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加韋爾戰俘營裡,像滕根這種來得較早,且具有飛行員中士身份的戰俘就像貴族一樣少見。除了滕根外,戰俘營裡最初只關押著四名偵察機的飛行員——這些人當初在帝汶島附近的海域漂流,隨後被當作日本商人和水手抓了起來。此外還有在索羅門群島附近發現的兩名轟炸機飛行員。在這群人中間,滕根的表現最為孤傲,因為他隱瞞過去的渴望最為強烈,在眾人面前贖罪的心情也最為迫切。對滕根而言,他的編號——42001——無疑是一種恥辱。這串數字不僅標誌著他被俘的年份,更指明他是這裡的第一名俘虜。

極少數能夠忍受他這種孤傲的人,要數戰俘議會里的兩名成員。戰俘議會是通過所有戰俘選舉形成的組織。艾博凱爾上校把它稱作「三人組」。議會成員的年紀相對較大,性子更加沉穩,其中兩名成員分別叫作青木和高達,兩人都是各自軍團中的高階軍士,平日裡寡言少語。青木個子很高,兩條羅圈腿,腰背駝得十分厲害或許是由於先天殘疾,或許是因為大腿中還埋著兩顆子彈——見到他的人未必能猜到,這兩顆子彈給他的步態造成了多大的影響,或許他的關節炎就是這樣來的。自己的傷只有自己清楚。因為大腿中彈,他沒法長時間站立,行動起來也頗為遲緩。不過在那些年輕人看來,青木這慢吞吞的架勢卻是睿智的表現。1930年,家鄉發生災荒,青木從那時起便參軍入伍,服役期為三年。在他的眼裡,參軍只是婚姻和事業中的一段小插曲,一種用來緩解經濟壓力的手段。青木本以為自己會在離家不遠的地方駐防,這樣一來還可以經常回家探望,然而日本很快對中國的東三省發動侵略,他也被迫變成了一名長期士兵。

高達與青木的情況頗為相似,也是一名被派到中國的老兵,雖然看起來瘦弱不堪,卻是個可靠而值得信任的夥伴。高達的年紀跟青木相仿,三十五六歲,也可能四十歲。他與這裡的多數戰俘一樣,從來不談論自己的家人,不過據青木猜測,這位戰友應該是個兒女成群的大家長。有一次,高達無意中提到,他曾經做過保險顧問,但除此之外便沒再說過什麼。他沒有像其他士兵一樣,費盡周章地解釋被俘的經過——如何身陷敵陣、勢單力孤,如何在昏厥狀態中被抓,等等。一般來說,絕大多數人無法開啟他的心門。戰爭爆發之前,他那雙睿智的眼睛便早已見慣了牆倒屋塌、水深火熱的痛苦生活。在青木看來,高達就像一個沉穩持重的舵手,既不像滕根那般極端冒進,又不似自己這般病弱遲緩,對於滕根的暴躁魯莽,高達似乎一點都不在乎。相比之下,青木在內心裡似乎隱隱地想要討好那個年輕人。

青木被俘的經歷是這樣的:大約兩年前,他乘坐的那艘船發生了爆炸,他像個炮彈一般被拋射出去,落在俾斯麥海里。所幸,他並沒有被殘片炸傷,落在海里時還跟爆炸前一樣完好無損。敵機的火炮瘋狂地掃射著救生艇,不少戰友紛紛落水,就在他以為自己無可倖免時,有人將他拖上了一艘倖存的救生艇。就這樣,十三個人坐在艇上,趁著夜色漫無目的地漂流,穿過一片島礁後,他們終於看到了一個島嶼,漂到了斜斜的海岸上。

青木曾毫髮無損地撤出慘烈的中國戰場,如今又被這股洶湧的激流帶到了岸上,在他看來,這一切都是運氣使然。他們在離岸邊不遠的地方鑿沉了救生艇,然後便各自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露,眾人還在休息時,突然看到一艘兩棲戰船開了過來。從這氣勢洶洶的架勢來看,對方似乎做好了大開殺戒的準備,並不打算帶幾名俘虜回去。這些劫後餘生的人本能地想要藏得更隱蔽些,無奈這個島並不大,搜尋起來十分容易,因此他們打算跟對方拼上一拼,至少還能死得英勇些。

對方士兵上岸後迅速做了分工,開始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朝寬闊的海岸搜尋。青木和戰友們埋伏在叢林邊緣,一番耳語後,眾人分作兩隊,其中一隊由青木帶領。被海浪拋到小島上的戰友們個個無比興奮——對方的巡邏隊為他們帶來了展示英勇的絕佳機會。此時此刻,沒有什麼能比雪洗恥辱、避免被俘更加重要。眾人數到十,兩路人馬衝出灌木叢,舉著削尖的竹竿呼喊著衝了過去。作為領隊的青木也高呼著向前衝去,心裡激盪著一股崇高的使命感。他彷彿再次感受到了剛剛入伍時的那種興奮。

毫無懸念,迎接他們的正是輕機槍和步槍。身旁的戰友們紛紛倒下,剛從沉船中死裡逃生的人瞬間沒了聲息。毫髮無損的青木已經衝到了敵人面前,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一個年輕士兵的臉上掛著汗珠。年輕計程車兵連開兩槍,全都打在他的腿上。青木知道,對方是有意違背命令,留他一條性命,但這種仁慈卻讓他感到一絲可悲,甚至有些可鄙。青木身子一晃,半條腿跪在了地上。他希望那個年輕人能像其他人一樣,下手麻利些。不料對方卻連連喊著「醫生!醫院!」,彷彿在寬慰青木一般。對方看到他流下淚水、面目扭曲,還以為他忍受不住,終於求饒了。

「狗孃養的小雜種!」他淚眼模糊地衝那名士兵罵道。

之前在拉包爾時,他早已剪下頭髮和指甲,一旦自己戰死沙場,這些東西就會寄回家,交到妻子手上,以此向家人證實,他已經陣亡。可他偏偏遇到個連多開一槍都不願意的毛頭小子。「該死的小雜種!」他嘶聲罵了一句,便因失血過多再也喊不出聲來。

受了致命傷的四名戰友紛紛求死,而他們的對手則靠譜得多,二話不說便結果了幾人的性命。為什麼偏偏自己是例外?這些人算什麼軍人,怎麼能這樣反覆無常?然而不論青木如何咆哮,他們始終無動於衷,彷彿是缺乏殺死他的勇氣。這些人並不像拉包爾的那位指揮官所說,見人就殺,不留活口,而是有的一槍打死,有的只是打傷。他們缺乏軍人的果敢和統一的精神意志。他們是可鄙的。

三名未受傷的戰友全都做了俘虜,在敵人的命令下挖了十個埋屍坑。青木單腿跪在沙灘上,不論他和幾名戰友如何哀求或唾罵,敵人偏偏不給他們壯烈殉國的機會。他們草草地給他包紮了傷口,然後把他拖到兩棲戰船上,當作戰利品帶回去送給情報官。這種感覺就像是遭受了不死的詛咒一般:當初落在海里時,敵軍的戰機幾乎射死了所有幸存者,只有跟他一道漂流的人活了下來,上了島又重蹈覆轍,幾番掙扎求死,卻始終未能如願。

青木坐著鐵桶一般封閉的戰船,被人帶到了某個島上。他雖然不斷掙扎踢打,還是被敵人硬生生地拖進一個守衛森嚴的帳篷。渾身散發著汗臭味計程車兵抓著他的胳膊,把他按倒在床上。夜半時分,青木醒了過來,四下裡蛙聲響亮,蟲鳴刺耳,他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好,此時正隱隱作痛。床邊坐著一名情報官和一名翻譯。青木突然感到胃裡一陣翻攪,但強忍著沒吐出來。他知道,面前的兩人一定會詢問自己的名字、出生地,以及部隊番號。他把兩個死去的朋友的名字拼湊在一起——一個做姓氏,一個做名字——以此搪塞了一番,這就是青木這個名字的由來。對方的情報官顯然十分狡猾,他通過那名翻譯,向他詢問起家鄉莊稼的生長週期,以及那裡的人如何種植水稻。通過這些問題,他們便能判斷出他來自哪個地區。「六月初開始種水稻。」青木誠實地答道,「插秧的時候,女人會站在沒過腳踝的水田裡,頭上戴著草帽,身上穿著精美的和服,漂亮得像公主。」

「這麼說,你的老家應該在廣島附近吧?」情報官十分有把握地說道。

青木強忍著傷痛,試圖裝出一副鄙視的神色。「你跟他說,我的家在江田島,蠢貨!」他故意讓那名翻譯把這番謊話說給對方聽。

從那以後,情報官和那名翻譯來找過他幾次,漸漸地,青木對兩人的態度變得稍稍恭敬起來。等他的傷勢好些後,情報官甚至還跟他一起散步,兩人也儘量試著跨過語言的障礙,談論一些日常話題。情報官有個孩子,青木雖然沒有這樣的好福氣,卻依然謊稱自己家裡有兩個孩子。久而久之,青木漸漸隱藏起自己的輕蔑,顯露出本來的和善性情。對付這些人,沒有必要始終擺出一副硬碰硬的架勢,只管不卑不亢,似恭敬非恭敬地搪塞他們即可。

後來,青木被押上一列南下的火車,隨行者還包括俾斯麥海沉船中的五十名倖存者。列車到達一座城市後,他們被帶到一家守衛森嚴的醫院,被鎖在病房裡。有一天照鏡子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鬍鬚已經落盡,臉上光溜得像只被閹割過的公貓。問題出在他們食用的麵包上——這種麵包裡的澱粉與大米中的不同,吃了以後會讓男人的肌肉變得鬆弛無力,讓他們變得意志消沉,不再生事。

在南半球的初夏時節,這些人又一次被押上南下的火車。列車的窗子均已鎖閉,車廂兩端各有一個小水瓶,車廂的連線處分別由四名士兵把守,彷彿在保護那瓶水,防止被人搶走一般。一個名叫平野的水兵似乎中了暑,吐得滿地都是——事後他曾一度為自己的軟弱感到難堪。青木拿起水瓶,把水倒進一個小鐵杯,四名警衛並沒有阻攔。隨後,他把鐵杯端到平野面前,讓他啜飲幾口。一開始,年輕的水兵還有些不情願,但考慮到青木的官職較高,只好放下了矜持。

等平野喝完後,青木走回到水瓶跟前,自己倒了一杯,潤了潤乾渴的喉嚨。

不一會兒,車裡的戰俘分化為兩個陣營,一部分人是想要喝水的,另一部分則強忍著不喝,或是怕警衛在水裡下了迷藥,以便在途中更好地控制他們。儘管在一個小時之後,青木依然頭腦清醒,那些強忍著不喝的人還是絲毫不為所動。他知道,對這些人來說,拒絕飲水體現著意志力,也是對敵人的一種反抗,至少他們心裡是快活的。不論被帶到哪裡,戰俘之間永遠存在這種分歧——對於被俘後是否應該妥協,他們永遠持有不同的看法。

下了火車之後,一輛巴士將青木和戰友們帶到加韋爾戰俘營。他們站在霏霏細雨中,聽著一名敵軍中士訓話。那名中士的神色間流露著俄國人特有的熱忱——一廂情願的熱忱。果然,他剛一開口,青木便從對方的日語中聽出了輕微的俄國口音。中士說,他仔細看過所有人的名字,一眼就看出兩個戰俘的名字是偽造的,因為這兩人使用的正是在1904至1905年的日俄戰爭中,羞辱過俄羅斯帝國的兩名日本將軍的名字。「之前也有人耍過這種把戲。」中士說道。

接著,他命令所有人齊步走到指揮官的辦公室前,擺好立正姿勢等待檢閱。指揮官面相方正,年輕時應該比較帥氣。他不住地打量著眾人,看神色倒像是在檢查衛生,根本不像檢閱。

站在艾博凱爾上校的辦公室前,那名軍服極不合身且流落異鄉的俄國中士告訴眾人,指揮官有些絕妙的建議要對大家講,他會翻譯給眾人聽。

上校講了一陣,停了下來。俄國中士並沒有記筆記,或許這番講話早已爛熟於心。趁上校暫停的工夫,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涅夫斯基中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