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秋 日本,某縣城

只剩兩人獨處時,女人對青木說道:「周圍到處都是野蠻的黑鬼……你在叢林裡待了那麼久……」

說到這裡,女人尖細的聲音變得猶豫起來——分開這麼久,她並不想惹他不快或是跟他拌嘴。青木知道,她想問的,其實是叢林裡那些女人的事兒,而且想知道他是否投降了。

「我仍然是名戰士。」他宣誓般輕聲說著,並沒有直接回答女人的問題。

女人沒有搭話。她穿著件藍色絲綢睡袍,青木穿件綠色高領睡衣——當初聽到他還活著的訊息時,她便買好了這件睡衣。對於青木而言,這些衣物顯得那樣陌生。他的謊言也是如此。絲綢睡袍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彷彿一陣陣隱隱約約的海浪聲,兩人眼看就要陷入尷尬的沉默。青木知道,絕不能讓這陣沉默繼續下去。「我自己活自己的,就像個鬼影一樣,跟他們扯不上半點關係。」他含含糊糊地說道,「他們都怕我,平時只顧窩裡鬥,根本當我不存在。之所以還肯給我吃的,純粹是因為他們的迷信思想。」

青木的滿腔慾火似乎隨時都要噴出來。她雖然稍顯憔悴,但看起來還是那麼漂亮——這是他的第二個女人。之前本來結識了一個女孩,但他不久便被派到戰場上。可以說,遇到她是一種福氣。青木遺傳了家裡的駝背,年輕時相貌平平,而且性格內向,沉默寡言。可她還是選擇了他。當時很多人都說,青木豔福不淺。

「別忘了,」青木繼續說著,生怕兩人繼續沉默下去,「新幾內亞島的女人經常嚼檳榔,牙齒黑得厲害呢,而且身上的味道很難聞,文明社會的人根本忍受不了。為了抵禦瘴氣,她們在身上塗滿了油,味道變得再難聞也不會去洗一洗。」

青木不知道這番話從人種學的角度能不能說得通,只是希望不要錯得離譜就好。他緊張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等著自己提到的種種細節說服她。大體上應該沒錯,之前在戰場上他曾觀察過那些當地人。女人的確在身上抹油,但這並非他親眼所見,而是其他人在海邊的山坡旁見過,後來告訴他的。此外,他並沒有像自己宣稱的那樣在當地人中間生活了兩年半之久。但無論如何,他不能讓自己的謊言被人拆穿——每逢家人聚會,他總是一遍遍地錘鍊說謊的技巧,除他自己之外,家人總是聽得津津有味。因此,當穿著那件綠色棉睡衣躺在床上時,他不得不盡情編派當地女人的可惡之處。事實上,士兵包圍了他和戰友後,所有的當地女人很快便離開了,消失在雲霧繚繞、草木蔥蘢的叢林裡。

他既然背叛了戰士的身份,就要在餘生裡不斷地維持這個謊言——關於在叢林裡獨自求生的謊言。事實上,那段時光並沒有遺落在叢林裡,而是在一個全然不同的地方度過。最終,運氣不錯,遣送他回國的船碰巧中途停留,把拉包爾和新幾內亞島沿海地區的戰俘及殘兵敗將也運送回國。由於遣返人數較多,青木那番在叢林裡堅守抵抗的謊言並沒有引起懷疑。下船的時候,官方更傾向於把他看作幾番苦戰後奉命投降計程車兵sup/sup,畢竟此類士兵不下數千人。

在妻子跟前,他忍不住像所有偽君子一樣,想用花言巧語來粉飾謊言,但轉念間,他又猶豫起來,不知要不要向她坦白,從而避免日後的追問。然而出於對妻子的憐憫,他頓時又失去了這種勇氣。當初聽說丈夫要回來時,她幾乎激動得落下淚來。在一位神官的指點下,她拆除了家裡供奉的丈夫的靈位。神官本人更是不辭勞苦,親自前往一座靈驗的神廟,祈求死神放過這位死而復生計程車兵。因此,關於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一句真話也不敢吐露,更不敢提起自己曾盡最大努力去試著自殺,試著讓自己對得起家裡供奉的靈位。幾次自殺的經歷像是一幕幕喜劇:他曾拖著跛腳衝到機關槍的射程裡,卻始終沒有中彈。在一片荒涼的山坡上,在那個荒唐透頂的國家裡,他決心在一棵樹上吊死自己。然而一場意外的發生,讓他再次失望了——一群又高又瘦、嗓音像烏鴉般難聽的外國士兵圍上來,把他帶了回去。在這些人眼裡,他似乎只是犯了些小錯,不必予以深究。後來,他接受了一場軍事審判,有足夠理由被判死罪的他卻出人意料地活了下來。這些細節自然不能對親人說,當然更不能對妻子提起。此時此刻,她那緞子般光滑的聖潔皮膚正躲在絲質睡袍裡,令人按捺不住。

「放心好了,」他輕聲說道,「我沒有違背誓言。」這番話連他自己聽來都那樣虛偽。事實上,在拉包爾的時候,他跟一箇中國女人發生過關係,但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凡是與中國相關的種種往事,還是忘掉的好。

不知為何,這番謊言居然奇蹟般地奏效了,就好像上天突然給予恩賜一般,女人解開睡袍的腰帶,露出了衣襟裡的乳房。儘管屋裡的氛圍早被謊言汙染,但是眼見妻子如此這般,青木無法做到不予回應,直愣愣的目光很難從她身上移開片刻。儘管他的口唇被這永無止境的謊言所限制,但對著如此溫柔、如此不可抗拒的乳房,青木難以自持。

註釋

此處指日本天皇頒佈《終戰詔書》後投降計程車兵。本書中註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中譯本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