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她們一直在工作。照例來訪的法官也被迫學著穿針引線,這活兒凱瑟琳很看不上:「搞得我一身雞皮疙瘩,就跟往釣魚鉤上裝蚯蚓一樣。」晚飯時間,她叫停,回到了她自己那豆子地裡的家中。
但是多莉一心想把活幹完;而且她有點興奮,話很多。她雙手不停地在緞子上飛針走線;她的話一句一句,正如縫出來的線條一樣,也歪歪扭扭穿成一道。她說,「你認為韋萊娜會讓我舉辦場派對嗎?現在我有這麼多朋友了。有萊利,有查理,我們是不是還可以請康蒂太太,莫德和伊麗莎白?春天的時候,在花園裡聚會——可以稍微放點菸花。我父親幹縫紉可擅長了。可惜我沒遺傳到他的本事。過去的時候,好多男人都會縫紉;爸爸曾經有個朋友,他縫的拼布被子,得過不知道多少獎。爸爸說做縫紉能讓他放鬆,尤其是幹完農場上那些又粗又重的活兒之後。柯林,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開始的時候我反對你來這裡住,我一直覺得這樣不對,一屋子全是女人的家裡,撫養一個男孩子。老女人有很多偏見。但事情已經如此;再說現在我也不擔心了:你會幹出一番事業,你能過得不錯。我想讓你跟我保證的是:別對凱瑟琳不好,儘量別跟她漸漸疏遠。有些夜晚,我想到她被拋棄遺忘,就難過得睡不著。給,」她拿起給我做的道具服裝,「看看合身嗎?」
兩腿間太緊,屁股後面又太大,耷拉著,像老頭子的內褲;兩條褲腿寬大得好似水手的燈籠褲,一根袖子長度夠不到手腕,另一隻卻直把手指頭尖都蓋住了。多莉承認做得不大時髦。「但我們把骨頭畫上去以後……」她說。「銀色顏料。韋萊娜曾經買過一盒,用來刷一根旗杆——那是她反對政府以前的事。應該還在閣樓上某個地方,那一小罐漆。看看床底下,能找到我的拖鞋不?」
醫生禁止她下床,凱瑟琳也不會允許。「要是你責怪,那就不好玩了,」她說著,自己找到了拖鞋。法庭的大鐘敲了十一點,就是說現在是十點半,這座城裡,體面人家的大門九點鐘就上了鎖,現在是夜深人靜的時刻;感覺甚至更晚,因為隔壁的韋萊娜已經關上寫字檯上床睡覺了。我們從衣櫃裡拿了盞油燈,在顫巍巍的燈光裡,躡手躡腳蹬著樓梯上了閣樓。那上面很冷;我們把燈放在一個桶上,把它當火爐似的,不捨得離開。塞滿鋸末的人頭模型,曾經用於銷售聖路易斯的帽子,如今卻默默凝視著我們四處搜尋,我們手到之處,到處是翻倒鑿穿的聲音。一罐樟腦丸嘩啦一聲倒了一地。「天哪,天哪,」多莉叫道,一邊咯咯地笑,「若是被韋萊娜聽到,她準得打電話叫警長。」
我們發掘了無數把刷子,在一堆乾透了的節日花環附近找到了那罐漆,結果不是銀色,而是金色的。「當然這樣更好,對不對,金色的,看起來好像價值連城。可你瞧我還發現了什麼。」那是個鞋盒子,上面繫著繩子。「我的寶貝,」她說著,在燈下開啟了盒子。燈光下亮出一個空的蜂巢,一個馬蜂窩,還有一個丁香橙,經年累月早沒了香味。她還給我看了一個完好無損裹在棉花裡的藍色鳥蛋。
「我太講道德,所以凱瑟琳幫我偷來了鳥蛋,這是她送我的聖誕節禮物,」她面露微笑,在我看來,她的臉像飛蛾一樣飄浮在玻璃燈罩邊上,也像飛蛾一般的勇敢,脆弱。「查理說愛情是一環接一環的。我希望你聽進去,並且領會了他的話。因為當你能愛上一件東西,」她像法官當初拿著樹葉那樣,無比珍貴地握著那顆藍色的鳥蛋,「你就能愛上別的東西,那你就擁有了它們,生命中有它做伴。你就可以原諒一切。哎,」她嘆息道:「我們還沒給你上顏色呢。我要讓凱瑟琳大吃一驚;我們就跟她說,我們睡覺的時候,小人兒來把你的衣服做完了。她肯定會嚇一跳。」
法庭的鐘聲又一次傳來,每一聲鐘響都像一面小旗,在這冰涼、沉睡的小城上空律動著。「我知道有點癢,」她一邊說著,一邊在我胸前畫著一道道肋骨,「但是如果你不站穩,我會畫壞掉的。」她蘸蘸刷子,又在袖子上劃過,然後是褲子上。「你必須得記住人們的恭維話:肯定很多人要稱讚你的造型,」她一邊很不謙虛地欣賞自己的作品,一邊說道。「哎呀,天哪……」她雙臂環繞著自己,笑聲繞樑不絕。「你難道看不出……」
我就像那個漆地板,結果把自己堵到牆角去的笨蛋。我身前身後都新塗了金色,哪裡都動不得,這身衣服一時是脫不下來了:我固定在一個姿勢,伸出一根手指責怪她。
「你得轉圈,」她嘻笑道。「轉圈幹得快些。」她開心地展開雙臂,穿過閣樓地板上的陰影,慢慢地、笨拙地轉著圈,她的和式睡衣鼓了起來,拖鞋裡的一雙纖瘦的腳微微顫抖著。彷彿她跟另外一個舞蹈者撞車了似的:她踉蹌幾步,一手支額,一手扶著心口。
在遙遠的聲音的地平線上,一聲火車汽笛聲響過,將我驚醒,看見她迷亂皺縮的眼睛,抽搐顫抖的臉。我抱住她,漆的顏色粘了她一身,我喊韋萊娜;快來人,幫幫我!
多莉輕輕說,「安靜,現在安靜。」
夜間的房屋若突然燈光大亮,那就是宣告災難的發生。凱瑟琳拖著腳,從一個個房間走過,將那些許多年沒用過的燈一一開啟。我身上仍穿著那身毀掉的道具,坐在光線大亮的前門廳裡,渾身發抖,法官跟我坐在一張長椅上。他聞訊立刻趕來了,只在法蘭絨睡衣外面披了件雨衣。每當韋萊娜走近,他總是很規矩地將兩條光腿收好,像個年輕姑娘似的。鄰居們被我們明亮的窗戶召喚而來,悄悄詢問發生了什麼事。韋萊娜在門廊上跟他們講:她的姐姐,多莉小姐,中風了。卡特大夫不允許任何人進她的房間,我們都聽命,凱瑟琳也不例外,等她終於將所有的燈都點亮以後,凱瑟琳站到了多莉的門口,將頭靠在門上。
大廳裡有個衣帽架,上面有好多鉤子,還有一面鏡子。多莉的天鵝絨帽子掛在上面,日出的時候,清風吹過房間,鏡子裡浮現出帽子微微顫動的面紗。
於是我突然心裡明鏡一般,知道多莉離開了我們。不知多久之前,沒人知道的時候,她就走了;在想象中,我跟隨她去了。她穿過了廣場,到了教堂,現在她到了山上。印度草在她身下閃著光,她只需走那麼遠。
第二年九月,我跟法官一起出了趟門。那之前的幾個月裡,我們不常碰到——有一次我們在廣場遇見,他說我想去的時候,儘管去看他。我想去來著,但每次當路過貝爾小姐公寓,我都轉過臉去,繞開走。
我曾讀到過,過去和未來是螺旋的,一個環裡面套著下一個,預示著未來的主題。也許這是真的,但在我看來,我自己的生活更像一系列封閉的圓,不能自由發展成螺旋的圈:對我來說,要從一個點到達下一個,就得通過跳躍,而不是自然而然地順過去。中間的空白,就是那不知往何處跳的等待,讓我變得很弱。多莉死了之後很長時間裡,我都在晃盪。
我自己的想法是要好好玩一陣。
我待在菲爾咖啡館,玩彈子機贏免費啤酒;賣給我啤酒是違法的,但菲爾心裡有數,認為總有一天我會繼承韋萊娜的錢,也許能幫他進入酒店行業。我往頭髮裡抹上髮蠟,跑到別的鎮上去跳舞,深夜裡用手電筒閃,用石子敲姑娘的視窗。我認識鄉下有個黑人賣一種叫「黃鬼」的杜松子酒。誰有汽車我就跟誰好,對誰殷勤。
因為我醒著的時間,一刻也不想待在泰博大宅裡。那裡面的空氣太厚重,不流動。廚房被陌生人佔據了,那是個內八字腳的有色人種姑娘,整天在唱歌,就像小孩子到了晦氣的地方,哼著歌給自己壯膽提氣。她燒飯不好吃,任由廚房的天竺葵枯萎死去。當初韋萊娜僱她,我是贊同的。我以為這樣能讓凱瑟琳打起精神來工作。
相反,凱瑟琳一點想打垮這新來姑娘的興趣都沒有。她隱退回了自己在菜園裡的家。她把收音機也帶走了,過得很舒適。「我撂下挑子,就萬事大吉了。我要享受休閒,」她說。休閒生活令她發胖,她兩腳都腫了,只好把鞋子割開一條縫。她繼承了多莉的習慣,並且愈演愈烈,比如愛吃甜食;她讓雜貨店給她送兩大盒冰淇淋到家裡,當晚餐吃。她坐著時,時常有糖紙落在腿上。她還想盡辦法擠進多莉從前的衣服裡,直到後來身材太走樣,穿不進為止。彷彿這麼做,她就可以把朋友留在身邊。
我們倆的見面是一種煎熬,我去得心不甘情不願,除了我沒人陪伴她,所以我更加不願意去。我逃掉一天不去看她,然後三天,有次整整一個禮拜都沒見她。當我隔了許多時日再去時,她顯得漫不經心,沉默以對,我自以為她這是埋怨我;事實上我因為良心有愧,自己心裡有鬼,所以沒看清真相,其實我來沒來她根本不在乎。一天下午她證明了這點。她直接把嘴巴里支撐起下巴的棉花團拿掉了。沒了那團棉花,她講話我就完全聽不懂了,跟其他人一樣不明白她的意思。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在找藉口想早點離開。她掀開爐膛蓋子,把棉花吐進了火裡,她的臉立刻就癟下去了,彷彿餓壞了。現在我想來,那不是洩憤的表示:她只是為了讓我明白,我沒義務去看她:她寧肯不跟我分享未來。
偶爾萊利會開車帶我出去——但我不能指望他,或者他的車,因為他現在有正事要忙,不常有空。他僱了一個拖拉機車隊,幫他清理城外新買的九十英畝土地;他計劃在那裡蓋房子。當地幾位士紳對他的另外一個計劃也很讚歎:他認為鎮上應該建一個繅絲廠,每個居民都是股東;除了可能帶來利潤之外,工業能增加我們的人口。關於這個提議,報紙上刊登了一篇熱情洋溢的社論,稿子還說當地出了亨德森這樣的有為青年企業家,值得全城為之自豪。他留起了小鬍子,租了間辦公室,請妹妹伊麗莎白給他當秘書。莫德·賴爾登進了州立大學,他差不多每個禮拜都會開車帶妹妹們去看望她,因為妹妹們太孤單,很想念莫德。莫德·賴爾登小姐跟萊利·亨德森先生訂婚的訊息,刊發在愚人節當天的《信使報》上。
他們六月裡結婚,舉行的是雙方互換戒指的新式婚禮。我是婚禮的引座員之一,法官是萊利的伴郎。除了亨德森姊妹以外,其他所有的伴娘都是莫德在大學裡認識的社交女孩;《信使報》用了個風雅的恭維詞,稱她們是美麗的新秀名媛。新娘拿著一束茉莉和丁香組成的捧花;新郎穿著鞋罩,抹順了唇髭。他們收到了豐厚的禮物,擺滿了桌子。我送了他們六盒香皂,還有一個菸灰缸。
婚禮結束之後,我跟韋萊娜一起,撐著她的黑傘回家。那天日頭很毒,熱浪襲來,勁頭好比浸會慶祝鐘聲的聲浪。我夏日裡剩餘的日子必如這正午的街道一般凝滯酷烈,簡直越過越長。夏天,又一個夏天,又是冬天:不是螺旋,而是像陽傘的影子一樣,一個封閉的圓形。如果我遲早要跳出去——我心一橫,說了出來。「韋萊娜,我想出去。」
我們走到花園門口;「我知道。我也想,」她說著,合上傘。「我曾希望跟多莉一起去旅行,我想帶她去看大海。」因為氣宇軒昂的緣故,韋萊娜一直看起來身材很高大,現在她些須有點駝背,頭也垂下了。我很奇怪,自己過去怎麼會那麼害怕她,因為她現在變得更女性化,畏首畏尾。她說有小偷,門閂好,屋頂還裝了避雷針。過去她的習慣是每月一號,親自去收各種欠款和租金;當她停止這麼做時,鎮上一時很不安;沒了這種缺錢的緊巴日子,人們覺得不對勁。女人們說她沒有家人,失去了姐姐她就迷失了自己;她們的丈夫責怪莫里斯·裡茨博士:是他打垮了韋萊娜的精神,他們說;雖然他們經常跟韋萊娜吵架,但還是討厭裡茨。三年前,我回到這個鎮上,我的第一項工作就是處理泰博產業的文書,在韋萊娜的私人物品中,她的鑰匙,瑁蒂·勞拉·莫菲照片等等雜物中間,我發現了一張明信片。上面的日期是多莉去世後的兩個月,聖誕節收到的,來自巴拉圭:用我們南半球的話說,feliznavidad。你想念我嗎?莫里斯。我看到這裡,不禁想起她的眼睛是如何變得永遠遊移不安,目光內省而痛苦,我記得萊利結婚那天,酷烈的日光映得她眼睛流淚,卻突然凝注了目光,暫時有希望升起:「旅行可能會很長。我考慮過賣掉幾處——幾處房產。我們可以坐船;你也從來沒見過大海。」我從花園籬笆藤上採了一支忍冬的嫩芽,她眼看我把嫩芽扯碎,彷彿我撕碎了她的夢想,她為我們設計的旅程。「哎,」她摩挲著頰上一顆淚痣,「那好吧,」她用很務實的口吻說,「你有什麼雄心壯志?」
於是直到九月份我才去拜訪法官,跟他道別。箱子都收拾好了,阿莫斯·羅格朗替我剪了頭髮(「寶貝,你可別禿了頭才回來。我說啊,外頭人壞著呢,老想賺你便宜,雁過拔毛。」);我穿著新套裝、新鞋子,戴著灰色的軟呢帽(「柯林·芬威克先生,你如今可是鳥槍換炮,出落得一表人才!」康蒂太太嘆道。「你要當個律師嗎?已經打扮得很有律師派頭了嘛。不,孩子,我就不吻你了。我這一身麵包房的灰,把你這身好衣裳弄髒了,那多過意不去。你寫信回來,聽見沒?」):當天晚上,一列火車將載著我一路北上,穿過廣闊的大地,去往大城市,大展拳腳,建功立業。
在貝爾小姐公寓,她們告訴我說法官出去了。我在廣場上找到了他,看到他讓我心頭一陣悸痛,他那麼整潔挺拔,領子釦眼裡綴著一朵金櫻子花,混跡於一群閒聊,吐痰,混日頭的老頭子中間。他挽著我的胳膊,帶我離開了他們;我們漫步經過了教堂,出城上了河邊樹林的小路,邊走,他一邊親切地講他當年在法學院讀書的日子,給我提出各種建議和指導。就是這條路,就是這棵樹:我閉上眼,讓它們的形象固定在我心裡,因為我不相信我會回來,我想不到未來我會踏遍千山無法釋懷,直到這樹魂牽夢繞,將我喚回來。
彷彿我們倆都不知道要往哪裡走。我們靜默著,驚異地從墓園山頂俯瞰下去,然後手挽手地下山,走進那片經過夏日炙烤,又被九月拋光的草地。乾燥的草葉輕輕拂動,瀑布般的色彩傾瀉而過;那一刻,我想讓法官聽到多莉告訴我的話:這是草豎琴,裡面聚集了多少話音,講著一個記憶中的故事。我們傾聽。
將許多作為調味料食用的乾燥丁香花蕾插在橙子表面,可以排列成任何圖案或造型,就成了作為裝飾用的「丁香橙」,這種飾品可以長時間保留丁香和橙子的香氣。
西班牙語,「聖誕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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