彿這樣做,便能在酒精中混入一絲純真。她並非不愛孩子,但她的愛時而表現為盡情嬌縱,時而表現為近乎殘忍的懲罰。

幾年前,她住進了悉尼一家醫院,在那裡接受休克療法。每逢薩特前去探望,她都會苦苦哀求,讓他救自己出去。然而薩特卻學著醫生的口氣說,她必須待在醫院裡,這都是為她的健康著想。不久之後,她又被轉移到沿海地區的一家療養院。現在回想起來,當初的堅持未嘗不是一種報復行為。

妻子住院後,他又實施了第二步「報復」計劃——到美國去工作了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伊娃的病情一直沒有好轉,兒子被俘後自然更加嚴重了。儘管兩人的婚姻已經有名無實,他依然每隔一段時間就去探望,有時一週去一次,有時一個月去一次,總之絕不能讓自己揹負涼薄和冷漠的罵名。漸漸地,似乎連醫院的護士都對他表現出鄙夷的神色。不過現在,這種不友好的態度稍稍有所緩和,畢竟他有軍務在身,況且有些人已經知道,令全體國民都為之傾心的《莫頓一家》正是出自他的手筆。

兩年以來,他一直跟瑪西亞——尼莉·莫頓的配音演員——保持著情人關係。在熱戀初期,他時常突然造訪,站在製片人的錄音棚裡,只為聽一聽瑪西亞鵝絨般輕柔的嗓音。她是個熱情而現實的女孩,每當想起她,想起在夏日的傍晚來到她的公寓,想起海港閃爍著耀眼的燈光,他的心裡便充滿燦爛的陽光。兩人的濃情蜜意持續了兩年半,然後便不可避免地生疏起來。薩特不知女孩是否還想繼續下去,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她怕丟掉工作,所以不敢主動提出分手。

慕尼黑爆發危機那年,一個朋友邀請他到紐約工作,編寫後來風靡全國的系列廣播劇《白人在剛果》。對於兩人的戀情而言,這是最為自然的結局。他在紐約賺了很多錢,然而大衛剛剛從寄宿學校畢業,當時還不能自食其力。大衛想跟不甚稱職的媽媽離得近些,然而不久,他就自相矛盾地給在紐約的「中立方」寫信,說自己這是惹了大麻煩;薩特擔心兒子會被另一場「世界大戰」毀掉。

1941年初,薩特跨過尚未遭到威脅的太平洋,回到澳大利亞,加入了軍隊——一方面出於愛國情懷,一方面為了尋求新生活。他被分配到一個守備營,開始了無聊至極的軍隊生活。當時敵人尚未入侵,但許多人,包括薩特自己,都暗暗盼著敵人的到來。不久後,他又被派到加韋爾戰俘營。

起初,薩特見到c區那些古怪的日本戰俘時,心裡還有些新鮮感,但沒過多久,這種感覺便被文案工作和日常事務消磨殆盡。此時此刻,唯一能令他產生興趣的,便是觀察戰俘們的古怪癖性,解讀他們的心理動機。在他的面前,戰俘們故意閉口不言,擺出一副粗魯而敵視的神情。對此,薩特早已見怪不怪,只把觀察戰俘和揣摩戰俘心理視作管理工作之外的消遣。多數時間裡,他要為艾博凱爾和悉尼總部撰寫報告,申請裝置物資,針對謀反叛亂、侮辱或襲擊長官等粗魯的行為作出禁閉處罰決定。按規定,他必須每天與上校和各區的指揮官開會,要接見c區的戰俘代表,對這些人的行為、表情以及姿勢,薩特已經瞭如指掌。此外,他還要處理澳大利亞守備隊士兵的問題——酗酒、不服從指令、翫忽職守等等。薩特不願意像小學教師那樣,凡事都要吼上幾句,因而對那些規規矩矩的軍士和靠譜的老部下給予了相當的信任,凡事都要徵求他們和涅夫斯基的意見。每天巡視過戰俘營的外圍後,他都要在下午四點鐘清點人數。所有這些工作,都讓他過得異常繁忙,多數時間裡他都在重複同樣的工作,或是為各種瑣事奔走。

他曾經吹噓說,真正的生活就該像《莫頓一家》裡描繪的那樣,而不是像沃爾特·迪士尼一樣,躲在米老鼠那純真的世界裡消極避世。然而可悲的是,這種大話也只能說給自己聽聽。《莫頓一家》不僅給薩特提供了展示文采和專長的機會,還能讓他活在一個更加美好的幻想世界裡。他把自己變成了劇本中那個盡職盡責、心地善良的丈夫,從故事裡的人物身上尋求著種種慰藉。他從1933年開始創造這些人物,在紐約時這一創作曾擱置了一段時間。

當時的局勢無比混亂,處處充滿著危機,心懷怨憤的無產人士與富有的紳士階層矛盾漸深,後者甚至調動了一些不那麼秘密的「秘密軍隊」,準備打內戰。在《莫頓一家》裡,根本不存在類似的危機。某一集中提到「大蕭條」時期,莫頓先生的生計受到威脅,然而出於對老闆的同情,他仍然堅守著自己會計師的崗位,沒有放棄。劇集的世界裡沒有階級鬥爭,老闆和員工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乘客,朝著同一個堅定的目標前進。最終,悉尼一家百貨商場伸出援助之手,保住了老闆的生意。資本家的援手!在劇外的世界裡,這是根本無法想象的。

在國王十字區的一次聚會上,廣播界的一位朋友表示,他應該通過那些廣受歡迎的角色,揭露資本主義才是罪魁禍首這一事實。然而薩特卻爭論說,偏遠的小鎮與工業化的大城市不同,那裡的老闆和員工之間,的確存在著親密的友誼,就像劇中描寫的一樣。但事實上,這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罷了。在莫頓的世界裡,對民眾——比如,虛構出來的甘達巴哈小鎮裡的民眾——漠不關心的自由放任主義是根本不存在的。

在他創造的世界裡,男人參軍是為了挽救大英帝國,為了挽救澳大利亞的種種美好——枝條編築、板球、地地道道的女人。當然,這個世界裡的男人早早便去參軍,並沒有像某些憤世嫉俗的人一般,眼睜睜看著希特勒入侵他國。莫頓家的兒子特雷弗辭去了鎮裡黃油廠的工作,成為一名英勇的飛行員,在北非和英國執行任務。

在甘達巴哈小鎮裡,人們的婚姻並不總是幸福的,但他們總能夠及時擺脫束縛,找到適合自己的伴侶。牲畜價格下跌後,會在隨後幾集裡出人意料地上漲。出現旱災時,不到一週,劇本里就會出現普降甘霖的情節。在《莫頓一家》裡,從未發生過通姦之類的醜聞,也從沒有人召妓。甘達巴哈小鎮里根本不存在這種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莫頓家的女孩熱尼莉自然是個處女,自1933年後始終保持著清白之軀。在不斷流逝的歲月裡,只有現實世界變得越發蒼老、越發邪惡,而甘達巴哈小鎮卻始終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所有的廣播劇裡都存在著道德說教,《莫頓一家》也不例外。例如,莫頓家的女人們——母親和女兒——時常談論著要設計些外觀樸素的裙子,因為一來她們對時尚不感興趣,二來她們意識到,每節省一份絲織品,就能給特雷弗,或是其他高尚的年輕人貢獻一份製造降落傘的材料。因此,她們強烈反對女人在黑市上購買絲襪的行為。此外,在使用家裡的汽油時,莫頓先生總是十分節儉,從來不敢浪費。

然而在腐朽的現實世界裡,薩特卻變成了一個痴迷於露水情緣、沒有任何負罪感的好色之徒。在悉尼休假期間,他每晚都會喝得不省人事,與「澳大利亞作家聯誼會」中的舊情人們混在一起。這些人時常在好事就要成了的時候譴責薩特缺乏政治眼光。在悉尼時,薩特不再去錄音棚,他對錄音的過程失去了新鮮感。每當製作團隊對劇本進行編輯時,他都會心生惱怒。其中一個年紀不大、目光短淺、為人低調的傢伙,居然信手篡改他的臺詞。每當薩特與他理論時,他都會讓演員把臺詞改回來,小心翼翼地賠著不是。「對不起,薩特先生,我不是存心冒犯您的。」

最終,薩特認識到,不論劇本如何修改,觀眾還是像往常一般痴迷,只要沒有完全篡改就好。儘管最近一段時間他經常到悉尼,卻根本沒有機會監督錄製工作。他從來沒有聽過他寫的那些劇,只是單純地享受創作的過程。如果這項事業叫作宣傳,他希望自己能當全職作家;畢竟,這不是戈培爾式的宣傳。身患皮疹的孩子的母親是以薩特妻子為原型創作的,只不過劇中的那個伊娃更加完美,那個孩子正是根據大衛的形象改編而成的,他被爐甘石粉治癒,等待他的,將是無比強健的人生。至於其他人,包括父親、警察、鎮議員等,則是薩特希望自己可以變成的那種人。

c區的絃樂聲漸漸消失,義大利人拙劣的愛情歌曲也隨著曼陀林的琴絃戛然而止。隨後便是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哨兵換崗時的呼喊聲。想著《莫頓一家》,薩特睡著了。

寫給義大利戰俘的信件成袋成袋地被運進來,再由守備隊計程車兵抬進審查室。這種場景,薩特並不陌生。負責信件審查的官員是達涅利中尉,他的父親是卡拉布里亞人,生活在濱海沿岸,以種葡萄為生。達涅利讀了不少義大利小說,還讀過報紙《義大利人在澳大利亞》,因此對義大利方言十分了解。

達涅利會按照命令,取下信件上的郵票(難道總部要賣郵票不成?),然後讀一讀信中內容是否帶有瘋狂的法西斯主義色彩。最初寄到加韋爾戰俘營的信件的確如此,但最近卻幾乎看不到關於法西斯的任何痕跡。信中的政治色彩已經極大淡化,更多的是左翼或社會民主主義的論調。寫信人往往在信中大肆詛咒——詛咒義大利目前的悲慘生活,詛咒戰爭造成的破壞與饑荒。

義大利戰俘雖然不歸薩特少校直接管理,但他還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向達涅利中尉問起過關於這些信件的事情。

「這些寫信的人,要麼抱怨饑荒,要麼抱怨女孩們穿的裙子太短,逢人便調情,更糟的是,跟盟軍戰士調情。」達涅利對薩特說。

「他們不再提起新羅馬帝國了?」

「不得不承認,」達涅利說道,「南方的羅馬人早就忘記了這些屁話。」

「我倒是希望c區的那群傢伙也會忘掉他們的屁話呢。」薩特說著,臉上出現一副迷惑而又期待的神情。

當然,在義大利戰俘區,有些傢伙仍然活在幻想中,堅信他們的領袖和法西斯的理念最終會取得勝利,堅信義大利法西斯會與德國兄弟聯手,繼續在義大利北部堅持抵抗。然而這些人的勢力已經大不如前。c區的義大利神父弗魯梅里終於可以根據自己的信仰,禁止戰俘在做完彌撒時唱黑衫軍的《青年贊》。戰俘營剛剛成立時,戰俘中的法西斯派和質疑派之間曾經爆發過群毆事件,甚至還動起了刀子。法西斯派最終取得了思想領域的統治權。而如今質疑派的人數已經遠遠超過了法西斯派。自義大利加入同盟國後,有些戰俘甚至還給艾博凱爾寫信,主動要求替盟軍效力。不可否認的是,這些信件言辭懇切,而且頗具文采,然而當時的戰備物資匱乏,海上運輸又缺少交通工具,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將這些人從地球的一端迅速運送到另一端。另外一些人則更為直白,要求在參戰前回義大利休假,這樣便可以趁機對家人講述被俘經過以及戰俘營中的生活,講述他們如何在澳大利亞的農場勞作,那些農夫的家人如何與眾不同,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