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日本戰俘暴動事件,發生在新南威爾士州中西部地區的考拉鎮——在小鎮邊緣的一所戰俘營裡。當時我九歲,父親正在海外服役,不在我身邊。家門口缺少他的把守,無法依靠他抵禦暴亂,即使在悉尼郊區似乎也會感到,這是異常恐怖的事情:一場源自腹地的入侵。事件的動機令人不解,超出了我們的文化視域與想象的邊界。據我們判斷,種種動機之中,應該包含這樣一種企圖:向婦女、兒童以及男人,按照這個順序,施加難以言說的傷害。
為了挫敗這歹毒的陰謀,民眾自發地武裝起來。我的一位姑婆住在離考拉鎮不遠的一個鎮子裡,因為男人們不在家,她每晚都傍著斧頭入睡。農夫不得不暫離農舍時,會把步槍留給妻子,以此保衛家庭,保護自己。
漸漸地,越獄戰俘的動機顯露得愈發清晰,通過結尾處致謝部分提到的專家、書籍以及文獻,可以蒐集到相關證據,拼湊起一幅更為精確的畫面。
但事實上,我並沒有嚴格再現1944年8月4日至5日,考拉鎮暴動中發生的諸般事件。我不想冒犯那些在當晚、之前以及之後幾天中倖存下來的人,而最重要的原因在於,我想試著儘可能精確地去解讀那場災難的雙方所處的文化環境。這並非一部「隱去真名的紀實作品」——那種作品的每個角色,都反映著現實中的人,有的依然在世,有的已然去世。但我的角色在設計上,並不追求對美德、罪行、愚昧、狂熱或英勇之舉的反映,儘管在考拉鎮暴動事件的真實「角色」身上,這些都有著明顯的體現。無論如何,我們掌握的細節都不足以充實所有角色。小說家要做的是,組合並放大這些細節——寫小說的部分任務就在於此。誠可為此致歉,卻是在所難免。
以澳大利亞鄉鎮邊緣的一座戰俘營為背景,我想試著書寫的是一個相似的故事,或者說,一個受1944年考拉鎮事件啟發的故事。我將類似的事件納入一個名為加韋爾的虛構所在,為此,我要向考拉鎮的民眾,向那晚暴亂中死難者的靈魂請求原諒。我的故事就像考拉鎮事件的兄弟或姐妹——兩者因dna而緊密相連,在諸多層面相似,但採用了不同的名字,在一些方面具有不同的特徵。
例如,在加韋爾戰俘營的暴動事件中,滿月扮演了應有的角色,正如在考拉鎮事件中一樣。不論在真實還是虛構的小鎮裡,那個高潮迭起的夜晚都異常寒冷。不過愛麗絲·赫爾曼確是虛構人物,僅僅存在於本故事的敘事範圍之內。詹卡洛·莫里薩諾也是如此。(但我們知道,兩人間的情感關係的確曾在那個時代發生。)現實中,考拉鎮義大利戰俘區的指揮官是e.v.蒂姆斯少校,一位小說家。然而虛構人物薩特少校,那個撰寫著鼓舞人心的電臺節目劇本,掌管加韋爾戰俘營c區的指揮官,絕非用來影射e.v.蒂姆斯的生活、行為、動機,或他的所思所想。指揮官艾博凱爾上校這個角色,也絕非用來描繪現實中指揮官的性情或他生活中的事件。考拉鎮戰俘營裡的確有個韓國告密者,但並不是本故事中的鄭恩屋。有名日本戰俘曾試圖向守備隊示警,但不是本故事中那個叫作本恩的人。
即便如此,我卻希望這個故事具有真實的一面,在動機的想象方面、角色的行為方面——在感受上,能夠切實再現那個時代發生過什麼。小說往往試圖用謊言,用杜撰來表達真實。通過虛構的加韋爾戰俘營,我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讀考拉鎮現象,闡釋意念的強大力量,詮釋這場越獄事件揭示的、我們所表現出的迥異觀念。
以上「免責宣告」常見於小說之中,因而,指責小說家「只對現實世界和虛構世界中最好的部分負責」可謂恰如其分。如果真的如此,我希望這部小說的讀者能夠感受到,他們得到了兩個世界中最好的部分。不管經過如何冒昧的改動,這都是一個絕好的故事,我只塑造了其中一部分,更重要的部分,由1944年8月發生的事塑造——這些事發生在那個遠離戰爭前線,遠離世界主流話語的小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