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從倔強的日本戰俘上演了那場鏟鵝卵石的好戲之後,大約過了一週,愛麗絲又看到一輛軍用卡車來到赫爾曼農場,車上載著一名義大利戰俘——鄧肯之前提出過申請,想讓戰俘營派一名戰俘到農場幫忙。據她估計,來的一定是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精通各種農務的戰俘,因此,她並沒有像一週前遇到那群日本戰俘時那樣,表現出明顯的興趣。

此前一天,鄧肯接到了管控中心的電話,對方告訴他,戰俘很快就會送到。從那時起,愛麗絲便產生了這樣一個想法——或許她可以從這名義大利勞力身上學到些有用的東西。她可以跟他聊聊天。鎮子裡的人都知道,「那群義大利佬不會帶來什麼麻煩」。他們是歐洲人,本質上和澳大利亞人沒有太大區別。

此時,鄧肯正坐在門廊前,一邊抽菸,一邊不住地朝大門口張望,等待卡車的到來。愛麗絲則在一旁望著公公。不久,一輛載重兩噸、塗著偽裝迷彩的卡車開到了農舍跟前,車篷敞開後,愛麗絲看到車廂裡坐著五六個戰俘。接著,一輛黑色的雙門福特車開到卡車後面,停了下來,車上裝著匕首般鋒利的鐵柵。福特車上下來一個身穿黑色西服的人。這人已經上了年紀,但看起來依然很精神。管控中心的軍士走出駕駛室,跟老人碰了面,兩人一同穿過門口的菜園,朝農舍走來。這位老人正是鮑勒爾的一位瑞士籍全科醫生,偶爾替紅十字會工作。這次,他負責一路陪同,將戰俘送到農場。他的任務是,確保農場主能夠為戰俘提供符合標準的待遇。兩人來到門廊前,鄧肯分別跟他們熱情地握了握手,然後把兩個人帶到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心存感激的鄧肯早就準備好了鋼筆和墨水。二人遞過來兩份檔案讓鄧肯仔細閱讀,一份是政府檔案,另一份是紅十字會的檔案。鄧肯仔細地讀著,軍士在一旁解釋管控中心提出的條款,老人則提到了紅十字會的要求。

此時,一名戰俘已經按照司機的命令跳下車,揹著包裹站在農舍大門外那條鋪好的土路上。車上的人還要趕往其他農場,並沒有下車,只是衝著那名戰俘半開玩笑地喊了些什麼。那名戰俘手裡拿著外套,身上穿著紫褐色的襯衫和短褲,臉上微微露出些笑容,他衝著車上的人打手勢,示意他們小聲點,別給他惹麻煩。

躲在暗處的愛麗絲仔細地打量著這名戰俘,根據加韋爾鎮人的標準判斷,這人的身材的確很高,之前設想的那種又矮又小的戰俘形象立時化為泡影。這人腰間繫著皮帶,看起來十分利落,更加突出了他瘦削的身材。愛麗絲知道,他會用自己的勞動,換取每月幾英鎊的報酬,只不過這部分費用卻不是由鄧肯承擔,而是由政府支付。她還知道,鄧肯每逢週末都能載著義大利戰俘去教堂做彌撒,畢竟家裡還有些汽油。

最終,鄧肯與那名軍士完成了面對面的交接。軍士對鄧肯說,如果有任何問題,一定要打電話給管控中心,而不是打給戰俘營。那名瑞士來的醫生最後又解釋了一遍僱用戰俘的條款。隨後,三個人全都站了起來,鄧肯再次跟兩人握了握手。走到菜園大門口時,醫生神情嚴肅地跟戰俘說了幾句話,又跟他握了握手,隨後便上了那輛轎車,跟在卡車後面,朝著加韋爾路開去。

愛麗絲看到鄧肯走出大門,向戰俘做了自我介紹。「赫爾曼。赫爾曼先生!」他大聲喊著,然後用最簡單的英語一字一頓地問道:「以前在農場幹過活嗎?」

她聽到那個年輕的義大利人說道:「是,我在農場幹活,不過,機械修理……我多數做。」

「這份手藝也能派上用場。」鄧肯說著,打算帶他四處參觀一番。「跟我來。」他說道。年輕人的歲數跟愛麗絲不相上下,此時,他提起背包,把外套搭在肩膀上,一路朝門廊走了過來。他跟在鄧肯身後優哉遊哉地走著,輕快的步伐帶著節奏。不過在愛麗絲看來,他走路的樣子跟澳大利亞人不同,看起來有些慵懶,彷彿意識到還有很多重活等著他去做,眼下要攢些體力,留些活計給後來的戰俘做。如果真是這樣,他恐怕打錯了算盤。

鄧肯看了年輕人一眼,神情遠比這個年輕人興奮。等著鄧肯怎麼收拾你好了,愛麗絲心想。鄧肯和年輕人朝著一片檸檬桉的林子走去。

義大利人的出現立刻引起了人們的關注,每逢愛麗絲與盟軍戰俘的母親或未婚妻聚在一起,人們總會不停地逼問:盟軍會不會跟敵軍交換戰俘?偶爾收到紅十字會的通知單時,愛麗絲的心裡總會升起一絲希望。這些通知單上總會信誓旦旦地寫著,英德兩國政府有望通過「瑞士中介方」開展談判。

類似的訊息早在一年前就已傳播開來。如果瑞士人真的能促成談判,她必須重新瞭解丈夫才行,因為在她的心裡,尼維爾還是多年前那個熱忱滿滿的小夥子,而對於即將要回家的他,愛麗絲卻沒有任何概念。偶爾,她會回憶起從前的點點滴滴——那個跳舞跳得極好、網球打得不錯的小夥子,頭髮總是梳得鋥亮,不時會說些無傷大雅且十分耐聽的笑話。每當想起他在希俄斯島把上船的機會讓給別人時,愛麗絲總會覺得憤怒,而不會感到欽佩。「兄弟,帶他上船吧,我搭下一班就好。放心好了,我沒事。」三年前,她在長老會教堂的婚禮上曾親口發誓,自己會永遠追隨這位甘於奉獻的丈夫,可如今回想起來,當年的誓詞卻是那樣空洞,那樣不切實際。那時候,大戰還沒有開始,沒有那麼多的軍事任務,義大利戰俘和日本戰俘從沒在鎮子附近出現過。

愛麗絲沿著走廊來到廚房。既然這名戰俘跟她的預期不太一致,她心裡不禁產生一絲好奇:這個年輕人是誰?他會認真幹活還是一味躲懶?他到底是個聰明人還是個蠢貨?

半個小時後,鄧肯走了回來,把義大利人安排在羊毛工的宿舍裡住下。透過廚房的窗子,她看到公公正在小屋和果樹之間來回踱著步子,就像一個沒帶武器的哨兵。他似乎有些猶豫,不知道該看著這名戰俘,還是放任不管。當然,她看不到義大利人在做什麼,不知對方是一直待在屋子裡,還是坐在屋前的門廊上與鄧肯對望著。過了一會兒,鄧肯走了回來,看到愛麗絲正在門廊裡晾曬抹布,他停下腳步。

「對了,」他說道,「我剛才帶他去後面看了看羊毛工用的廁所,以後他用那裡的廁所,不能用我們的。」

鄧肯似乎想在家裡制定一套規矩,至於具體有哪些規定,愛麗絲不感興趣。

「你的下午茶準備好了,鄧肯。」

在公公的堅持下,她一直叫他鄧肯,但在愛麗絲看來,這種叫法顯然不太恭敬。「我要給他送些茶水過去嗎?」

「這個……」鄧肯沉吟了一陣,最終說道,「還是去吧,不過,我跟你一起過去。」

「算了,你還是坐著喝你的茶好了。」愛麗絲說,「他們說,義大利人沒什麼危險。」

說完,兩人進了屋。她給鄧肯端來一壺熱騰騰的茶水和一塊切好的果乾糕餅,接著又端起當初裝盛檸檬水的托盤。這時候,愛麗絲猶豫起來,不知該用什麼杯子給戰俘倒茶,是用金屬杯還是陶瓷杯?最終,她抓起一個陶瓷杯,但心裡仍然有些遲疑,不知鄧肯會不會認為此舉太過熱情了。

「別多想,我只是希望尼維爾在農場幹活的時候,也能有個德國女人或者義大利女人給他用陶瓷杯,把他當人看。」

鄧肯很快便被愛麗絲說服,決定對戰俘寬容一些。「說得有理。」他對愛麗絲說。

愛麗絲又在托盤裡放了塊糕餅,從後門走了出去。她的心裡有許多問題要問,等見到那個戰俘,一定會仔細地打量對方一番。

來到羊毛工宿舍時,她看到義大利人正在屋裡忙活著。年輕人穿著紫褐色的襯衫,把所有的衣服都堆到了那個連門都沒有的櫃子裡,大衣和外套都掛了起來,眼下天氣太熱,這些衣服還穿不著。窗邊放著一張桌子——用黃油箱上的木板搭成——桌面上放著《意英詞典》和一本書,封皮上用義大利語寫著「約婚夫婦」幾個字。

「茶水!」愛麗絲在門口叫了一聲,進了屋子,走到義大利人所在的陰涼處。如果說上次與那些罕見的日本戰俘打交道算是一種冒險的話,此時她又開啟了另外一場冒險之旅。愛麗絲四下裡窺探了一番。戰俘身上暫時還沒有汗臭味,反倒散發著一股蔬菜味和好聞的麝香味;應該是在來農場之前洗過澡了,愛麗絲心想。她本以為每個戰俘都是凶神惡煞的模樣,身上散發著汗臭味。不過用不了多久,鄧肯就會讓他在農場裡汗流浹背的。

她把托盤放在那張簡易的桌子上,義大利人則拿起桌上的兩本書,放在了床上。

「對了,」愛麗絲說道,「你叫什麼名字來著?」除了英語人名,她一概記不清楚。

「詹卡洛·莫里薩諾。」他說得很快,愛麗絲還是沒有聽清,但這個名字從他的嘴裡讀出來,反倒帶了幾分優美的韻律。年輕人敬了個禮,腳下的靴子發出清脆的聲響,看起來像個芭蕾舞者,而不像電影裡的納粹士兵。他看起來要和善得多,侵略的意圖似乎也沒有那麼強烈。年輕人的立正和敬禮姿勢只保持了片刻。

「你能說得慢點嗎?」愛麗絲問道,「慢——點,聲音大些。」

「詹——卡——洛——莫——裡——薩——諾。」年輕人重複道。

「瓊卡洛?」愛麗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