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十月一日星期三,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
一開頭是我被萊利踩到手指醒來。多莉已經醒了,堅持要我因為咒罵萊利向他道歉。她說,早晨的時候禮貌比一天中任何別的時間更重要:尤其是人們生活在這樣一個狹窄空間裡的時候。法官的懷錶仍然掛著,像個金蘋果壓彎了樹枝,顯示的時間是六點過六分。我不知道是誰的主意,我們早餐吃的橙子,動物餅乾和冷的熱狗。法官抱怨說喝不到一壺熱咖啡,就渾身不得勁,感覺不像人樣。我們一致同意最想念的是咖啡。萊利自告奮勇,要開車進城去弄點咖啡回來;他還可以趁機去探查一番,看看情況如何。他建議我跟他一起去:「誰也發現不了他,只要他縮在車座上不露頭。」儘管法官反對,說他認為這樣做很蠢,但多莉看得出我想去:我曾那麼渴望乘著萊利的車去兜風,現在機會終於來了,雖然明知沒人會看到我,我還是興致盎然,躍躍欲試。多莉說,「我覺得不會有事。但你得換件乾淨襯衫:你身上這件,領子上的泥土都能種蘿蔔了。」
草地寂靜無聲,沒有愉快的沙沙聲,也沒有微妙的輕舞;草葉一根根立著,鋒利,血紅,彷彿一場屠殺之後,遍地的箭鏃,我們爬坡上山去墓地,草葉在我們腳下根根脆斷。俯瞰下方,景色真美:河邊樹林無盡地延綿,邊緣波浪般起伏,五十英里犁過的農田鋪展開來,間或點綴著風車,法庭高聳的尖塔之外,城中炊煙裊裊。我在父母的墓地停下了腳步。我不常來看他們,墳墓和冰涼的墓碑,這些會讓我難過——跟我記憶中的父母相距太遠,我記得他們活著的樣子,當父親離家去推銷冰箱時,母親總是哭泣,還有父親赤身裸體跑到街上去的樣子。我想採些鮮花來擺在墓前的陶瓶裡,瓶子空蕩蕩地擱在斑駁泥汙的大理石墓石上。萊利幫我採了些槐樹的嫩芽,看著我擺到瓶子裡放好,說道:「你媽人挺好的。絕大多數女人都是些賤貨。」我疑心他是不是說自己的母親,可憐的羅絲·亨德森,曾經逼著他一邊背誦乘法口訣,一邊在院子裡單腿跳個不停。可是在我看來,他過的那些苦日子,已經得到了補償。畢竟他有一輛理論上價值三千美元的汽車。二手車,提醒一句。是輛外國跑車,阿爾法-羅密歐(人們常開玩笑,說這車是羅密歐的阿爾法)。他是在新奧爾良從一個要進感化院的政客那裡買來的。
我們一路呼嘯,沿著沙土路朝鎮上駛去,我總想著能有人做個見證:要是能讓某幾個人看到我坐在萊利·亨德森的車上,我一定會感覺相當不錯。但天色太早,幾乎還沒人出門;這時早餐還在鍋裡煮著,路過的人家都炊煙裊裊。我們轉過教堂拐角,繞廣場一圈,在庫珀駐馬店和凱蒂德麵包房中間的一條小沙土巷子裡停下了車,萊利把我一個人留在車裡,命我原地不動:他一小時內準回來。於是我在座位上攤開身子,聽著駐馬店草垛裡那些賊家雀兒們嘰嘰喳喳叫,聞著麵包房飄出的新鮮麵包和蛋撻的陣陣芬芳。這家麵包房的主人是一對夫妻,姓康蒂。康蒂先生和太太得凌晨三點就起來工作,為八點鐘店開張做準備。這裡地方乾淨生意興旺,康蒂太太到韋萊娜的百貨店裡能買得起最貴的衣服。我正躺在那裡聞著香味兒,突然麵包房的後門開了,康蒂先生拿著掃帚出來,將麵粉灰塵掃到巷子裡。我猜想大概是他看到萊利的車有點吃驚,看到我在裡面更是吃驚。
「你要幹嗎,柯林?」
「不幹嗎,康蒂先生,」我說,心裡不禁想,不知他知不知道我們的麻煩事。
「真高興,十月總算到了,」他說著,用手指觸擦著空氣,彷彿寒涼是織進布料裡,他能摸得出。「我們夏天日子可難過了:烤爐什麼的,熱得人簡直過不下去。瞧這裡,孩子,有個薑餅人在等著你呢——快進來攆上他。」
我知道他不是那種人,不會叫我進去,然後打電話給警長。
他妻子迎我進了有烤爐的房間,那裡的熱氣都瀰漫著香氣,看到我來她彷彿頂頂高興。基本上大家都喜歡康蒂太太。她矮矮胖胖的,從不大驚小怪,她生得大象一樣的腳踝,手臂壯實,面容剛毅,永遠都被爐火映得紅光滿面;眼睛湛藍,就像蛋糕上點綴的糖霜,頭髮花白,彷彿在麵粉桶裡掃過一圈,她系的圍裙很長,一直到腳指頭。她丈夫也繫著圍裙;有時候我會看到他下班後,不等把這難看的圍裙摘掉,就跑到街對面菲爾咖啡館去,跟其他男人一起,靠在牆邊角落裡喝啤酒:他就像油畫上的小丑,拍拍打打,一身麵粉,笨笨的,卻很端莊。
康蒂太太將工作臺騰出一塊地方,給我端來一杯咖啡,還有一盤熱烘烘的肉桂卷,正是多莉最心愛的那種。康蒂先生示意,我也可以要點別的來吃:「我跟他說的,我說什麼來著?薑餅人。」他妻子使勁揉著麵糰,說道:「那是哄小孩的。他是個大人了;反正快了。柯林,你到底多大了?」
「十六歲。」
「跟塞繆爾一樣,」她說,塞繆爾是她兒子,我們都叫他騾兒:他本就比騾子機靈不了多少。我問他們有沒有兒子的新訊息?因為去年秋天,騾兒連讀三年八年級又被留級之後,去彭薩科拉參加了海軍。「我們最近一次通訊時,他在巴拿馬,」她一邊說,一邊把麵糰擀平,做成餡餅皮。「我們不常收到他的信。我有次寫信給他,我說塞繆爾,你最好常寫信回家,不然我就給總統寫信,把你的真實年齡告訴他。因為你知道的,他是假冒年齡參軍的。我當時真是氣瘋了——一心記恨學校的漢德先生:所以塞繆爾才這麼幹的,就是因為受不了老被落在後面,老上八年級,他長那麼高了,別的小孩都那麼小。可我現在看明白了,漢德先生是對的,如果塞繆爾沒有做好功課,他們仍然讓他晉級的話,對你們其他孩子就不公平了。所以也許這樣的結果最好。,給柯林看看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椰子樹和真正的大海,四個水兵手牽手並排站著,面露傻笑,照片下面寫著,上帝保佑媽媽爸爸,塞繆爾。這照片讓我很難過,騾兒出去見識世界了,可我,唉,也許我該要個薑餅人。我把照片還給康蒂先生,他說:「我頂贊成男孩子報效國家去。可不利的一面在於,塞繆爾正好到了可以幫我們一把的年紀就走了。我可討厭得依靠黑人幫忙。撒謊偷東西,就是不知道自己該幹嗎。」
「老說這種話,我很不高興,」他妻子說著,咬住嘴唇。「他知道這麼說我聽了難受。有色人種並不比白人更壞:有些時候還要好些。我有機會就跟鎮上的人說這樣的話。就比如說老凱瑟琳·克里克的事兒。真叫人噁心。她也許脾氣不好,有點怪,可她是好女人,跟誰比都不賴。這一說我想起來了,我打算弄份晚餐裝托盤裡給她送到監牢裡。我敢打賭警長才不會給她伺候餐桌呢。」
所以就是這樣,當一切改變之後,就再也變不回從前了:全世界都知道我們,我們再也無法取暖了:我放棄了,眼前浮現出寒冬來臨,風刀霜劍逼到樹上的情景,於是哭啊,哭啊,像雨水泡爛的抹布,徹底崩潰了。自從我們離開家以來我就一直想哭。康蒂太太直道歉,怕是因為她說了什麼引得我難過;她掀起粘著廚房汙漬的圍裙給我擦臉,然後我們倆都笑了,實在可笑,那花臉畫的,麵粉和眼淚混在一起,就像他們常說的,我立刻就感覺好多了,彷彿哭完就輕鬆了。康蒂先生被我的發作搞得很尷尬,於是退到前頭店面那個房間去了,我理解他是覺得男人這樣婆媽不合適,可我絲毫沒覺得羞恥。
康蒂太太為自己倒了杯咖啡,坐下來。「我不想裝模作樣,假裝發生的事我都知道,」她說。「我聽說是這樣,多莉小姐因為跟韋萊娜有爭執,所以不再管家裡的事了?」我想說情況比這要複雜,我試圖理順事件,但又疑心事情也許沒那麼複雜。「這個,」她若有所思地繼續,「聽起來可能我這麼說是反對多莉:其實不是。可我認為是這樣——你們幾個應該回家,多莉應該跟韋萊娜和平相處:她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到了她這把年紀,再改弦更張辦不到了。再說,這樣在鎮子上是壞榜樣,兩姐妹吵架,一個坐在樹上:還有查理·庫爾法官,我生平第一次替他那倆兒子感到難過。市民榜樣應該行為規矩;不然整個地方都亂套了。比如,你看到廣場上那輛大篷車沒有?好嘛,最好去看看。一大家子牛仔。福音教派的。說的——我只知道他們吵吵嚷嚷的,跟多莉有點關係。」她氣沖沖地吹開一個紙袋。「我要你回去傳我的話給她:回家去。給你,柯林,帶上些肉桂卷,我知道多莉愛吃這個。」
我離開面包店的時候,法庭的大鐘敲響了八點,就是說正確時間是七點半。這個鍾一直快半個小時。曾經請過一個專家來修理,他叮叮噹噹搞了差不多一個禮拜之後,提議說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放根雷管炸掉它;鎮議會投票決定按全額付他酬勞,證明這隻鍾無可救藥,彷彿令大家感到莫名的自豪。廣場周圍,幾家商店準備開張了;門廊上掃帚揮處塵霧起,垃圾筒滾動著,驚醒了冷寂的街巷。早起鳥是一家比韋萊娜開的五分店要好的雜貨店,兩個有色人種小男孩神往地望著櫥窗裡的夏威夷菠蘿罐頭。廣場南側的長椅上,常年不變地坐著一群老頭,安靜地待著等死。再往遠處,我終於看到了康蒂太太說起的那輛大篷車——實際上是輛舊卡車,蒙了一頂油布罩子,混充歷史上的西部大篷馬車。車子看起來破舊不堪,傻兮兮的,孤單單立在空曠的廣場上。一個製作簡陋,大約四英尺高的牌子,像鯊魚魚翅一樣,頂在駕駛室上方。「讓小荷馬·哈尼約束你的靈魂獻給神。」另外一面起了泡泡的綠漆畫出一張笑臉,上頭還頂著個超大牛仔帽。我絕沒想到這會是個真人的畫像,但旁邊一條註解說是的,這是:神童小荷馬·哈尼。車子旁邊沒人,我也沒什麼可看,於是朝監牢方向走去,那是幢方方正正,盒子似的磚房,隔壁就是福特汽車公司。我進去過一次,是大個子艾迪·斯杜沃帶我去的,跟我一道的還有十來個小孩和大人,都是男的。他走進藥店說,你們要是想開開眼,就到監牢來。看點是個英俊瘦削的吉卜賽少年,他們從貨運火車上捉下來的;大個子艾迪給了他二十五美分,讓他把褲子褪下來;大家都無法相信那傢伙居然有那麼大,其中一個人說,「夥計,你有這麼大一根撬棍,怎麼還會被人鎖起來的呢?」接下來好幾個星期,你都能辨認出哪些姑娘聽過這個笑話:每次路過牢房邊上,她們都會咯咯笑上一陣。
牢房的一面外牆上有幅很不尋常的圖案裝飾。我問過多莉,她說記得她年輕的時候,那是張糖果廣告畫。若果真如此,那廣告語早就消失不見了;剩下的就只有一張泛白的模糊掛毯圖案:兩個火鳥一樣豔粉色的天使,吹著喇叭,飄飄悠悠懸在一個巨大、裝滿水果的號角里,就像聖誕節的長襪;這畫面如同繡在磚牆上,看起來就像褪色的壁畫,或是模糊的文身,陽光閃爍中,被囚禁的天使彷彿羽翼拂動,如同竊賊的鬼魂一般。我知道自己所冒的風險,光天化日之下大搖大擺在外面晃,可我不管,兀自走過牢房,又兜回來,邊吹著口哨,後來還輕聲呼喚凱瑟琳,凱瑟琳,希望能把她喚到視窗來。我知道哪個是她的視窗:窗臺上鐵欄之內,我看到有個金魚缸,後來我們知道,這是唯一一件她要求帶在身邊的東西。金魚橙色的身影在珊瑚周圍搖擺穿梭,我不由想起了我幫多莉找到珊瑚城堡和卵石的事情。那算是開始吧,一想到結局可能會怎樣,我不禁心生寒意,凱瑟琳關在冷冰冰的陰影裡,低頭垂目。我祈禱她不要到視窗來:她誰也看不到,因為我轉身跑掉了。
萊利讓我在車裡等了兩個多小時之後,總算出現了,可他脾氣很壞,搞得我有火也不敢發作。看來他回到了家,發現他的兩個妹妹,安妮和伊麗莎白,還有在他家過夜的莫德·賴爾登都還賴在床上:不但如此,門廊上還東倒西歪散落著好多可樂瓶子,落了一地的菸蒂。莫德主動招認,坦白是她叫了幾個男孩子來,聽聽音樂跳跳舞;但受罰的是那對姊妹。他把她們從床上拖下來,抽了一頓。我問他抽了一頓什麼意思?他說,扳到膝上,拿球鞋抽她們。我無法想象這場景:這與我印象中端莊的伊麗莎白形象不符。你對這幾個姑娘太嚴厲了吧,我說完,又賭氣地加了一句:莫德這下變成壞人了。他把我的話當了真,說沒錯,他確實打算抽莫德一頓,不說別的,單她罵他的那些髒話,誰說出口他都不能容忍,但還沒等萊利捉到她,莫德已經從後門跑掉了。我心裡說,終有一天輪到莫德狼狽了。
萊利蓬亂的頭髮上過髮油,變得整齊伏貼,身上聞起來一股丁香水和滑石粉的氣味。他完全不用說,我就知道他去了理髮店,也知道他為什麼去。
雖然此人如今已經退休,當初經營理髮店的時候,可真是個不同凡響的人物,這位阿莫斯·羅格朗。警長,還有萊利·亨德森,哎,算起來所有人提到他都會說:那老姐們。但他們並沒有惡意;大多數人挺喜歡阿莫斯,真心希望他平安。他身材小得簡直像只猴子,只好踩在箱子上給人理髮,他很容易激動,像一對響板那樣,嘚吧嘚吧講個不停。他管所有常客都叫寶貝兒,男女不論,反正在他眼裡毫無區別。「寶貝兒,」他會說,「你該剪頭髮了,該買一包髮卡了。」阿莫斯有個了不起的特長:他能東一句西一句閒扯,讓大到生意人,小到十歲的女娃娃,都聽得津津有味——他既能談本·瓊斯家的花生賣了多少錢,也能聊瑪麗·辛普森的生日派對都請了誰,他能找到客人感興趣的話題,說得頭頭是道。
自然,萊利會去找他打探訊息。當然他馬上就如實重複給我聽,我立刻就想象出阿莫斯的樣子,彷彿聽到他嗡嗡的話音圍繞在耳邊:「你來了呀,寶貝兒,這有錢到處亂放就是沒有好下場。別人不說,就這韋萊娜·泰博,我們都以為她賺一毛錢都要立馬送銀行裡去。一萬兩千七百美元呢。可別以為這就是全部了。看來韋萊娜跟這位裡茨博士是打算合夥做生意,所以她才買下了那個舊罐裝廠。您可瞧好了:她給了裡茨一萬多美元去買裝置,上帝才知道什麼裝置,結果發現他根本一分錢的貨都沒買回來。錢全都進了他的腰包。至於他本人,是蹤影全無,連根毫毛都找不見;得去南美可能還能找到他。我這個人向來不去嚼舌根子,亂說人家閒話;可照我說這韋萊娜·泰博實在是太各別了:寶貝兒,那個猶太人哦,我這輩子沒見過一個人頭皮屑落得那麼厲害的。可像她這麼個聰明女人,難說,還真就著了他的道兒。加上她姐姐這一齣,鬧成這樣,人仰馬翻的。難怪卡特大夫要給她打針。可查理·庫爾才真真嚇死我,驚倒我了:你說他跑到那外面去找死算怎麼回事兒?」
我們驅車很快就出了城,一路顛簸,小飛蟲撞在擋風玻璃上。經過的天空嘯聲激昂,湛藍脆爽,雲彩全無。可我敢發誓,我的骨頭裡感覺到風暴即將來臨。一般來說,老年人才會有這種不適,年輕人很少鬧這毛病。這感覺就好像有雷霆夾著溼氣,在你的關節裡轟隆作響。我疼得那個程度,感覺簡直是颶風就要朝我們襲來似的,我說給萊利聽,他說,得了吧,你莫不是瘋了,你看看這天色。我們倆正就這事兒打賭呢,剛好車子轉過一個彎,就到墓地那片了,萊利倒吸一口氣,踩住了剎車;我們滑行了很長一段才停下,其間詳細回顧了一下人生的重要經歷。
真不是萊利的錯:佔著大路中間,像瘸牛拖車一樣掙扎前進的不是別人,正是那輛小荷馬·哈尼大篷車。那車突突突突亂響一陣,最後徹底熄了火,驟然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司機爬了出來,是個女人。
她年紀不輕了,但臀部扭動的樣子,很有些歡快的韻致,她的乳房那麼誘惑地摩擦著桃紅色的外衣。她穿著條帶流蘇的麂皮裙子,腳蹬一雙及膝牛仔靴,她這麼穿不對,因為你能感覺到,她的雙腿,如果充分展露出來,一定是她最美的部分,她倚在車門上,眼簾低垂著,彷彿雙睫倒有千斤重;她用舌尖沾溼了紅潤的嘴唇。「早上好啊,小夥子們,」她說,話音又慢又低沉,「請指教下方向可好?」
「見鬼了,你到底什麼毛病?」萊利發飆了,「你差點害我們翻了車。」
「你這麼說我真沒想到,」那女人說著,友好地晃晃她的大腦袋;她的頭髮染成杏色,梳著精緻的捲髮,她搖頭的時候,滿頭的髮捲像無聲的鈴鐺一樣晃起來。「你超速了,親愛的,」她自負地反駁道。「我想是有條法律禁止超速的吧,禁止什麼的法律都有,特別是在這裡。」
萊利說,「應該有條法律禁止這種卡車。這種報廢的破爛,就不該上路。」
「我知道,親愛的,」那女人笑道。「跟你交換好了。可我恐怕這麼多人你這輛車裡塞不下;我們這卡車都有點擠不過來。能給我根香菸嗎?寶貝兒真乖,謝謝你。」她點著了煙,我留意到她的手特別糙,瘦骨嶙峋,指甲沒塗油,有一個指甲是全黑的,彷彿被門擠到了。「我聽說往這邊走,我們能找到位姓泰博的小姐。多莉·泰博。好像說她住在樹上。希望你能好心帶我們去……」
她身後彷彿整整一間孤兒院的孩子從卡車裡傾倒出來。幾乎不會走路的羅圈腿小孩,黃頭髮鼻涕娃,到了該戴胸罩年紀的女孩子,還有大大小小一排男孩子,其中一些已經長足了身量,像大人了。我數了數,至少有十個,其中包括兩個對眼兒雙胞胎,還有一個裹著尿布的娃娃,被一個不足五歲的孩子很費勁地抱在身邊。就像魔術師的兔子,孩子們仍在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直到馬路上變得人口稠密。
「這些都是你的?」我真心焦慮地問道,又數了一遍,足足有十五個。其中一個男孩大約十二歲,戴著副鋼邊兒小眼鏡,頂著個足有十加侖重的大帽子,像個蘑菇似的晃來晃去。他們中大多數人身上的裝扮都有點牛仔的意思,或著靴,或系領巾。但這群人整體都垂頭喪氣,病病歪歪,彷彿多年以來只靠土豆和洋蔥為生。他們在汽車旁圍了一圈,寂靜無聲,鬼魅一般,只有最小的那個娃娃,砰砰地拍車燈,還往擋泥板上跳。
「沒錯,親愛的:都是我的,」她回答道,一邊舉手拍打一個抱著她的腿跳舞的小不點姑娘。「有時大概也會撿到個把別人的娃,」她聳聳肩又說道,有幾個孩子露出微笑。看起來大家都很愛她。「有些人的爸爸已經去世了;其餘的大概都還活著——不管怎麼說,他們的死活都不關我們的事。看來你沒來參加我們昨天晚上的聚會吧,我是艾達姐姐,是小荷馬·哈尼的媽媽。」我問她哪個是小荷馬。她眨眼四處瞅了一圈,指著那個戴眼鏡的小孩,那孩子晃晃悠悠從帽子底下站起來,朝我們敬禮:「讚美耶穌。要來個哨子嗎?」說著,鼓起腮幫子,吹響了一枚鐵哨。
「有了這東西,」他媽媽一邊把碎髮捋到耳後,一邊說道,「鬼也要被你嚇一跳。而且還很實用。」
「兩毛錢,」那孩子叫價道。他的小臉蒼白,面有憂色。帽子一直壓到眉毛。
如果我身上有錢,一定就買他個哨子了。看得出他們在捱餓。萊利跟我有同感,反正不管怎麼說他掏出五毛錢買了兩個哨子。「上帝保佑你,」小荷馬說著,將硬幣放進嘴裡,使勁用牙咬了一下。「這年頭假幣太多了,」他媽媽有些抱歉地解釋道。「幹我們這個的,沒想到還得擔心這種麻煩,」她說著,嘆了口氣。「勞駕你們好心幫我們個忙——我們沒法繼續走了,沒油了。」
萊利對她說這樣是浪費時間。「那裡已經沒人了,」他說完,啟動了車子。另一個被我們攔在後面的駕駛員,已經在鳴笛催促。
「她不在樹上嗎?」在汽車馬達不耐煩的轟鳴聲中,她的話音顯得很哀怨。「那我們上哪兒才能找到她啊?」她伸手試圖攔住我們的車。「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我們……」
萊利發動了車子。我回頭,看到他們一群人在塵土飛揚的馬路上望著我們離去。我對萊利說,我為他們感到難過,說我們應該至少弄清楚他們想要什麼。
他回答說:「也許我知道。」
他的確知道很多,阿莫斯·羅格朗詳細給他講了這位艾達姐姐的事蹟。儘管她以前沒來過我們這裡,但阿莫斯時不時出去旅行,據他說,曾經在波特爾一處集市見到過她,波特爾縣城離我們這裡不遠。顯然巴斯特牧師對她也不陌生,她一到達,巴斯特牧師立刻把警長找來,要求他下禁止令,不許小荷馬·哈尼團伙開展任何形式的集會。他說他們是些騙子,執意說這個所謂的艾達姐姐是聞名六大州,臭名昭著的妓女:想想吧,十五個孩子,卻連個丈夫的影兒也沒有!阿莫斯本人也頗拿得準,說她沒結過婚;但在他看來,一個這麼吃苦耐勞的女人值得尊重。警長說,難道我麻煩還嫌不夠多嗎?又說:也許那些傻瓜們倒是主意正得很:坐在樹上,不管閒事——給他五分錢他就出門去加入上樹團伙。老巴斯特對他說,要是這樣,他就不配做警長,應該把警徽交出來。同時,艾達姐姐未受到執法人員干涉,在廣場的老橡樹底下召集了晚間祈禱會和遊藝活動。我們這座鎮子上,信仰復興活動很受歡迎;有音樂,有機會唱歌,露天集會。艾達姐姐和她的一家人尤其轟動;連平常怪話頗多的阿莫斯都說,那個小荷馬·哈尼,跳舞甩繩子的樣子,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大家都玩得很盡興,除了來砸場子的巴斯特牧師和夫人。惹毛了他們的不是別的,而是孩子們亮出「上帝的晾衣繩」時,這根繩子上有些衣服夾子,你可以把捐款夾在上面。好多人從來都不肯往巴斯特牧師的募捐箱裡丟一毛錢,這次卻大方地掛出了整塊的美元鈔票。這讓他再也忍不下去了。於是他跳起來離場,直奔泰博巷的大宅,跟韋萊娜進行了一番簡短高明的交談。他認識到,如果想採取行動,必須獲得她的支援。據阿莫斯說,巴斯特牧師刺激韋萊娜,說有個信仰復興運動的淫婦,說多莉是異教徒,是耶穌的敵人,要韋萊娜維護泰博家的名譽,務必將這個女人攆出城去。艾達姐姐那時候很可能根本都沒聽說過泰博這個姓氏。但韋萊娜還是強撐病體,立刻開始工作;她給警長打電話說,瞧啊,朱尼厄斯,我要這些流浪漢清除出我們縣的邊界。這是命令;老巴斯特主動請纓,監督此事實施。他陪同警長到了廣場,當時活動結束了,艾達姐姐和她那幫孩子正在清理場地。最後打起來才收場,主要是因為巴斯特,他指控艾達姐姐非法贏利,堅持要沒收「上帝的晾衣繩」募捐的錢款。他拿到了——還附帶了幾道抓痕。許多旁觀者幫艾達姐姐說話,可根本沒用:警長告訴他們說:第二天中午前,必須出城離開。聽完這些之後,我問萊利,為什麼,既然這些人受到這麼不公平的對待,你不幫他們呢?你絕想不到他是怎麼回答我的。他最最開誠佈公地說道,像這樣一個蕩婦,不配跟多莉交往。
樹下一堆篝火燒得嘶嘶作響;萊利收來了枯葉點火,法官被煙嗆得雙眼含淚,正著手準備我們的午飯。我和多莉兩個懶在一旁。她一邊擺紙牌遊戲,一邊說:「我恐怕,真的怕,韋萊娜是再也見不到她的錢了。你知道的,柯林,我疑心最讓她難受的不是丟了這麼多錢。不管怎麼說,她信任那個人,裡茨博士,我是說。我時常想起瑁蒂·勞拉·莫菲。就是在郵局工作的那個姑娘。她曾經跟韋萊娜非常親近。上帝啊,瑁蒂跟那個賣威士忌酒的人私奔,結婚,對韋萊娜是個多大的打擊啊。我不是批評瑁蒂;要是她愛那個男的,這麼做是最合適的。但這其實都是一回事,瑁蒂·勞拉和裡茨博士,也許韋萊娜平生只信任過這麼兩個人,可他們倆卻都——唉,誰碰到這樣的事都會心碎吧。」她心不在焉地摸弄著手裡的紙牌。「你前面說了句什麼——關於凱瑟琳的。」
「是說她的金魚。我看到金魚擺在窗臺上。」
「沒見到凱瑟琳?」
「沒有,就只有金魚。康蒂太太人真好:她說她要往牢房裡送點飯菜。」
她掰開一塊康蒂太太的肉桂麵包卷,挑出裡面的葡萄乾。「柯林,假設我們答應他們呢,就是說我們妥協,那麼:他們就會放了凱瑟琳,對不對?」她眼睛往上瞟,望著樹的高處,彷彿在搜尋一條秘密的通道,沿著樹葉直通樹頂。「我該不該——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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