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他繼續說道，「學問人。」

「你是被迫參軍的嗎？」愛麗絲問道，「被墨索里尼逼的，還是自願的？」

尼維爾曾在最初的一封信裡提到過，許多義大利人都是被徵入伍，所以才不願送死。

「正常人，誰也不會說‘墨索里尼，我不想’。所以……去了利比亞。我在班加西修佈雷達機槍……」

「布瑞達？」愛麗絲問道。

「佈雷達機槍。噠噠噠。」

他一邊說一邊十分抱歉地把頭偏向一旁，似乎知道這段修理殺人工具的經歷一定會惹得她不快。果然，她繼續追問道：「但是你並不喜歡墨索里尼，對嗎？」

「領袖。我，無政府主義……我爸爸，社會黨人。來工黨！卡廷先生！」

「你知道卡廷先生？」

提到這位萬人欽敬的聯邦總理，人們總會想起他和藹而疲憊的面容，想到他殫精竭慮、皺著眉頭的樣子。

「從《先驅報》上看到的。他們給我們看《先驅報》上關於義大利人的噩耗。我知道卡廷先生。大好人。支援社會黨。就像我爸比。」

「你爸爸。」愛麗絲糾正道，「小孩子才說‘爸比’，大人說爸爸。」

「我爸爸。」詹卡洛順從地讀著，咧嘴笑了笑，「墨索里尼不喜歡社會黨。可是現在，戰俘營裡都討厭他。你去a區、d區，他們都說從來不喜歡他。可是好多人說謊。有些還是喜歡，不像以前那麼喜歡。我們在班加西戰敗後……法西斯告訴我們，投降可恥……他們很喜歡墨索里尼！他們以為，他還能打贏戰爭，義大利帝國又能趾高氣揚。」

「趾高氣揚？你從哪裡學來的？」

「電影裡。馬克斯兄弟演的。」

接著，他十分優雅地揮了揮右手，示意她換個話題。

「你的英語還算有長進。」她說。

「有長進？」詹卡洛迷惑不解地問道。

「就是變好了。」愛麗絲說道。

「不，沒太好。」他說，臉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別急，」她說，「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

話一齣口，她立刻意識到這句格言在他聽來一定非常可笑，於是搖了搖頭說：「就是一句格言而已。」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詹卡洛一連重複了兩遍，兩人全都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多了幾分自信。愛麗絲知道，她所尋求的，正是這種語言和歷史之外的東西，而且她也意識到，教授《唐與簡》這套書顯得自己很幼稚。

這樣簡單的教材，詹卡洛沒覺得受辱已算是奇蹟。她從桌上拿起那兩本書，放在椅子上。他掌握的英語至少可以跟戰前鎮裡那些水果店的店主相比——那些義大利人曾經被關押過一陣，但不久便被放了出來，繼續做生意。鄧肯一直認為詹卡洛需要補習英語，不料在愛麗絲的面前，他終於露出了真實的英語水平。之前他似乎只會說幾個英語單詞，不知是不是為了刻意取悅鄧肯，不想表現得過於聰明。或者，他是不想打破澳大利亞人對義大利人的一貫看法——人們一直認為，義大利人每次只能說出一兩個英語單詞。

「對了，」愛麗絲繼續追問道，「你剛才說到卡廷和墨索里尼。你是不是想說自己是約翰·卡廷那樣的人？」

「不是。我是個無政府主義者。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一點都不明白。」

「大家庭，」他說道，「所有的男人、女人，全都生活在一起。對於真正的人民來說，國家是有害的。」

愛麗絲不知他是不是認真的——國家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她還從沒聽到過這種說法。「你在耍我吧？哪有什麼大家庭這種東西？如果沒有國家，我們怎麼去打日本人？」

詹卡洛微微一笑，兩眼亮了起來。「如果沒有國家，就不用再和日本人打仗。」

「那你為什麼替義大利打仗？」

「因為我不想進監獄。」他哈哈笑了幾聲，搖了搖頭說，「哎，可我還是進了監獄。不過這裡總比墨索里尼的監獄強些。鄧肯先生總比領袖好。」

聽到這裡，愛麗絲忍不住感到一陣愧疚。不管尼維爾身在何處，此時的他一定不會像這個義大利人一樣笑得如此得意，他所承受的，遠遠要比詹卡洛多。

「你知道嗎？」她問道，「我覺得你很狡猾。」

詹卡洛的眼角微微皺起，眉頭卻仍然是舒展的，看來眾人的傳言不假，義大利人的表情的確會讓人摸不著頭腦。

「你知道‘狡猾’是什麼意思嗎？」她問道，「意思就是愛騙人……說謊話。」

詹卡洛連忙舉手表示抗議。

她說：「你講的這些故事，都是對你有好處的。」

他似乎不太高興，之後也沒有露出帶悔意的笑容，似乎不像是謊話被人拆穿了。他微微低著頭，不時瞥她幾眼，似乎想看看她是認真的，還是在跟自己開玩笑。這種行為雖然無禮，卻算不上侮辱，沒有必要打電話給管控中心投訴。詹卡洛這種複雜的怒意令她有些心動，心底的好奇促使她繼續用言語擠對他——這樣做似乎僅僅是出於心底那股難以名狀的興奮。

「墨索里尼就要倒臺了，你當然會說沒有國家最好，可是在班加西的時候，在戰爭剛開始的時候，你怎麼不說？」

接著，愛麗絲哈哈大笑起來，但沒有笑得過於放肆。詹卡洛擔心自己被人懷疑——這讓愛麗絲產生一種權威感。這是多麼奇特的感覺啊，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人讓她產生過這種感覺。她想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她認為自己不應該太過分——反正她是這麼想的。這善意的玩笑裡似乎隱隱藏著些衝動。

「我在跟你開玩笑呢，」她向詹卡洛解釋道，「逗你的。」

「嗯，開玩笑。」他點了點頭，又不住地晃了晃腦袋，似乎在衡量「開玩笑」是否會帶來危險。

原文：placeofarrest。

英美製長度單位，1英尺合0.3048米。

英美製質量或重量單位，1磅合0.4536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