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天色裡透著一片烏藍,攻擊目標位於遠處的西南方。滕根還記得,神官已在螺旋槳和引擎罩上做過法事,祈求神靈保佑飛行員和飛機一路平安。作為一個來自城市的小夥兒,滕根向來對宗教持懷疑態度,但性格中保守的一面足以讓他覺得,對這場法事置之不理或許會帶來厄運。
第一縷陽光預示著熱帶地區不可多得的好天氣。這天清晨十分晴朗,就像三個月前的那個日子。在那個晴朗的日子裡,飛行編隊的戰機劃破長空,趁敵人慶祝神聖的節日時,對敵軍的機場和艦船發起突然襲擊。霎時間,天空被戰機主宰,大地淪為一片焦土。當時,傲慢的美國人把這片土地視為自己的國土。那次任務就像遠足遊玩一般愉快——勝利歸來後,他的一位戰友曾在駕駛室裡這樣評論過。
然而飛行學院的教官曾坦白地告誡過他們,千萬不要忘記這樣一個事實:飛機的引擎經常發生故障,油箱隨時可能發生爆炸;每架飛機上載著兩枚待投的炸彈和一門固定的機關炮。所以,雖然在過去的三個月裡,他們的任務進行得十分順利——其間,他們在東印度地區襲擊了荷蘭人,未遇抵抗;但是,沒有人會抗拒舉辦儀式,呼喚好運,不管是神官還是戰士。
滕根並沒有在中國戰場執行過飛行任務,與那些經驗豐富的飛行員相比,他少了幾分怠惰和飽經滄桑的沉穩,眉眼裡帶著幾分秀氣,五官生得頗為精緻,薄薄的嘴唇凸顯著他的敏感。每次拍照寄給家人時,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咧開嘴,裝出一副勇武兇猛的表情。對他而言,兇悍的眼神並不難學,因為他的性情中本就帶著一股天生的狂熱。他是編隊裡的摔跤冠軍,做什麼事情都無比認真。然而司令官卻暗暗懷疑,若是見識了編隊裡的指揮官有多麼不靠譜的話,他是否還能保持這份認真的態度?這位飛行員畢竟年輕,還沒有經歷過指揮失誤的痛苦。
這天清晨,滕根懷著近乎狂熱的喜悅,駕駛著飛機從航母的甲板上飛起。藍天的一角被天光照亮,下方是波瀾不驚的海水,飛行編隊在五千米的高空排成了一個巨大的v字形,滕根的飛機排在指揮官這一側。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整個編隊長驅直入,從一團團雲霧中直衝而過——這些雲霧隨後會變成午後的暴雨——隨即又掠過波光粼粼的海面,穿過兩個島嶼間的海峽。這條海峽正是攻擊目標的地標。很快,飛機的高度陡降,生著紅樹林的海岸迎面撲來,經過一片廣闊的潟湖時,編隊統一右轉,從一片植被稀疏、紅黃夾雜的土地上掠過,星星點點的樹影彷彿一個個逗號。按照預先的計劃,他們會繞著內陸地區轉半圈,然後從南側的內陸向港口發起出其不意的攻擊。
一片低矮的城鎮建築和斜斜的海港出現在前方的視野裡,彷彿突然從土地裡冒出一般。乍一看去,這裡很不起眼,但上尉和將軍早已明示,眼前的海港是日本實現對外擴張的關鍵之處。從戰略意義上來講,達爾文港與上海、馬尼拉、火奴魯魯以及新加坡等港口的重要程度不相上下。
重型轟炸機一直在高空盤旋,而其他編隊則俯衝到五百米的高度,滕根跟隨著指揮官的飛機降到了更低的高度。前方不遠處便是海港和軍艦,港口建有機場的一側是他們的攻擊目標。地面的高射炮已經開火,隨著一陣陣黑煙騰起,一顆顆零星的炮彈從空中呼嘯而過。停機坪就在下方,幾架飛機已經開始移動,正準備起飛戰鬥。滕根在機場上方兩百米處的高空投下了炸彈,下方的幾名士兵仰起頭,端起手中簡陋得可憐的武器予以還擊。很快,下方出現了敵人的飛機——駕駛艙還沒有來得及閉合——對方低飛著盯住滕根駕駛的戰機,似乎執意要讓入侵者嚐嚐厲害,但滕根早已將機關炮對準敵人的飛機,毫不猶豫地開了火,彷彿要把對手從單純的幻想中喚醒。那位命運不濟但英勇可嘉的飛行員在空中掙扎了一陣,然後被一團可怕的火球吞沒。
滕根的飛機穿過滾滾濃煙,從城鎮的主路和簡陋的政府大樓上空掠過,下方這些目標要留給後來的戰友,他和他的編隊要去港口執行另外一項任務。之前的幾番轟炸已將碼頭炸為兩段,滕根的機關炮開始朝四散奔逃的人群瘋狂掃射。港口附近的一艘艦船已經失火,此時正緩緩駛離碼頭。他並沒有為眼前的景象歡呼雀躍,只是保持著那份冷靜而專業的、近乎宗教般的滿足感。在機關炮的掃射下,碼頭上的木板紛紛碎裂,驚恐的人們有的瑟縮在附近的鐵路線旁,有的則縱身跳入燃燒的水中。
幾秒鐘後,他已經掠過碼頭,飛到了海港上空。此時此刻,他像上帝一樣掌握著生殺大權,心裡卻感覺不到該有的那份喜悅。望著一道道濃煙滾滾騰起,聽著耳邊的尖叫與呼喊聲,他的心裡突然湧上一陣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折磨著他那顆沒有完全被任務佔據的心。最後一項任務是攻擊敵人的艦船。那些艦船正緩緩地移動著,如此慢的速度顯然無法及時駛出海港。投下第二顆炸彈後,飛機猛然向上空彈去,他漫不經心地拉動操縱桿,看了看自己的傑作——那顆炸彈穿過戰艦的後甲板,應該能夠炸燬駕駛裝置。
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來不及細看,眼下的當務之急是飛到光線較好的地方,看一看儀表盤上的資料。突然,平靜的海面上出現了另外一架敵機。這架飛機顯然不及自己的飛機先進,很難在短時間內快速攀升,而且飛行員沒有接受過足夠的訓練,居然把整個側翼都暴露出來。就這樣簡單?難道敵人永遠會像羔羊一樣,乖乖送上門來?剛想到這裡,引擎突然發出陣陣異響,滕根的心猛然一沉。但願自己不要變成羔羊才好。他僅僅用了三秒鐘的時間,便把那架前來送死的飛機變成了一團烈火,然後擦著火焰的邊緣毫髮無傷地飛了過去。
飛機上升到一千米後,便因為機械故障再也無法攀升。儘管如此,滕根還是神態從容地看了看儀表盤。剛才那陣隱隱的擔憂並非沒有來由,油表的壓力值已經遠遠超過了正常水平。這說明油箱的溫度過高,但他並沒有察覺到什麼異常——根據儀表上顯示的資料,機身本該劇烈地抖動才是。據他猜測,準是在轟炸機場時,被敵人的子彈打中了什麼地方。然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些敵人的槍法並不出眾,他們只不過是用古董般的武器,碰巧在引擎的某個重要部位,打穿了一個圓孔。
軍隊裡早有規定,一旦儀表反映出這樣的資料,飛機必須立刻返回航母編隊。他本想折返回去,看看自己給港口造成了多大的破壞,但這樣一來會耗費一部分燃油,想一想都覺得不切實際。
他越發清楚地意識到,回航母編隊已經絕無可能。整整一支飛行編隊,為什麼偏偏他被擊中?在這廣闊無垠的天空裡,為何偏偏他要遭受這樣的屈辱?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這些問題將永遠困擾著他。整個編隊已經進入無線電靜默狀態,他已經錯過了向母艦彙報的機會。橫亙在兩個島嶼間的那道海峽再次出現在眼前,不久前他們便是從那裡進入戰場的。飛機已經無法向上攀升,他看到西邊那個較大的島嶼上有一片丘陵,山丘之間有一片地勢較低的區域,四周分佈著零星幾棵低矮的灌木,或許可以在那裡著陸。似他這般專注而忠誠的飛行員,即便是死,也要死在自己中意的地方。滕根寧願與飛機一同化為灰燼,也不願在海里墜毀,或是孤零零地漂浮在海面上,被戰友遺棄。於是,他選擇了在那片低地上著陸。
他陡然掉轉戰機,根據地勢調整了機身的角度。若非因為液壓不足、起落架失靈,他一定能像飛行手冊中所說的那樣,頭上尾下地完美著陸。在著陸的瞬間,機身猛烈地震動,他的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地撞在機關炮的瞄準器上。所幸的是,這種懲罰終於及時停了下來,他沒有因此昏厥過去。臉部的傷口脹痛不止,滕根的第一反應便是遠遠地離開飛機,不要讓它輕易被人找到。這是部隊裡的命令。裝備如此精良的飛機裡藏著許多秘密——射程、重量、部件、武器裝備等等,這些秘密一旦被發現,定然會令敵人大吃一驚。
經過一番劇烈的震盪後,他的視野變得模糊起來。他擦了擦臉上的血,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些,然後爬上一座山丘,朝著樹林茂密的一側山坡走了下去。經過一條溪流時,他跑過去飽飲了一番,轉而又不住地嘔吐起來。汗水涔涔流下,渾身熱得厲害,這時他才意識到,身上還穿著飛行服。他脫掉飛行員的裝束,又在上面蓋了些石頭和樹枝。除了手槍和槍套外,身上只剩下浸滿汗水的襯衫和褲子。
他看了看海岸和遠處的島嶼,最終朝海岸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敵人的偵察機隨時都可能發現自己。這段路程看起來不遠,但走起來卻花了很長時間,海邊茂密的叢林不斷地阻住他的去路。一開始,他始終沿著那條小溪走,但走到入海口時,溪水流進一片雜亂茂密的紅樹林,通往海灘的道路被樹林所阻斷。他坐在地上嘔了一陣,然後靠在一塊石頭上,意識漸漸模糊起來。趁自己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摘下手槍,夾在了兩腿之間。
醒來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臉上的傷口針扎般刺痛。然而滕根畢竟不是個奢望同情的小孩子,藉著頭頂的月光,他掙扎著站了起來,繼續沿山坡朝海邊走去。沒走多久,眼前又出現一片窪地,這裡的紅樹林更加茂密,歪歪斜斜的樹木很快令他耗盡體力。他又躺下睡了一會兒,睡到清晨時,突然被一陣怪異的、女人的叫聲驚醒。他伸手去摸手槍,不料摸了個空。
一定是掉在上次歇息的地方了,他心裡想著,繼續起身趕路。茂密的林間出現了一小塊空地,視線裡出現一個年長的女性原住民,此時正哄著三個孩子。從幾人的笑聲和尖叫聲中,他判斷出孩子們的母親應該是到樹林裡找吃的去了。
年長的女人站在那裡,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另外兩個孩子坐在她的腳邊,玩著樹根和鵝卵石。滕根衝女人敬了個禮——他知道這樣做不夠理性——然後便伸出手去抱孩子。令他吃驚的是,這煤球一般的孩子居然如此柔弱,如此嬌小。年長的女人瞪大了眼睛,任憑他把孩子抱了過去。但很快,她終於反應過來,嘴裡發出一陣刺耳的號叫。不一會兒,一個年輕女人出現了。她毫無懼色地衝了過來,一把將孩子搶了過去。滕根對著女人鞠了一躬,敬了個禮,轉身離開了。
兩個原住民已經知道他的存在,滕根只能儘快離開這裡。前方的路再次被溪流阻斷,他試著蹚水,但蹚到一半便體力耗盡,只好暫時折返回來,另找其他途徑。黑暗中,他在岸邊的紅樹林裡艱難地行走著,剛剛停下來喘口氣,耳中便傳來原住民的叫聲和歌聲。他在一個水窪裡喝了幾口略帶鹹味的水,終於放棄了穿越樹林的想法。他打算沿著山路繞行,畢竟山裡的溪流更加清澈,樹林也稀疏得多。走了一段時間後,他在林間的空地上看到一堆篝火,於是便在附近找了塊乾燥的土地躺了下來。漸漸地,在原住民的「呢喃細語」的撫慰下,他睡著了。
醒來時,滕根覺得嘴裡異常乾渴,而且忍不住想要解手。就在他解決內急之時,後背突然被什麼東西猛戳了一下,差點將他推倒在地上。滕根轉過身,發現昨晚那個女人手裡正拿著他的手槍,身旁站滿了年輕的小夥,每個人手裡都提著根沉甸甸的木棒。接下來,原住民押著他朝樹林裡走去,遠離了那條他想穿過的溪流。走了不到半個小時,眾人來到一棟小屋跟前,一個身穿軍服的白人男子正吃著盤子裡的稀飯。男人抄起步槍,槍口對準了滕根,滕根敞開胸膛,示意對方開槍。那人沒有理會他,而是走到小屋的一側,衝著無線電對講機說了些什麼。隨後,原住民給滕根餵了些水,又用兩條質地堅硬的繩子捆住他的手腳。最終,幾名戴著寬簷帽計程車兵送來了午飯,吃完飯後,他被人帶上船,扭送到了被他炸燬的那個港口。
他並沒有交代真實姓名——岡部;而是謊稱自己叫作滕根——一個曾經令他仰慕,甚至有些嫉妒的同學。如此一來,敵人便很難查出他來自哪個縣城,家裡有哪些人。在日語中,「滕根」的發音與「老虎」的發音相似,與他此時的心境頗為契合:他想憑藉這個威風凜凜的名字,為時運不濟、被俘受辱的自己找回些顏面。
接下來,他被押上一架飛機。飛行途中,兩名警衛擺出一副要將他扔下去的架勢。戴著手銬腳鐐的滕根衝著兩人微微笑了笑,一副悉聽尊便的表情,心裡巴不得兩人快些動手。家人一定以為他在墜機過程中遇難,他的母親、做會計的父親、身為防禦工事工程師的哥哥、做老師的姐姐——所有人都會為他哀悼,軍方也會勸他們不要抱有任何希望。他並不想日後作為戰俘被人遣送回國,這對淚水漣漣的家人而言,無疑是侮辱。
他先是被轉送到了一家醫院,臉上的傷口被包紮好後,兩名頗具哲人風度的情報官帶著他在醫院裡走了幾圈。他們憑著各自有限的日語水平,企圖從他身上套取些情報。其中一名情報官還陪著他打了場羽毛球。
離開醫院後,他又先後兩次踏上了長途火車,第二次乘坐的火車裡裝滿了義大利人,但警衛將他單獨關押在一個車廂裡。這年年末,他被轉移到了加韋爾戰俘營。在那裡,他和幾名被俘的飛行員與那群義大利人生活在一起。義大利人都叫他「〇一號」,並且為他嚴肅而小氣的性格感到訝異。警衛和戰俘總是有意無意地對他做出親暱的舉動,有些人只是為了調笑,但有些卻是赤裸裸地騷擾。對此,滕根只能不去理會。戰俘們相互交流的語言中夾雜著義大利語、英語和日語的各種方言。滕根只跟其中一名戰俘關係較好,這人是個好脾氣的傢伙,會跟滕根討論彼此的文化和語言,他名叫詹卡洛·莫里薩諾,名字著實難讀。詹卡洛對滕根身上那種憂鬱而高傲的氣質很感興趣,認為他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陰鬱暴戾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有幾分相似。很顯然,這名日本飛行員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自己的冷漠和孤傲。
最終,滕根與義大利人之間還是無法進行深入靈魂的交流。他早已萬念俱灰,不對回家抱有任何期待,而義大利人卻不厭其煩地談論著這個話題,有些人甚至根本不關心他們的軍隊是否吃了敗仗。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日本戰俘相繼從新幾內亞島的布納、戈納、薩拉馬瓦、韋瓦克以及荷蘭迪亞等地被運送過來,加韋爾戰俘營不得不擴建了c區,滕根的同胞全部被關在那裡。身為飛行員的滕根立刻在日本戰俘心中取得了無比崇高的地位,有些人甚至對他的暴躁易怒生出幾分崇拜之情。然而這股憤怒究竟源自何處,他卻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因為他被野蠻的原住民俘獲。隨著他從墜機的震盪中清醒過來,心裡的「窩囊感」便與日俱增,畢竟被俘時,他連一把手槍或步槍都沒有。不論是那些「野人」,還是衝著無線電對講機喊話的人,或是那些戴著寬簷帽計程車兵,他們之所以能夠俘虜滕根,主要是因為他在墜機過程中受了傷,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但滕根卻為此不斷地折磨著自己。在c區,他始終小心翼翼、無比謹慎,生怕那些戰俘同胞知道他是被那些「野人」俘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