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戰俘剛來家裡時,鄧肯曾簽署了幾份檔案。此時此刻,它們正擺放在家裡最莊重的位置——客廳裡那張擦得鋥亮的桌子上。眼下,愛麗絲終於有機會去讀一讀這些檔案的內容。戰俘的編號為411729,全名為詹卡洛·貝內代託·莫里薩諾,出生地是那波利省一個令人想都想不到的小鎮——弗拉塔馬焦雷,出生日期為1922年6月18日,至今未婚,最親的家屬是他的父親,地址是聖阿爾皮諾。被俘日期是1941年3月5日(難怪編號以41開頭,愛麗絲心想),「被俘地點」sup/sup——檔案中的怪異說法——是利比亞的班加西,所在軍隊為第86步兵團(團部在阿布魯齊)。愛麗絲最終發現,阿布魯齊並不是詹卡洛的故鄉,不過她早就明白,在參軍的問題上,根本沒有什麼合理性可言。之前,詹卡洛一直被關在非洲的某個地區,十八個月前乘坐巴西號來到澳大利亞。參軍之前,他的職業是機械師,檔案上的宗教信仰一欄填寫的是天主教,但旁邊標註了一個問號。
根據檔案中的描述,詹卡洛身高5.8英尺sup/sup,體重135磅sup/sup,雙眼呈褐色——不過愛麗絲覺得,實際的顏色還要深些——頭髮為茶色,皮膚較白,但已經被曬成了棕色,身上沒有明顯傷痕。因此,來到鄧肯的農場時,詹卡洛就像剛剛出生時一樣,毫髮無損。
趁他和鄧肯外出幹活時,愛麗絲為他打掃房間,無意中發現了他的戰俘身份證,上面印著他的指紋和身份描述,此外還有一張正面的大頭照。愛麗絲盯著照片,不知不覺發起呆來。儘管她可以保證,心中所想跟這名義大利戰俘沒有半點關係,可她還是意識到,她已經整整三年沒有被這樣一個面龐白淨計程車兵抱在懷裡了。在她所熟悉的世界裡,每個人都認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她望著眼前這張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望著那沉穩、堅毅而又謹慎的神情,不由得痴迷起來。自然,在旁人的眼裡,詹卡洛並沒有在戰鬥中表現出足夠的堅毅,他和戰俘營裡的上千名俘虜一樣,在班加西主動投降。在參加那場荒唐的希臘戰役之前,尼維爾也曾到過班加西,而且在那裡取得了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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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飯時,坐在桌旁的鄧肯對她說:「今天有五十頭羊要裝車,我會叫上義大利人幫忙,順便看看他是不是幹活的料。你準備幾塊三明治好了。」接著,他頓了頓,繼續道:「一塊三明治給我,一塊給那個「墨索里尼」。等把所有的羊都裝完,他就可以回來吃了。你最好跟我一起去賣羊場,讓他自己留在這兒,看看這個蠢貨究竟可不可靠。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先摸摸他的底細為好。」
她本想留下來,到羊毛工的宿舍繼續尋覓一陣,繼續感受這闖入生活的新鮮感。比起到臭氣熏天的賣羊場去,留在家裡的誘惑顯然要強烈得多,但這樣做一來不合情理,二來又不夠現實。考慮到下午要隨鄧肯出門,愛麗絲只好提前開始準備晚餐。鄧肯叫上義大利人,又帶上家裡的狗,把上個產羊季的綿羊趕到一起。鄧肯擅長用各種精妙的口哨聲指揮牧羊犬。隨後,鄧肯又在義大利人的幫助下在卡車後部架起一道斜坡,把羊趕進車上的大籠子裡。籠子經過精心設計,剛好能放進貨箱。裝車完畢,鄧肯衝義大利人揮手作別,然後回到農舍來接愛麗絲,兩人一同朝鎮子裡趕去。
途中,鄧肯對愛麗絲表示,這個義大利人看起來還算靠譜,但隨後又補充說:「還要再考察考察,暫時還不能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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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傍晚,愛麗絲依舊端著托盤,把晚餐送到戰俘的屋子裡去。鄧肯雖然是個心胸寬廣的僱主,但眼下還不確定是否要讓詹卡洛到農舍一同用餐。通常情況下,詹卡洛會坐在門邊,手裡夾著細細的手卷煙——就像鄧肯抽的那種。見到愛麗絲時,他會站起身來鞠躬,一邊鄭重地表示感謝,一邊接過她手裡的托盤。愛麗絲覺得十分受用。他這套近乎儀式般的客套,為她平淡麻木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興味。
一天晚上,愛麗絲在吃晚飯時向公公提議,或許應該讓詹卡洛多學些英語,沒準能派上用場。
「可以給他買本教材,」她說,儘量裝作一副還沒有打定主意,還不確定要不要買的樣子,「我可以去報刊店,給他買幾本孩子用的初級課本。」
「你覺得他能看懂?」鄧肯問道。
「應該不成問題,如果他們那裡的學校跟咱們這裡的差不了多少的話。」
「好吧,」鄧肯說,「這樣一來,我跟他講話就更方便了。」
「我每天只能教他半個小時,」愛麗絲說,彷彿生怕這無聊的工作會佔用自己的寶貴時間,或是自己根本抽不出時間,「而且要等幹完活才行。」
「我來買書,」鄧肯說,「不能用你的補貼。」作為戰俘的妻子,愛麗絲每月都會收到政府的補貼和幾句不痛不癢的感謝。在這件事上,鄧肯沒有像很多農夫——包括愛麗絲的父親——那樣吝嗇。節儉和吝嗇是兩碼事,鄧肯秉持的原則是,但凡投資必須得到回報才行,而讓詹卡洛學習英語,他便能夠幫助自己更好地管理農場。在鄧肯眼裡,管理農場便意味著生活的全部。
「還有一件事,」鄧肯繼續說,彷彿接下來才是他真正想說的話,「可以讓他一起過來吃晚飯。就定在星期三好了,他也可以趁機學到些東西,比如怎麼使用刀叉。」
不過愛麗絲卻懷疑,在用餐禮儀方面,或許詹卡洛用不著她和鄧肯去教,反而是他們倆應該向詹卡洛學習才對。但無論如何,星期三的晚餐還有學習英語這兩件事,都讓愛麗絲覺得心裡美滋滋的,無聊的生活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
鄧肯宣稱他正慢慢地改造或同化詹卡洛。為了把義大利人培養成做農活的好手,他把自己的一頂大帽子和一件毛衣送給了對方,幾天後又獎勵了他幾條褲子。從那天起,詹卡洛在農場幹活時便不再穿紫褐色的囚服,遠遠看去,跟鄧肯之前僱用的那些幫手沒有什麼分別。當然,尼維爾·赫爾曼的衣物仍然被好好地儲存在愛麗絲的臥室裡。這些衣服是絕對不能送給義大利人的,否則便是對丈夫的褻瀆。
由於義大利人勤勞肯幹,鄧肯對他十分友善,割完乾草後,兩人又開始收割小麥。每天中午,愛麗絲都會騎著帶籃子的腳踏車給他們送三明治。她看到鄧肯開著拖拉機,詹卡洛站在踏板上,像個很有經驗的老農,回頭望著壓捆機翻滾轉動,在麥田裡留下一塊塊方形的麥茬。給母牛傑茜和多蒂擠奶時,他會坐在小凳子上,偶爾抬頭看到愛麗絲,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絲笑意。「去拿桶來,該給它擠了。」在他給多蒂擠奶時,愛麗絲總會在一旁指點,這不僅給她增添了一絲威嚴,更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然而除了幹活時交談幾句,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可說的。
因此,教他學習英語是再明智不過的選擇。詹卡洛在赫爾曼農場已經工作了兩週;星期五這天,鄧肯和愛麗絲再次離開農場,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不過這一次,兩人安心多了。他們開車來到農場供銷社,農場裡的過磷酸鈣已經用完,趁著價格便宜,而且政府暫時沒有限購,鄧肯打算買上滿滿一車拉回去。這筆買賣著實划算。趁鄧肯裝車的工夫,愛麗絲來到威廉大街,在「三月西部」小店裡買了些絲帶,準備給她那頂漂亮的舊帽子重新鑲個邊。
下午三點鐘,出於對尼維爾的想念以及身為戰俘妻子的責任感,她去藝術學院參加了戰俘家屬聚會。她這樣做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聚會的發起人,卡思卡特太太的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激發了她的責任感。聚會的目的在於讓戰俘的妻子堅強起來,儘管她們的丈夫不在身邊,她們對丈夫的記憶正慢慢變淡,但可以通過聚會的方式來喚起記憶,並在聚會上分享政府或紅十字會傳來的訊息——不論是信還是明信片。參加聚會的人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在一個木箱裡投下幾枚銀幣乃至十先令的紙幣,以此來接濟那些生活困苦的妻子。愛麗絲之所以偶爾來參加聚會,也是為了作出自己的一份貢獻。
頭兩年,愛麗絲還會像其他人一樣,定期參加活動,但最近一段時間,她的信念漸漸開始動搖。從前至少能聽到些鼓舞人心的傳言,但日子一長,這些傳言漸漸消散,愛麗絲便以農活太忙為藉口推脫。但卡思卡特太太不同,不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放棄。她的丈夫是一名功勳卓著的戰機飛行員,執行任務時在布魯塞爾附近被擊落。英雄的妻子自然也要有英雄的特質——家裡偌大一片農場,所有農活都是她一個人打理。此外,在戰俘的母親和妻子眼裡,她還有一項優勢:她的丈夫被歐洲的軍隊俘虜,並沒有落到性情古怪的東方人手裡。相比之下,那些親人被日本人俘虜的家屬,只有運氣好時才能收到幾張明信片,明信片上的內容十分簡短:「我被敵人俘虜,但一切都好。身體健康,沒有遭受虐待,只是有些忙,很思念你們。」如此簡短的訊息,很難從中看出什麼端倪。
組織成立之初,眾人都鼓勵她們大聲讀出丈夫的來信。這些信件大多是從德國戰俘營寄來,而且已經被篡改過。歐洲的來信雖然時斷時續,但數量遠遠超過亞洲的來信,連續幾個月都是如此。強烈的反差往往會造成極大的痛苦,最終,她們不得不取消了這項活動。隨著1943年漸漸走向終點,愛麗絲和其他戰俘的妻子開始動搖了,然而卡思卡特太太依然幹勁十足,不住地向政府機構追問,從紅十字會和瑞士使館那裡蒐羅最新訊息。愛麗絲等人一直為此慚愧不已,偶爾也會因卡思卡特太太帶來的訊息而重新燃起希望,但這種希望並不持久,一旦離開會場,這些訊息便起不到鼓舞人心的作用。生活畢竟還要繼續,只靠政府支付的戰俘補貼,她們很難堅持為丈夫奔走吶喊。多數戰俘的妻子還沒有孩子,關於丈夫的記憶正漸漸淡去,種種現實讓她們難以堅定信念。
聚會的時候,屋子裡偶爾會出現幾個孩子,愛麗絲最喜歡的是一個名叫邦尼的、三歲大的小女孩。邦尼總是誇她的裙子好看,時常坐在她腿上玩耍。三個月前,女孩的父親在執行首次轟炸任務時,戰機在歐洲被敵軍擊落。愛麗絲抱著懷裡的女孩,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就像抱著一隻不停扭動的小動物。這種親密的擁抱不僅令人心暖,更會讓人心酸。然而每當孩子在她的懷裡打盹時,愛麗絲又會覺得十分快樂。卡思卡特太太提醒眾人保持會議秩序,愛麗絲等人連忙道了歉,翻起了上次的會議記錄。
孩子依然在愛麗絲的懷中安睡,多麼甜蜜的負擔啊!年紀大些的孩子有的繞著餐桌捉迷藏,有的在眾人的座位附近跑來跑去。
據傳,戰俘交換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因此這天參會的人很多,大約來了十八個人。卡思卡特太太宣讀了紅十字會刊物上的一篇報告,報告中提到英德兩國官員在日內瓦舉行了會晤。
另外,紅十字會已經與日本的外務省和軍部取得聯絡,但會談的重點在於交換被拘留的平民,而不是戰俘。不過卡思卡特太太依然興高采烈地表示,交換戰俘的提議已經被納入來年一月份的會談議程。
懷裡的邦尼動了一下,愛麗絲的心再次怦然跳動起來。她對瑞士沒有任何概念,聽到那裡正在舉行談判,腦海裡浮現出的,並不全是尼維爾的形象,更多的是那個義大利人的模樣。或許他也會被交換。或許會用尼維爾交換詹卡洛?如果這是真的,她本該高興才是,可不知為什麼,她並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感到欣喜。卡思卡特太太繼續安慰戰俘的家屬。她說,通過紅十字會得知,用不了多久,日本就會與英美兩國交換被拘役的平民,就連加韋爾戰俘營裡的日本平民都有可能被遣送回家。愛麗絲心不在焉地聽著,心裡不斷思索自己該如何抉擇。
開完會,眾人享用了茶點。女人們淡淡地表達著她們對卡思卡特太太的感謝。邦尼醒過來後,與年紀較大的女孩們追逐打鬧去了。愛麗絲一口喝光了杯裡的茶水,起身告辭。她在鎮子裡還有許多事情要辦。她急匆匆地趕到奧克斯利街,在出售課本的報刊店買了兩本兒童讀物:《唐與簡去購物》以及《唐與簡去郊外》。隨後,她滿懷教師的熱忱,帶著兩本書和食品雜貨朝家裡趕去。
星期一這天傍晚,等忙碌一天的鄧肯回到家,愛麗絲便立刻來到羊毛工的宿舍,在視窗的桌子旁邊坐下,花了四十分鐘教詹卡洛說英語。她對時間的掌握頗為精準,為了堅持原則,絕對不會花更長的時間。她與詹卡洛並肩坐著,身子稍稍靠後,兩本書放在桌子上,一邊用手指,一邊讀道:「放學回家後,唐與簡去給媽媽買東西。」
重複這些語句時,詹卡洛總要停頓幾秒,然後夾雜著各式母音朗讀出來,一遍遍地展示著義大利人獨特而神秘的發音方式。
唐這個名字顯然是為了紀念澳大利亞偉大的板球手——唐·布拉德曼,可在詹卡洛的嘴裡卻變成了「多恩」。愛麗絲並不感到意外,而且沒有過多地糾正他的錯誤。她表面上在教英語,實際上卻試圖從義大利人的身上探尋一些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東西。與鄧肯生活了兩三年後,她非常需要男人的陪伴,一個未婚男人的陪伴,不是像鄧肯那樣,雖然正派卻心如死灰的男人。她渴望跟年輕的男子講話,雖然眼下存在著重重語言障礙,但她至少可以朝著別樣的生活邁出一步,從而告別多年來的麻木、沉默和勞苦。
學習進行得十分順利。在接下來的課程裡,她發現詹卡洛的眉頭是舒展開的,完全不是初學者那樣眉頭緊皺。看到他清秀的面孔,愛麗絲很快便得出這樣的結論:他準是因為學懂了才眉頭舒展,他跟那些從不知發愁的蠢貨不同。或許……或許是他覺得太簡單,根本不需要她教?《唐與簡去購物》很快便學完了,在第二本書中,唐與簡又來到藥鋪,為生病的農夫舅舅買藥。此時,詹卡洛已經學會了所有動物的名稱,只是在讀「馬」「山羊」等單詞時,總要在結尾處加個「啊」音。
「咬——撲?」詹卡洛滿臉鄭重地問道。
「藥——鋪。」愛麗絲重複道,「藥材,懂嗎?」
「醫生?」
「不對,是賣藥的地方。」
「原來是藥房。」詹卡洛說道,「藥鋪就是藥房。」
「對了,就是藥房。」
愛麗絲在電影裡看到過,美國人都把藥房叫作「藥店」。
「我的爸爸……就是個藥劑師,在弗拉塔馬焦雷有個藥鋪。」
她在詹卡洛的檔案裡見到過這個地名。
「是個很大的鎮子嗎?」她像教小孩子一般,一字一頓地問。
「嗯……怎麼說呢,總共……兩千……」
在讀這個「千」字的時候,他的發音就像唱歌一般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