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的,不過之所以懲罰他們,是因為這幾個傢伙到處生事,煽動其他戰俘罷工。上校說,必須讓他們出些力氣,否則就把他們的鳥蛋扯下來。不過要我說,這根本不頂用。」

「管他呢!這群狗孃養的必須把活都幹完才行。」卡車司機說著站起身來,「我說話太粗,太太請別見怪。」

「我丈夫也是個戰俘。」愛麗絲說著,知道這個理由有些牽強,「我想對他們好點,但願有人也能對我的丈夫好點。」

「可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感恩呢,親愛的。如果做了這群人的俘虜,他們可不會這樣好心的。」

「要是不違反規定的話,我還是想給他們喝點。」

一名警衛嘆了口氣,扛起步槍走出了樹蔭,衝幾名戰俘揮了揮手。六個戰俘正在石子堆和需要修補的路面之間來往穿梭,見到警衛的手勢後,紛紛放下了鐵鍬。其他幾名警衛則擺出射擊姿勢。愛麗絲把錫盤放在一個樹樁上,然後倒了六杯檸檬水——儘管其中的五個杯子已經被用過。她不知道要不要看著他們挨個喝完,只是把托盤遞給了最近的一個戰俘。

這名戰俘是所有戰俘裡最年輕的一個,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驚訝,五官生得十分精緻,甚至有些女性的柔美。他微微鞠了一躬,嘴唇上閃過一絲淡淡的微笑。

「這個人可要小心呢。」一名警衛叫道,「他可是個‘閃電’飛行員。不過可惜的是,他的飛機墜毀了。」

警衛說著,哧哧笑了起來。年輕人並沒有理會對方的奚落。在愛麗絲看來,他接過杯子、鞠躬、喝水的一系列動作裡,流露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宗教般的禮儀。喝完後,他再次鞠了一躬,把杯子放回到托盤上。其他幾名戰俘也相繼接過杯子,但在禮儀舉止方面,沒有一個能和他相比。

趁著他們喝水的工夫,愛麗絲仔細地觀察了一番。除了那個帥氣的小夥外,還有三個小口扁唇的孩子,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在接過檸檬水時,每個人都微微點頭鞠躬。接著,一個年紀較大、跛腳駝背的戰俘走了過來。愛麗絲看得出,起初他並不想接過杯子,但遲疑了幾秒後,似乎覺得杯壁上凝結的冷氣實在誘人,一張拉長的臉上浮現出令人難以索解的神情。最後走過來的戰俘身材單薄,年紀跟跛腳的那位差不多大,緊皺的眉頭間透出一股謹慎和精明。

愛麗絲十分專注地解讀著這些人的表情,卻看得不夠透徹。這些戰俘顯然是拒絕被人解讀的。他們的精神氣質與尼維爾完全不同。尼維爾過著怎樣一種生活自然無法想象,但在她的印象裡,丈夫的表情還是可以讀懂的。霎時間,一陣無法遏止的悲痛襲上心頭,她頓時產生了一種被人欺騙的感覺。她對這些人如此憐憫,如此用心地觀察他們的表情,可到頭來卻沒有看出多少名堂。但轉念一想,她又覺得好受了些,因為她知道,自己這番舉動也讓對方摸不著頭腦。不過這份憐憫是不需要對方理解的,只是一份無需言說的善意而已。

喝完之後,戰俘們把杯子放回到托盤上。警衛走上前來,命令他們撿起鐵鍬繼續幹活。在某一段歷史時期內,這些人幾乎佔領了太平洋上的所有島嶼——這個面積最大、氣候最為乾旱的「島嶼」除外——但此時此刻,他們站在赫爾曼農場旁的土路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個脆弱不堪的稻草人。她對這些人一無所知,在彼此的眼中,對方就像是鬼影一般的存在。從他們身上,她瞭解不到任何跟尼維爾有關的資訊。

鄧肯·赫爾曼又瘦又矮,體格卻十分結實。相比之下,他的兒子尼維爾身形高大,遺傳了已故母親的身材。鄧肯是那種始終也摸不透女人心的傢伙,雖然性格爽朗,卻不知如何對女人表達溫柔。如今妻子已故,他對愛麗絲仍然抱著一貫的敬而遠之的態度。很顯然,他這輩子不會再娶。有一次,他在加韋爾的街道上碰到一個農夫,愛麗絲聽到他對那人嘀咕說:「在女人這方面,我早就退休了。」在他看來,如果全力以赴做了某件事,卻在中途遭遇重創,那麼便沒有理由再去嘗試。若是用在務農耕地上,這種小農觀念是不無道理的。他倒不是對所有人都心懷怨憤,只是對感情的需求沒有那麼強烈而已。

鄧肯的太太得過肺結核,並且做過手術,後來被送到藍山地區的療養院,儘管花費不菲,鄧肯還是苦苦支撐了兩年之久。一天,他剛剛探望過妻子,她就突然中風發作,去世了。那時尼維爾雖然只有十八歲,卻看得出父親心裡暗暗自責,認為妻子的一系列病症都是自己導致的。

後來,愛麗絲去加韋爾拜訪一位女伴,在一次舞會上結識了尼維爾。兩人相識後不久,他便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她。因為在這種邊遠的小鎮裡,經常能夠聽到一些謠言——那些喜歡搬弄是非的人總愛口沫橫飛地談論他的母親在出嫁前和出嫁後的顯著差別,並且把所有責任都歸咎於鄧肯。尼維爾反覆對愛麗絲說,母親是當地出了名的美人,儘管父母不太般配,但兩人對彼此還算坦誠,母親去世不該怪到父親的頭上,只是時運不濟。事實上,尼維爾的父親是個熱心、可靠的人,一個真正的紳士。家裡的農活的確是重了些,但赫爾曼太太所承擔的,並不比其他女人多。兩人不幸的婚姻只能說明這樣一個道理:農夫就該娶農夫的女兒,對於鎮子裡的女孩來說,就算平平常常的農活也是吃不消的,每一樣地裡的活都無異於一場嚴峻的考驗。

尼維爾的性情與父親截然不同。剛剛入伍不久,他的身上便散發出些許英勇的氣質,深色的頭髮總是抹得油光發亮。不知為何,讓愛麗絲動心的,並不是他刻意表現出的那些優點,而是他為討自己歡心而默默付出的努力。此外,他的眼神里閃爍著無盡的希望,這也是令愛麗絲芳心大動的一個原因——似乎面對再大的困難,他也不會感到絕望。他是軍隊裡的王牌戰士,被派到戰場上也算是意料之中。對愛麗絲而言,農活雜務並不陌生。嫁給他後,她只不過換了個地方生活,僅僅是從庫南布林搬到了加韋爾而已。

在尼維爾回家休假期間,兩人舉辦了婚禮。她的母親之前見過尼維爾,對他印象不錯,但考慮到大戰在即,母親並不看好兩人的婚姻。此外,愛麗絲覺得,母親還有其他的理由,但她只表達出擔憂的情緒,並不打算費力氣具體說明。

然而愛麗絲卻認為自己的選擇十分理智,兩人的婚姻一定會美好得令人心醉。有時候,她認為自己對這個年輕士兵的愛是義無反顧的。除了本性善良外,他跟他的父親沒有半點相似,一身英武的軍裝足以讓她遠離公婆的婚姻悲劇。母親曾問她是否聽說過鄧肯太太的事情。「你可別生氣,」她總會這樣說,但言語間的態度卻沒有一次不讓愛麗絲感到氣憤,「你可要謹慎點,沒準他遺傳了他爸的性格呢。他爸性格內向、不愛交際,他媽患了肺病。要是尼維爾以後也經常陰沉著臉,整日把你跟孩子關在農場裡,那時候看你怎麼辦。」

愛麗絲和母親經常惹得對方不高興,偶爾還會吵得很兇。母親是個心直口快的女人,平日裡不論她說什麼,父親總是聽著,從來不會反駁。她警告愛麗絲,叢林地帶的有些男人是不能嫁的——那種吝嗇、心胸狹隘且生性叛逆的人。但愛麗絲卻執意認為,尼維爾並不是這種人,儘管她也知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母親對這段婚姻的懷疑是不無道理的。訂婚的那段時間,愛麗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興奮,激動得近乎發狂。她知道,此時此刻的自己就像是電影裡的女主角,輕鬆快樂,無憂無慮。當然,她也懷疑過這些感受的真實性,可是尼維爾的求婚是那樣令人動心,令人無法拒絕。

至於尼維爾會不會變成鄧肯,她並不擔心,因為兩人的區別實在太大了。尼維爾也喜歡看電影,只要有空,晚上就會到鎮子裡來。他很會跳舞,經常在單身男女舞會上表演。此外,尼維爾至少有十多個好兄弟。這些人都是他昔日里的同學,有時候,他還會把戰友帶回家,把愛麗絲介紹給他們。母親也曾陪著她去過赫爾曼家,對此,愛麗絲總是很不情願。每逢母女到訪,尼維爾便會開啟客廳裡的留聲機,戰友們輪流陪著愛麗絲和她的母親跳舞,尼維爾從來不吃醋,有時甚至還鼓勵朋友們去陪愛麗絲一起跳。這種性情似乎註定他的婚姻不會走父母的老路,而是會過與他們迥然不同的生活。

愛麗絲一直沒有懷上孩子。不久之後,尼維爾被派到埃及——距離她給那些面無表情的戰俘送檸檬水,這已經是兩年半之前的事了。尼維爾離開之前,夫婦倆曾懷疑過兩人是否不能生育,不過這個問題要等到他回來以後才能有結論。愛麗絲既不慌張也不心急,認為自己總會懷上的,只是考慮到眼前的局勢,恐怕要拖上很久。她一直幻想著有了孩子以後的場景,幻想著孩子們像一個個蘋果般掛在樹上晃悠著,幻想著他們騎在鄧肯那匹耕地的老馬的背上,屁股下墊著麻布口袋做的馬鞍。

英美製長度單位,1英里合1.6093千米。

英美製地積單位,1英畝合4046.86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