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草豎琴 杜魯門·卡波蒂 第1頁,共2頁

我們五個人蹲在一棵美洲梧桐樹上,樹幹正下方就是小路。小荷馬也在,還有他那個一臉苦相的哥哥巴克,手裡各捏著一把石頭。我們看到萊利騎在對面的另一棵美洲梧桐樹枝上,周圍圍了一圈年齡稍大的女孩子:天色漸暗,幽藍的夜色中,他們雪白的臉,看起來就像燈籠閃著光。我好像感到一滴雨水落下:其實是汗水從我臉上流下來;雖然雷聲暫時停歇,但空氣中樹葉的氣味和篝火的煙氣浸潤了雨的氣息,愈發濃郁了。樹屋裡人太多,吃不住重量,發出不祥的咯吱聲,從我的有利地勢看起來,樹屋裡彷彿只有一個人,是個多足、多眼的蜘蛛,腦袋上還頂著多莉的帽子,活像戴著個天鵝絨的皇冠。

在我們這棵樹上,每個人都拿出了一個小鐵皮哨子,就是萊利從小荷馬那兒買來的那種:鬼也要被它嚇一跳,艾達姐姐說的。隨後小荷馬摘下大帽子,從巨大的帽頂裡拿出一根又粗又長的繩子,很可能就是那根「上帝的晾衣繩」,然後做了個套馬索。他拉緊索套,試試鬆緊,鋼圈小眼鏡閃著危險的光芒,我不禁退縮,躲到樹枝後。法官在下面逡巡,低聲叫上面不要亂動;他這句最後的指示話音未落,攻擊就全面展開了。

入侵者們絲毫沒考慮謹慎保密,他們揮舞著步槍,像鐮刀砍甘蔗一樣,砍過灌木叢,大搖大擺沿著小路過來,九個,十二個,也許足足有二十人。打頭陣的是朱尼厄斯·坎德爾,他的警長徽章在黃昏裡閃著光;他後面是大個子艾迪·斯杜沃,他斜著眼睛尋找我們的藏身之所,那副模樣讓我想到了報紙上的圖片猜謎;在下面這棵樹的圖片中,找出五個男孩和一隻貓頭鷹。大個子艾迪·斯杜沃的智力可玩不來這個遊戲。他徑直看到我,卻視而不見。那幫人中沒幾個腦子好使的,大多數人擅長的只是舔一口鹽,灌一口啤酒而已,不足以給人惹麻煩。但我注意到其中有學校校長漢德先生,他向來是個體麵人,你絕想不到他會跟這麼一群草包混在一起,加入到這樣不光彩的勾當中來。好奇心可以解釋阿莫斯·羅格朗在場的理由;他來了,而且難得有一遭,他不出聲:這也難怪;韋萊娜一隻手搭在他腦袋上,把他當柺杖拄著呢,他的個頭才差不多到韋萊娜胯部。巴斯特牧師表情陰鬱,拿姿作態地攙著韋萊娜另外一隻胳膊。一看到韋萊娜,我腦中浮現出母親過世之後,她去我家接我的場面,剎那間,又默默地體會到了那時的驚恐感。她雖然腳步有點跛,卻一如既往地挺拔威嚴,終於,她在隨從的陪伴之下,在我那棵樹下停了下來。

法官寸步不讓;跟警長腳趾頂腳趾,對峙起來,他立場堅定,彷彿地上畫了一條線,他在威脅對方不可越境。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我留意到小荷馬,他正在悄悄地放套馬索。索套一點點往下滑,像蛇一樣搖晃著,繩釦開得很大,像嘴巴大張著,然後精準迅速地落在了巴斯特牧師的脖子上,小荷馬及時用力拽住繩索,扼止住牧師被勒住時的喊叫聲。

他的朋友們沒有太多時間去考慮老巴斯特的處境,任由他滿臉充血,雙臂亂舞,因為小荷馬的成功一擊引發了全面進攻:石塊紛飛,哨聲四起,像野鳥嘯叫,那些傢伙潰不成軍,亂打亂撞,躲避無門,只好伏身在已經跌倒的同志們下方。韋萊娜不得不打了阿莫斯·羅格朗一耳光,因為他試圖躲到韋萊娜裙子下面去。你得說只有她一個人表現得像個真正的大丈夫:她朝著樹晃拳頭,罵狠話詛咒我們。

這番混亂到了最高潮,一聲槍響如同鐵門砰然而閉,那奇怪的、漫長的回聲中,我們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但在隨後的靜默中,我們聽到對面那棵樹上傳來重物跌落的聲音。

是萊利跌下來了:緩慢地,軟塌塌地,像死貓一樣跌下來。他撞到樹枝,樹枝斷裂,他像落葉一樣飄著,然後渾身是血地落在地面上。女孩子們見狀捂住眼睛,尖聲大叫起來。沒人朝他過去。

直到最後法官說道,「孩子,我的孩子,」然後他恍惚地跪倒在地上,撫摸著萊利軟弱無力的雙手。「發發慈悲吧,發發慈悲,孩子,回答我。」其他那些男人也都嚇壞了,怯生生地圍了過來;有人提出建議,但法官似乎沒聽懂。我們一個接一個從樹上下來,孩子群裡有人悄聲問,「他死了嗎?他死了嗎?」話音像呻吟,又像螺號的低鳴。男人們脫帽致意,為多莉讓出了一條通道;她受驚太大,根本沒留意到他們的存在,經過韋萊娜時,也沒看到她。

「我想知道,」韋萊娜語氣嚴肅,不由人不注意聽,「……是你們哪個傻蛋開的槍?」

那群男人警惕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幾個人都把視線集中在了大個子艾迪·斯杜沃身上。他的下巴哆嗦起來,舔著嘴唇:「見鬼,我沒想打到人;我是執行任務,就是這樣。」

「不是,」韋萊娜嚴厲地回答。「我認為你得負責,斯杜沃先生。」

這時多莉回過頭來,她的眼神很模糊,被面紗擋住,卻彷彿只把韋萊娜一個人框在裡面,旁人統統不在其中。「對此負責?沒人負責;只有我們自己。」

艾達姐姐取代了法官的位置,來到萊利身旁;她扯掉了萊利的襯衫。「謝謝老天,真是福大命大,他只是傷了肩膀,」她說著,周圍一片寬心的嘆息聲,單是大個子艾迪一個人的氣息,就足以放飛一隻風箏。「可他摔得不輕。你們誰最好帶他去看醫生。」她用萊利襯衫上撕下來的布塊幫他止住了血。警長和他手下的三個男人胳膊搭在一起,做成擔架抬著萊利。需要抬走的不光他一個,巴斯特牧師也情況不妙,他四肢酥軟,像木偶一樣,太虛弱了,甚至都不知道索套還掛在他脖子上,好幾個人扶著他,才上了路。小荷馬追在他後面叫:「嘿,把繩子還給我!」

阿莫斯·羅格朗等在後面,陪伴韋萊娜,但她叫阿莫斯一個人先走,因為她還不想走,除非多莉——她猶豫片刻,看著我們這群人,尤其是艾達姐姐:「我想跟我姐姐單獨說幾句。」

艾達姐姐輕輕一揮手,完全沒把韋萊娜放在心上,她說,「沒關係,夫人。我們要上路了。」她抱抱多莉。「護佑我們吧,我們都愛您。是不是,孩子們?」小荷馬說,「跟我們走吧,多莉。我們會很開心的。我把我的閃閃亮腰帶給你。」德士古·汽油一頭撲進法官的懷裡,求他也跟他們一起走。似乎沒人想要我。

「我會一直記得你邀請過我,」多莉說,她的眼睛匆忙掃過一個又一個的孩子,彷彿要把他們的面容統統記在心裡。「祝你們好運。再見。去吧,」雷聲又來了,這次更逼近,她得大聲講話。「快走吧,要下雨了。」

細雨濛濛,如同紗幕,艾達姐姐和她的孩子們就消失在雨幕中,韋萊娜說道:「我有沒有弄錯,你就跟這種——女人沆瀣一氣?她還曾嘲諷我們的姓氏?」

「我認為你沒道理指責我跟任何人沆瀣一氣,」多莉平靜地回答。「尤其不跟那些仗勢欺人的傢伙同流合汙,」她有點失控,「偷小孩的錢,抓老太婆去坐牢。給這些行為撐腰的,這樣的姓氏名號我可不覺得光彩。活該受人嘲弄。」

韋萊娜毫不退縮地承受著攻擊。「你變了,不是你自己了,」她說得彷彿是醫生診斷病人一般。

「你最好看看清楚:我就是我。」多莉彷彿擺好姿態等人檢驗。她跟韋萊娜一般高,一般地從容鎮定;絲毫沒有怯弱含糊之處。「我接受了你的建議,不再低頭垂目。你不是說這讓你看著眼暈嗎。而且,沒幾天之前,」她繼續道,「你還對我說你覺得我丟人。覺得凱瑟琳丟人。我們過去為你做了那麼多;真是浪費,想明白了真是令人痛心。你懂不懂得這種浪費的感覺?」

韋萊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懂得,」她的眼神彷彿望著某個看不見的遠處,內心的某個疙疙瘩瘩的地方。當初躲在閣樓偷窺的時候,我曾見過這種表情,就在她深夜窩在瑁蒂·勞拉·莫菲和她的丈夫小孩的幾張柯達快照前時。她把一隻手搭在我肩上,若非如此,我想她可能會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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