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愛麗絲·赫爾曼太太的丈夫已經離家兩年有餘,轉眼間又到了十月份,這天的天氣異常溫暖,二十三歲的愛麗絲坐在門廊裡,正在給公公的襯衫縫釦子。赫爾曼一家住在加韋爾以西三英里sup/sup處,門外是一條滿布車轍的沙土路。這時,愛麗絲突然發現,一輛軍用卡車沿著沙土路開了過來,緩緩停在了路中央。起初,她本以為是卡車拋錨,卻沒料到那輛車是專門停在那裡的。四名持槍的警衛下了車,整齊地排成一行,接著又從車裡喊下來六名身穿紫褐色囚衣的戰俘。雖然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幾個身影,但戰俘們異於常人的跳車動作、走路姿勢和站立的姿態卻瞬間吸引住了愛麗絲。這些人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國度,任何人在安全距離內看到他們,都會忍不住驚訝。

相比之下,加韋爾戰俘營裡的那些義大利人——那些狂熱的墨索里尼的追隨者——則不會這樣引人注目。那裡關押的義大利人不僅數量多,還被派到附近的農場幹活,愛麗絲的公公鄧肯·赫爾曼就曾向管控中心提出申請,讓他們給自己的農場也派一名義大利戰俘。因此,義大利人並沒有什麼稀罕之處。此外,跟日本戰俘比起來,他們缺少那種獨特的精神氣質。

這一帶,東方人實屬罕見,大概只有一千多人,平時被關押在三英里外的加韋爾戰俘營裡,很少有人見到。作為一名家庭主婦,愛麗絲的生活幾乎稱得上是一種苦差,終日忙著做飯,醃鹹菜,做水果罐頭,餵雞,擠牛奶,攪拌黃油。下小羊羔的季節還要忙於為羊接生等活。看到這些戰俘,她彷彿看見一道道鬼影般驚訝。原本住在羊毛工宿舍裡的那些勤雜工全都加入了民兵部隊,家裡所有雜務都落到愛麗絲肩上。她並不想回孃家,一來回孃家也是做雜務,二來母親牢騷不斷,很難侍候。就這樣,她一直住在赫爾曼農場。她的丈夫既是農場主的兒子,也是農場的繼承人。

愛麗絲之所以如此關注這些戰俘,還有一個原因:她的丈夫尼維爾·赫爾曼同樣處於被俘的境地。她心裡有種近乎荒唐的想法,認為從這些戰俘身上,能或多或少地瞭解到尼維爾的狀況。

部隊撤離時,尼維爾與數千名戰友滯留在克里特島的海灘上,錯過了最後一艘友軍的救援船——或許根本沒有資格登船。隨後,他跟幾名同伴登上了一艘向東行駛的希臘帆船,朝距離土耳其不遠的希俄斯島趕去。到了深夜,他們又分別乘上了幾艘更小的船,朝亞歷山大港行駛。這些都是尼維爾的一個朋友在信中說的,他便是通過這種方式逃回來的。此外,他還在信中提到,尼維爾把登船的機會讓給了一個身患肺炎的人。儘管鄧肯對此深信不疑,但愛麗絲卻有些懷疑,不知他的話究竟是事實還是為了安慰自己。至於為什麼會懷疑,她也說不清楚,總之不是因為她覺得尼維爾不夠好。不管怎樣,在德國人佔領希俄斯島時,尼維爾還待在那裡。

「至少他曾放手一搏。」每逢提起兒子逃往希俄斯島一事,鄧肯總會這樣說,「至少沒有坐在那裡,乾等著那群混蛋的卡車開過去。」

後來,尼維爾給家裡寫了封信,信中提到在希臘九死一生後,他又幾經長途跋涉,輾轉於輪渡和列車之間,最終淪落到奧地利東部一個名叫艾希貝格的地方,被關在一個戰俘營裡。愛麗絲隨後蒐羅了一些食物,打成包裹後,通過悉尼紅十字會寄給了尼維爾。在七月份的最近一次來信中,他對愛麗絲寄去的食物讚不絕口,而且還提到冬季過後,他們被派到農場幹活,雖然只出去了一天,但心情十分愉快。由於信中很少提到被俘生活的細節,她根本想象不出丈夫過著怎樣一種生活。因此,她只有眼睜睜地望著這些戰俘,彷彿能從他們身上得到些啟示。

據說,眼前這些穿著囚服站在路上的苦力來自一支曾「放手一搏」的部隊,就像鄧肯評論自己兒子時所說的那樣,所以這支部隊中只有一千多人到了加韋爾戰俘營,還有一些散兵遊勇躲到了鄉野地帶。他們本想做最後一次瘋狂的抵抗,無奈礙於形勢所迫,最後不得不投降。這樣說來,尼維爾在克里特島和希俄斯島的做法還算明智。所幸的是,他沒有落在日本人手裡,而是被歐洲軍隊俘虜。

愛麗絲仔細觀察後發現,從車上下來的六名戰俘裡,有兩個歲數比較大,跟幾名看守的年齡不相上下,其餘四人則比較年輕,還只是半大小子,根據淪陷區傳來的訊息,他們都是些童顏獸心的魔鬼。很快,路上又駛來一輛軍用卡車,這輛卡車朝著鄧肯家的籬笆倒退了一段距離,隨後貨箱漸漸升起,裝在裡面的鵝卵石哐啷啷地倒了一地。貨箱再次落下,卡車疾馳而去,彷彿正急著趕往別處運送石子。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幾名戰俘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興趣。

眼下,只剩下運送警衛和戰俘的那輛卡車。警衛們只有四支步槍——似乎是另外一場戰爭中剩下的武器,跟鄧肯那支十分相似。卡車司機沒有攜帶武器,他從車上拿出六把鐵鍬,扔在了地上。警衛一邊比畫,一邊用英語大聲吆喝,命令戰俘撿起鐵鍬。戰俘的反應算不上迅速,態度介乎唯命是從和消極怠工之間。一名警衛來回踱著步子,指著土路上的溝壑和車轍,示意戰俘把石子填進去。這條土路恰好經過赫爾曼農場,但若說僅憑這堆石子就能將這條路修補得像模像樣,任誰都不會相信。六名戰俘一動沒動,絲毫沒有朝那堆石子移動的意思,更看不出有任何鋪路的渴望。幾名警衛不停吆喝著,手裡的步槍像啞鈴般時起時落,不停地催促著。戰俘們只好陰沉著臉,極不情願地鋪起石子來。鐵鍬緩緩地插進石子堆,刺耳的摩擦聲中彷彿帶了些輕蔑。他們把石子填在坑窪處,似乎巴不得每鍬下去填補得越少越好。

司機的臉上帶著軍人特有的冷漠——這種冷酷而厭倦的神情愛麗絲並不陌生,在一些下等兵的臉上經常能夠見到。司機坐回到駕駛室裡,把卡車開到一株高大的桉樹下,然後熄了火,坐在車門下方的踏板上抽起煙來。天氣令人覺得無比煩悶,四下裡亂蟬嘶鳴,望著這些中年警衛和穿著紫褐色囚服的、懶洋洋的戰俘,愛麗絲覺得此時恰好需要一個性格開朗的人去打破這陣煩躁。這個人會是她嗎?

按理說,她應該站起身,拿著手裡的衣服和釦子走進屋去,裝作要去廚房的樣子,這樣做才更恰當。看到這些戰俘時,除了驚訝外,最自然的反應便是躲起來,因為這些人——或是他們的同胞——曾在中國的南京大肆殘害婦女,戕害兒童。她見過報紙上的照片,那些令人不忍直視卻又不能不看的照片。從那時起人們便開始不停地追問,若是遇到白人婦女和孩子,這些兇徒又會做出怎樣喪盡天良的事情來?

此時,她發現幾名警衛已經走到土路的遠處,在幾棵赤桉的樹蔭下避起暑來。眼前的態勢看似平穩,實則暗藏危機,幾名戰俘隨時可能衝向警衛,他們手裡的鐵鍬鋒利無比,攻擊能力不下於幾支步槍,只要一名戰俘發起襲擊,搶下一支步槍,幾名警衛要麼被鐵鍬拍扁,要麼便會被砍傷。接下來會輪到誰?赫爾曼一家,特別是她自己。此刻公公鄧肯不在附近,而是開著拖拉機到那塊五十英畝sup/sup的小圍場耕地去了。事實上,幾名警衛看似有些怠惰,但並沒有放鬆警惕。幾名戰俘即便逃跑也無處可去、無處可藏,因為這一帶常見的只有白人和原住民,亞洲面孔太過顯眼。

對愛麗絲來說,每天的家務安排令人無比煩悶,按照平日的習慣,她已經在爐子上煮了湯。很遺憾,她此時必須進屋去看看煮得怎麼樣了。即便是在最炎熱的天氣裡,鄧肯中午的胃口也著實不小,只有在接羔季和堆穀草的時候才會出現例外。於是,她最終還是轉身進了門,穿過走廊,把手裡的針線活丟在客廳裡的一把椅子上,隨後便開始剝土豆、煮土豆。不過她對那些戰俘的好奇心卻變得越發強烈起來。趁著土豆還沒煮熟——愛麗絲對火候的把握已經到了十分精準的地步——她再次走出了屋子,想看看那些戰俘還在不在,看看他們究竟有哪些異於常人之處。愛麗絲知道,只要走出門廊,熾熱的陽光便會無情地紮在自己身上。一陣西風拂過臉龐,愛麗絲的心裡再次冒出了那個固執的想法:這些戰俘與尼維爾一樣,被人逼著做苦役,如果對這些人好些,或許尼維爾的境況也會有所改善。至於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她自己也無法解釋。

她匆匆忙忙地跑回廚房,從櫥櫃旁的一個盒子裡摸出兩個剩下的檸檬——後門外就有一片不太像樣的果園,這兩個檸檬便是從果園裡的兩棵檸檬樹上摘下來的。她把檸檬切成片、擠出汁,倒進一個罐子裡,然後開啟冰盒,鑿下幾塊冰放在裡面,接著又撒了不少白糖——遠比她平時放得多——最後在水龍頭下接了些水,攪拌均勻。她不想讓公公看到這些,因此動作必須要快。

檸檬水沖泡完畢,她找出一個錫盤,把罐子放在上面,然後又準備了六個杯子——其中五個分別給警衛和司機用,另外一個給幾名戰俘共用。準備就緒後,她託著錫盤穿過走廊,走出了門廊。窒悶的空氣似乎已經凝固起來,熾熱的陽光打在額頭上,讓她清醒了些,讓她更加確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富於人性關懷的。十月份便已如此炎熱,等到夏天一定會更加難熬。她把盤子放在地上,開了大門。她知道,幾名警衛雖然被陽光曬得眯起了眼,卻密切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

接著,她托起盤子,走到剛剛卸下的鵝卵石堆附近,放下盤子後,轉身回去關了大門,然後又端起這盤微不足道的善意,朝在樹蔭下歇息的兩名警衛走去。

「好心的美人兒啊!」一名警衛看到了裝著檸檬水的罐子,忙不迭地站了起來。

兩名警衛看起來飽經風霜,全然不像尼維爾被派往中東時那般英氣勃發,倒像是在孃家農場裡幹活的那些打工仔。孃家的農場在庫南布林附近,在年輕人趕赴戰場前,許多人迫於生計不得不四處尋找差事,這給農場帶來了些許希望。

「天氣真是夠熱的。」她對兩名警衛說著,分別給兩人倒了一杯檸檬水,並且表示希望這水足夠甜。接著,她又到遠處的兩棵樹下,給另外兩名警衛送水,最後又給四處閒逛的司機倒了一杯。

「我想給那些戰俘也倒一些,你們不會介意吧?」她問警衛。

年長的兩名警衛彼此對視了一眼。

「用不著太好心了,太太。」其中一個人說道,「過一會兒,我們會分給他們一點的。」

「可是天太熱了,換作誰都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