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時間裡,凱瑟琳養成了一個習慣,以她入獄之前之後來標明事件發生的時間。「那之前,」她會這麼開始,「到那個人害我坐牢之前。」而我們其他人,也會遵循相似的時間點來劃分歷史;也就是說,在樹屋之前,或之後。秋日的那幾天是一個里程碑,一個標誌杆。
法官再也沒有回到他跟兒子媳婦一起住的那個家,只是去取走了自己的東西,他這一走,想必遂了兒子媳婦的心願,反正,當他決定去貝爾小姐的公寓租個房間住時,他們並沒有反對。那是一幢嚴肅的褐色房子,最近被一個殯葬業人士接手,變成了殯儀館,因為他看中了這個房子只需極簡單的裝修,就可以呈現出必要的肅穆氣氛。我不喜歡從那裡路過,因為貝爾小姐的房客中,一群太太們,跟院子裡長了滿地卻不開花的玫瑰樹叢一樣滿身是刺,從早到晚待在門廊上,看得可緊了。其中一個死了兩任丈夫的寡婦瑪米·坎菲爾德尤其擅長髮現孕婦(傳說有個夥計曾經跟他老婆講,說幹嗎浪費錢去看大夫呢?只要從貝爾小姐家門口走上一趟,瑪米·坎菲爾德就能馬上讓全世界都知道你到底是有了沒有)。法官搬進去之前,阿莫斯·羅格朗是貝爾小姐的公寓裡唯一的男房客。對其他房客來說,他簡直是天賜的寶貝:對她們來說最神聖的時刻就是晚飯之後,阿莫斯坐在鞦韆椅上搖晃著,一雙小短腿都夠不著地面,舌頭顫動著吹出鬧鐘似的哨音。她們互相比試著為他編織襪子毛衣,照顧他的口味:吃飯的時候,最好的東西都給他留在盤子裡——貝爾小姐很難留住廚師,因為太太們永遠都在廚房裡碰碰弄弄,想弄點精美的吃食,能讓她們的寶貝兒動心。也許她們會願意這樣對待法官,可法官根本不理會她們,從來都不,於是她們抱怨著停了手,自己混日子去了。
在樹屋度過的最後那個夜晚淋得太溼,我染了重傷風,韋萊娜更糟糕;照顧我們的護士多莉也一直在打噴嚏。凱瑟琳不肯幫忙:「多莉心肝兒,你愛幹嗎就幹嗎吧——愛給那個人端屎端尿,累倒為止隨便你。可別指望我動一根手指頭。我是撂挑子了。」
多莉整夜裡出出進進,幫我們拿來糖漿止咳,照顧著爐火為我們取暖。韋萊娜沒有像往日那樣,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些照顧。她對多莉許諾說,「春天的時候,我們一起出趟門吧。我們可以去大峽谷,看看瑁蒂·勞拉。也可以去佛羅里達:你都從來沒見過大海。」但多莉哪兒都不想去,她就想待在家裡:「我不會開心的,外面風景太美,會讓我所熟悉的一切相形見絀。」
卡特醫生定期來看我們,一天早上,多莉問他可否介意幫她量量體溫;她覺得渾身發熱,腿腳無力。醫生立刻讓她上床躺下了。醫生說她得了非典型肺炎時,她還覺得很幽默。「非典型肺炎,」她對來探望的法官說,「這肯定是種新事物,我從來沒聽說過。我感覺就好像踩著高蹺似的。真有趣,」說完,她沉沉睡去。
接連三四天,她都沒有真正醒來。凱瑟琳陪在她身邊,衣不解帶地坐在一張藤椅上打個盹,每當我或者韋萊娜躡手躡腳地進來,她就低聲咆哮。她還堅持用一張耶穌畫像給多莉扇風,彷彿是夏天,需要降溫;她完全不理會卡特醫生的囑咐,簡直讓人看不下去:她指著醫生派人送來的藥物,聲稱:「這種東西,餵豬也不吃。」最後卡特醫生說除非病人去住院,否則他負不起責任。最近的醫院在六十英里遠的布魯頓。韋萊娜從那裡叫了輛救護車來。她真該省下這筆錢,因為凱瑟琳從裡面鎖上了多莉的房間,說誰敢第一個上來開門,就叫他坐救護車走。多莉不知道人們要帶她去哪裡;不管是哪裡,她哀求不要去:「別鬧醒我,」她說,「我不想看大海。」
到週末的時候,她總算可以在床上坐起來;幾天過後,她又有了些力氣,恢復了跟購買浮腫藥水的客戶通訊往來。她很擔心那些堆積如山等待處理的訂單;凱瑟琳認為多莉康復自己居功最高,她說,「等著瞧吧,用不了幾天,我們就能到外面燉上一鍋。」
每天下午四點鐘,法官准時出現在花園門口,吹口哨讓我給他開門。他走花園的門,而不走正門,就減少了碰到韋萊娜的機會——倒不是她反對法官來訪:事實上,她還特地準備了一瓶雪利酒,一盒雪茄煙來招待他。通常他會給多莉帶件禮物,要麼是凱蒂德麵包房的蛋糕,要麼是鮮花,金褐色氣球狀的菊花一拿來,立刻被凱瑟琳沒收了,理由是它們會把空氣中的營養全吸走。凱瑟琳始終不知道他曾跟多莉求過婚;但她本能地感覺到情形不盡如意,於是每次法官來訪,她都堅持陪同,一邊豪飲著為法官准備的雪利酒,一邊高談闊論,大半的話倒都是她說的。但是我疑心,法官也罷,多莉也罷,都沒什麼要揹著人的話;他們不動聲色地接受了彼此,人們心有所屬,心意已定時,總是心平氣和,不動聲色。如果說他在別的方面被辜負了,失望了,那也不是因為多莉,因為我相信,多莉已經成了他想要的那個人,世上唯一的那個人——就像他描述的,那個可以盡情傾訴一切的人。但是,一切都可以講,也許就沒什麼需要講了。他坐在她的床邊,心滿意足,也不指望誰來招待他。多莉經常因為發燒而昏昏欲睡,終於睡去,如果她在睡夢中皺眉或者嗚咽,他就喚醒她,用明朗的笑容歡迎她恢復知覺。
從前韋萊娜不許我們買收音機;她非要說那些下流小調會擾亂人心;再說,還得考慮花銷。是卡特醫生說服了她,讓她相信多莉應該有個收音機;他預見到多莉會需要一個漫長的康復期,收音機會讓她心情好些。韋萊娜買了收音機,無疑,付了很貴的價錢;但那個罩子形狀的盒子實在是難看,拋光也粗糙。我把它拿到院子裡,漆成了粉紅色。即便如此,多莉還是不大願意把它放在自己房間裡;但後來,你就別想從她那兒把它拿走了。她跟凱瑟琳總是開著收音機,機器時常熱得足夠孵出小雞來。她們喜歡聽橄欖球比賽轉播。當法官試圖把比賽規則講解給她聽時,多莉阻止他說,「求你別講。我喜歡保持神秘。大家都大喊大叫,都那麼開心:如果我瞭解了是怎麼回事,可能就不覺得那麼熱鬧,那麼開心了。」一開始法官很生氣,因為他沒辦法說服多莉去支援任何一支球隊。她認為兩邊都應該贏得比賽:「都是些很不錯的小夥子,我敢肯定。」
因為收音機的事,有天下午我跟凱瑟琳口角了幾句。就是莫德·賴爾登在州里參加廣播比賽的那個下午。自然,我想聽她演奏,凱瑟琳知道,但她卻調頻去聽一場杜蘭對佐治亞理工的球賽,還不許我靠近收音機。我說,「你是怎麼了,凱瑟琳?自私自利,不知滿足,固執任性,簡直比韋萊娜一向還不如。」彷彿為了彌補她遭遇牢獄之災損失的尊嚴,她就必須得在泰博家裡加倍施威:我們至少得尊重她的印第安血統,接受她的暴政統治。多莉是願意的,但在莫德·賴爾登這件事上,她跟我站在一邊:「讓柯林找他要聽的頻道。不聽莫德演奏就太沒有教友精神了。她是我們的朋友。」
每個聽過莫德演奏的人都同意她應該拿第一名。結果她得了第二,這讓她家人很高興,因為這就意味著她可以拿半份獎學金,去大學裡學音樂。可我們仍然覺得這不公平,因為她演奏得非常美,比贏得大獎的那個男孩子好太多了。她演奏了父親的小夜曲,在我聽來,就跟那天在林中聽到的一樣美。打那天往後,我浪費了好多個鐘頭,塗畫她的名字,在腦袋裡描繪她的魅力,她頭髮那香草冰淇淋般的顏色。法官來訪,正好趕上聽廣播,我知道多莉很高興,因為這一來彷彿我們又一次在林中聚首,音樂像蝴蝶般在身邊翩翩飛舞。
幾天之後,我在街上碰到了伊麗莎白·亨德森。她剛去過美容院,因為她的頭髮剛卷好,指甲也抹著蔻丹,她看起來完全像個大人了,我稱讚她美。「是為派對打扮的。我希望你的道具服裝準備好了。」突然我記起來了:她和莫德請我去裝扮成算命巫師的那場萬聖節派對。「你不會忘了吧?哎呀,柯林,」她說,「我們忙得像狗一樣!賴爾登太太做了果子酒。要是有人撒酒瘋什麼的,我可不會奇怪。總歸這是莫德的慶祝會,因為她得了獎嘛,還有,」伊麗莎白掃視街道,寂靜的房屋和電話亭顯得死氣沉沉,「她要走了——去上大學,你知道的。」一種孤寂感襲來,我們倆都不想各走各路:於是我提出送她回家。
在路上我們在凱蒂德麵包房停下來,伊麗莎白去店裡訂了個萬聖節蛋糕,圍裙上沾著糖霜的康蒂太太從烤爐房間迎出來,問候多莉的病情。「可想而知,還算正常吧,」她嘆息道。「想象下,非典型肺炎。我有個妹妹,她得了普通的肺炎。至少我們得謝天謝地,好歹多莉是躺在自己家床上;我知道你們幾個都回家去,就安心了。哈哈,現在我們大概可以嘲笑當初辦的那些傻事。瞧,我剛烤好一盤甜甜圈;你帶回去給多莉,就說我問她好。」我和伊麗莎白還沒走到她家就把甜甜圈吃掉了一大半。她邀請我進去喝杯牛奶,把剩下的甜甜圈都吃完算了。
亨德森家的房子當初所在的地方,現在成了加油站。當初那裡大約是十五間透風撒氣的房間隨隨便便釘在一起,如果萊利幹木工活沒有那麼在行,那地方很可能早被流浪動物們佔據起來了。他在戶外有個棚子,既是工作間,又是休息室,他會整個上午都待在那裡,鋸木頭,刨木片。靠牆的架子上堆滿了各種過去興趣愛好的遺物:蛇,蜜蜂和蜘蛛,都用酒精密封著,有隻蝙蝠在瓶子裡慢慢腐爛;航船模型。他少年時對製作動物標本的熱情留下了一座可憐的惡臭動物園:一隻沒有眼睛的兔子,身上的毛像生蛆一樣,變成了綠色,耳朵像獵犬一樣耷拉著——類似這樣最好埋葬的東西。最近我去看過萊利幾次;大個子艾迪·斯杜沃的子彈打穿了他的肩膀,倒霉的是他得打上又重又癢的石膏,他說那玩意足有一百磅。他不能開車,連個釘子都砸不進去,他能做的,就只有閒逛,瞎琢磨。
「如果你想見萊利,」伊麗莎白說,「去棚子裡就能找到他,我猜莫德大概跟他在一起。」
「莫德·賴爾登?」我有理由感到驚訝,因為從前我去探訪萊利的時候,跟他坐在棚子裡時,他曾講過一番道理,說在這裡不會有姑娘來煩我們,他吹牛說他這裡的門檻沒有女性獲准踏進來過。
「唸書給他聽。詩歌,劇本。莫德真是可愛極了。雖然我哥哥過去待她一點都不好,但她還是既往不咎。我猜,像他那樣,經歷了一次差點沒命的事,我猜這能改變一個人——讓他變得更願意接納好的事物。他會整個鐘頭都讓莫德替他讀書。」
棚屋在後院裡,無花果樹蔭下。幾隻母儀威嚴的蘆花雞在門外踱步,啄食夏天裡向日葵落下的種子。門上早已泛白的字跡是他童年時的警告,「閒人勿進」。我突然有點膽怯。我能聽到門內傳來莫德的聲音——她朗誦的聲音,那單調起伏的調子,若給學校裡的搗蛋鬼們聽到,一定會很熱衷模仿。隨便跟誰說萊利·亨德森變成了這副樣子,他一定會說萊利從樹上摔下來,肯定是摔壞了腦子。我悄悄來到棚屋的窗下,看到一眼:他專心在研究一個拆散的鐘表機芯,從他臉上的表情來看,他聽到的內容,並不比蒼蠅哼哼更加令人振奮;他舉起手指去掏耳朵,彷彿是為了降低噪聲刺激的干擾。然後,正當我決定要敲窗嚇他們一跳的時候,他把機芯放到一邊,繞到莫德身後,合上她手裡正念著的書。他微笑著,將她一縷頭髮捏在手裡——她就像小貓被捉住了後頸皮似的,溫順地站了起來。突然間,他們彷彿鑲上了金邊,周身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顯然,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接吻。
就在不到一週前,因為萊利對這種事經驗豐富,所以我跟他吐露過心事,告訴他我對莫德的感情:求他指點迷津。我希望我是個巨人,那我就可以抓住棚屋,搖成一堆碎木片,砸爛大門,當面痛斥他們兩個。可是——我能指責莫德什麼呢?儘管她一直說萊利的壞話,可我早就知道她一顆心全在萊利身上。又不是說我們之間早有共識;我們最多算是好朋友罷了:最近幾年,連好朋友都算不上。我穿過後院回去,那些驕傲的蘆花雞跟在我後面嘲弄地嘰嘰呱呱叫著。
伊麗莎白說,「這麼快你就回來了。要不就是他們沒在那兒?」
我告訴她說不方便打擾他們。「他們交流著那麼美好的東西。」
但伊麗莎白聽不出諷刺。雖然她內心如同外表那般精緻玲瓏,卻是個太較真的人。「真妙,不是嗎?」
「妙極了。」
「柯林——老天,你怎麼哭了?」
「沒什麼。其實,我感冒了。」
「希望你還能來參加派對。但你必須得化妝。萊利要打扮成惡魔。」
「他挺適合。」
「當然我們希望你穿上一身骷髏裝。我知道只剩最後一天了……」
我根本不想去那個派對。一回到家,我就坐下來給萊利寫信。親愛的萊利……親愛的亨德森。我把親愛的幾個字劃掉,單稱亨德森足矣。亨德森,你的背叛逃不過世人的眼。接下來的幾頁紙都充滿了我們友誼的起始,光榮的歷史;後來漸漸地,一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樣一個絕好的朋友不可能對不起我。結果,快到最後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瘋了似的一個勁地說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兄長。於是我把這些胡言亂語丟進壁爐裡去了,五分鐘之後,我跑到多莉的房間裡,問她有什麼辦法能在第二天晚上之前,給我做身骷髏裝。
多莉針線活不大擅長,要她把下襬縫短一點她也會覺得困難。凱瑟琳也是這樣;但凱瑟琳總是假裝各方面都是內行,尤其是那些她最不擅長的行當。她派我去韋萊娜的雜貨店,拿七碼質量最好的黑緞子。「有七碼料子的話,應該會有富餘,我和多莉可以做兩件襯裙。」然後她拿軟尺裝模作樣地幫我量高和寬,量體裁衣的程式沒有錯,但她根本不知道怎麼把量得的資料落實到剪刀和布料上。「這一小塊,」她說著,胡亂劈下一碼,「可以給誰做條漂亮的燈籠褲。還有這塊,」刷刷兩剪刀下去,「……加個黑緞子領口肯定可以讓我的舊花裙子增色不少。」剩下來給我用的那點料子,給侏儒做塊遮羞布都不夠。
「凱瑟琳,親愛的,我們不能只考慮自己的需要,」多莉警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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