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利第一個醒來,然後叫醒了我。天際三顆晨星在噴薄欲出的太陽衝擊之下,昏昏欲墜;晨露撒滿樹葉,一連串的黑鶇鳥接連起飛,去迎接初升的晨光。萊利示意我跟他走,我們默默滑下樹去,凱瑟琳正在大聲打鼾,根本沒聽到我們離開,多莉和法官也沒有,他們就像兩個孩子,迷失在巫婆控制的樹林裡,兩個臉頰挨在一起睡著了。
我們朝河邊走去,萊利帶路。他的帆布褲子兩條褲腿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每走幾步,他就停下來伸展一下,彷彿他乘了一晚上火車。某個地方我們看到一窩紅螞蟻,早起活動,忙碌著。萊利解開褲子,開始放水衝它們;我不覺得很可笑,但還是大笑著給他捧場。所以,當他轉身朝我的鞋上撒尿時,我感到很受傷。我想他的意思是說他完全不尊重我。我對他說,為什麼他要這麼做?你不懂得開玩笑嗎?他說著,伸過手臂攬住我肩膀。
如果這樣的事件可以載入史冊,那我可以說這就是我和萊利·亨德森交上朋友的那一刻,在這一刻,至少他開始對我有點親近的感情,足以支撐我對他的好感。我們穿過黑褐色樹幹下面生長的黑褐色石南,走向樹林深處,朝河邊走去。
紅色手掌似的樹葉漂浮在綠色的緩緩流淌的河水上。一根落水的枯木伸出水面,好像一隻水獸探頭探腦。我們來到舊船屋邊,這裡的水更清。船屋有點傾斜,河水沖刷過來的浮塵堆積在屋頂和傾斜的甲板上,像生了一層很厚的鏽。船艙裡面很奇怪,看起來像是有人照看的樣子。周圍散落著幾期探險雜誌,桌上有一盞煤油燈,還擺著一排空啤酒瓶,雙層床上鋪著毯子,擺著枕頭,枕頭上還有口紅留下的粉紅色印子。我一下子明白了,船屋是什麼人的藏身之地,然後看到萊利熟門熟路的樣子,浮現出的笑容,我明白了這地方是誰的。「還有呢,」他說,「你可以在邊上釣魚。誰也別跟人說啊。」我滿懷欽佩地在胸口畫個十字做出保證。
我們脫衣服的時候,我做了個白日夢。我夢到我們五個人一起上船,開拔起航:我們洗淨的衣服曬得高高的,像帆一樣飄揚著,灶間裡烤著一個椰子蛋糕,窗臺上擺著一盆天竺葵花兒——我們一起順河漂流,路過不同的河道,變幻的風景。
殘夏的餘溫烘暖了初升的太陽,但初涉水中,還是冷得我渾身發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站回甲板,看著萊利大無畏地拍擊著水,從岸這邊游到那邊。水中有塊小洲,長滿了蘆葦,一根根像仙鶴的長腳立在水裡,在一片淺水中隨風輕擺,萊利站起身,趟著水在蘆葦間溜達,目光低垂著,搜尋著。他朝我示意。雖然凍得難受,我還是輕輕下到冰冷的河水裡,游過去找他。蘆葦蕩裡水很清,河床分成一個個及膝深的水窪——萊利俯身其一上方:在這窪淺水裡,一隻炭一樣黑的鯰魚懶洋洋地待在裡面,逃不掉了。我們倆把手伸開,撐成叉子似的,朝它逼近:鯰魚猛然擺尾,一頭躍進了我手裡。鯰魚鋒利帶刺的鬚子劃破了我的手掌,但我還是集中意志抓緊不放——感謝老天,那可是我這輩子捕到的唯一一條魚。大多數人聽我說起曾徒手捉過一條鯰魚時,都不相信,我就說不信你去問萊利·亨德森。我們用一根蘆葦穿著魚鰓,高舉著,游回了船屋。萊利說這是他見過最肥的鯰魚之一:我們可以帶回樹屋,既然法官吹牛說他做炸鯰魚很在行,那就讓他燒來做早飯吃。結果,這條魚始終沒有被吃掉。
這時樹屋那邊發生了很可怕的情況。我們不在的時候,坎德爾警長帶著手下和逮捕令回來了。這時,我和萊利還一派懵然,對即將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兩人一道慢悠悠走著,時而踢踢毒蘑菇,時而停下來往水裡扔石頭打水漂玩一陣。
我們還隔著一段距離,就聽到喧鬧的聲音傳了過來;吵鬧的聲音在林中迴響,就像斧頭砍樹的重擊聲。我聽到凱瑟琳在尖叫,不如說是怒吼。這聲音嚇得我腿發軟,跟不上萊利,他揀了根樹枝,撒腿就跑起來。我這邊轉個彎,那邊再轉個角,中途還繞錯了路,跑到了印度草叢的邊上。凱瑟琳就在那裡。
她的衣服前面都撕開了,幾乎是半裸著。三個大男人,雷伊·奧立佛,傑克·米爾還有大個子艾迪·斯杜沃,都是警長的鐵哥們,正拖著她,穿過草叢,邊走邊打。我想殺了他們,凱瑟琳拼命想這麼幹,但她根本沒有機會——可她還是用腦袋撞他們,用肘部捅他們。大個子艾迪天生是個沒爹認的私生子;另外倆人是著名的混賬。大個子艾迪撲上來捉我,我把鯰魚直甩過去砸到他臉上。凱瑟琳說,「你放了我的孩子,他是個孤兒」,她看到我被攔腰抱住,又說,「他的蛋蛋,柯林,踢他的老蛋蛋。」於是我照做了,大個子艾迪的臉皺成了一鍋粥。傑克·米爾(一年後他被關進冰工廠凍死了:活該)過來抓我,但我衝向草地,在最高的草叢裡蹲下身去。我想他們也沒心思搜尋我,光凱瑟琳一個人就夠他們忙不過來了;她一路在跟他們搏鬥,我看著她,痛心地知道我救不了她,直到他們走出我的視線,翻過山坡,到墓地那邊去了。
頭頂上兩隻烏鴉呱呱叫著飛過,又飛回,彷彿釋出什麼惡兆。我朝樹林方向爬行——這時我身邊傳來皮靴踩過草叢的聲音,是警長,跟他一道的還有一個人,叫威爾·哈里斯。那傢伙有房門那麼高,肩膀寬得像頭水牛,威爾·哈里斯曾經被瘋狗咬爛了喉嚨,傷疤很難看倒也罷了,他的嗓子壞了才叫糟糕:聲音輕浮跟小孩似的,像個侏儒。他們經過時離我很近,我幾乎可以解開威爾的鞋帶。他那尖利的聲音在對警長說話,時而冒出莫里斯·裡茨和韋萊娜的名字:我分辨不清,只知道莫里斯·裡茨出了什麼事,韋萊娜讓威爾叫警長回去。警長說:「那該死的女人到底要怎樣,要派支軍隊嗎?」他們走了以後,我跳起來跑進樹林。
大楝樹映入眼簾,我藏到一片蕨類叢裡:心想附近可能還有警長的人在活動。但什麼人也沒有,只有一隻孤單的小鳥在鳴唱。樹屋裡也沒有人:霧氣如鬼影一般,縷縷陽光照進來,裡面一片空寂。我呆呆地走出來,將腦袋靠在樹幹上,這時,船屋的幻象又浮上腦海:我們的衣服在風中飄揚,天竺葵開著花,河水載著我們駛向大海,駛向外面的世界。
「柯林。」天上傳來呼喚我的聲音。「是你的聲音嗎?你在哭嗎?」
是多莉,從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呼喚我——直到我爬到樹上最密的地方,才看到上面遠處垂下多莉的一隻小鞋。「小心點,孩子,」法官說,他在多莉身旁,「你會把我們晃下去的。」真的,他們倆就像海鷗棲在大船的桅杆上一樣,坐在樹頂的枝幹上;後來多莉常會說起上面風景那麼迷人,她都後悔以前沒上去過。原來法官及時看到了警長和他的人靠近,於是兩人可以有時間躲到高處去。「等等,我們來了,」她說完,一隻手由法官攙扶著,淑女下樓梯一般,緩緩下來了。
我們互相親吻,她抱著我不撒手。「她去找你們了——凱瑟琳;我們不知道你去哪了,我很害怕,我……」她的恐懼一直傳到我手上:她就像只小動物渾身發抖,彷彿是剛從陷阱裡撈出來的小兔。法官目光很慚愧,手足無措;他看起來心裡很不安的樣子,也許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沒能阻止凱瑟琳的事。可他又能做什麼呢?如果他去幫凱瑟琳,只會連自己也被人捉走:警長還有大個子艾迪·斯杜沃他們那幫人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才是應該愧疚的那個。如果不是凱瑟琳出去找我,也許他們本來抓不到她。我講了草地裡發生的事。
但是多莉根本不想聽。彷彿想驅散噩夢一般,她把面紗撩了起來。「我想要相信凱瑟琳不在了,可我做不到。如果可以我想跑去找她。我想要相信這一切是韋萊娜乾的,可我做不到。柯林,你怎麼想?說到底這個世界壞透了是不是?昨天晚上我以為不是這樣的。」
法官凝神望著我:我想,他是想要告訴我該怎麼回答。可我知道答案。一切私密的世界都是好的,不論怎樣的熱情在炙烤,人們的內心世界永遠不庸俗下流:多莉的世界將她塑造得太過文雅,她與我和凱瑟琳共享的那個世界,以至於她覺察不到別處流轉的惡意:不,多莉,世界不是那麼壞。她抬手在額頭上抹過;「如果你說得對,那麼一會兒凱瑟琳就會從樹下走過——她雖然找不到你和萊利,可她會回來的。」
「說起來了,」法官問道,「萊利在哪兒呢?」
我最後見到他時,他跑在我前面。我和法官頓時焦慮起來,站起身齊喊他的名字。我們的聲音一遍一遍慢慢盤旋在林中,一遍又一遍空空只有寂靜的回聲。我知道出了什麼事:他一定是落到印第安人的老井裡去了——我知道很多這樣的事例。我剛要講出我的猜想,突然法官將一根手指豎到唇邊。這個人耳朵肯定像狗一樣靈敏,我根本什麼都沒聽到。但他是對的,確實有人沿著小路過來。來的是莫德·賴爾登和萊利的大妹妹,聰明的那個,名叫伊麗莎白。她們倆是很親密的朋友,穿著一樣的白毛衣。伊麗莎白提著個裝小提琴的盒子。
「看這裡,伊麗莎白,」法官的話驚到了那兩個姑娘,她們當時還沒發現我們呢。「看這裡,孩子,你看到你哥哥了嗎?」
莫德第一個恢復了鎮靜,回答法官的問題。「我們的確看到他了,」她很肯定地說。「我送伊麗莎白下課回家,碰見萊利以每鐘頭九十英里的速度狂奔過來,差點撞倒我們。你得跟他談談,伊麗莎白。總之,是他讓我們到這裡來,跟你們說別擔心,說他回頭會解釋一切。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莫德和伊麗莎白跟我都是學校裡同班的同學。她們都跳過一級,去年夏天就畢業了。我對莫德更瞭解,因為有一個夏天,我跟她媽媽學過鋼琴;她爸爸教小提琴,伊麗莎白·亨德森是他的學生之一。莫德本人的小提琴拉得很棒;就在一個星期前,我在小鎮的報紙上才看到,說她應邀要去伯明翰電臺一個節目上演奏,我聽到訊息很高興。賴爾登一家人很好,待人友善,性情愉快。我去跟賴爾登太太上課,並不是因為我想要學鋼琴,而是因為我喜歡她的金髮大身量,還有我們坐在華麗的散發著亮光漆和專注氣息的立式鋼琴前時,那些文雅,又富於同情的談話;我尤其喜歡的是下課以後,莫德會邀我在她家涼爽的後門廊喝上一杯檸檬水。她是個塌鼻頭,尖耳朵,瘦瘦的姑娘,很容易激動。她繼承了爸爸的愛爾蘭裔黑色的眼睛,和媽媽的白金色頭髮,那麼淺的金色,好像晨光明媚——跟她的好朋友,深沉憂鬱的伊麗莎白完全不同。我不知道她們倆在一起的時候都談些什麼,也許書啊,音樂什麼的。但跟我聊天的時候,莫德說的總是男孩,約會,藥房八卦之類:我是不是覺得萊利·亨德森整天追逐那些爛女孩是件很糟糕的事?她為伊麗莎白感到難過,認為儘管有種種坎坷,伊麗莎白仍是自尊自重,這樣很棒。不需要什麼天才就能看出莫德一顆心都在萊利身上;儘管如此,曾有段時間我還幻想自己愛上了她。我在家裡總是提起她的名字,最後凱瑟琳終於說哎呀,莫德·賴爾登啊,實在是瘦得皮包骨——一把抓不到什麼,男人準是瘋了才肯在她身上花工夫。有次我約莫德出去,親手為她做了個豌豆花的胸花兒,然後請她去菲爾咖啡館吃堪薩斯城牛排;後來還去羅拉酒店跳了舞。可她仍然表現冷淡,我跟她道晚安分手的時候,她根本不給機會吻她,「我覺得沒必要,柯林——不過你真可愛,特地約我出來。」我很失望,你看得明白;但我沒有縱容自己多琢磨,我們保持了友情,關係沒有什麼改變。有一天,下課的時候,賴爾登太太略過了慣常的程式,沒有佈置一首新曲子叫我回家練習;而是很善意地對我說她建議我不要繼續來上課了:「我們都很喜歡你,柯林,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我們家隨時歡迎你。但是親愛的,事實上你沒有音樂天賦;有時候會碰到這種情況,我覺得要假裝事情不是這樣,對我們倆都不公道。」她說得對,可我的自尊心還是受到打擊,我禁不住有被趕出門外的感覺,一想到賴爾登一家我就很痛苦,漸漸地,我忘記了自己好容易才學會的幾首曲子,同時也在心裡拉起了一道簾幕,跟他們疏離開來。開始莫德放學之後還會叫住我,請我去她家玩;我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再說冬天到了,我更喜歡跟多莉和凱瑟琳一起待在廚房裡。凱瑟琳問我,為什麼你不再說起莫德·賴爾登了?我說因為我不想說,就這樣。但是雖然我不說,但一定還是在想她。反正,當我看到她在樹下,舊時的情感又湧上胸口。我第一次從旁觀者的角度來考量我們的情況:我們幾個,多莉,法官和我,在莫德和伊麗莎白看來,是不是很滑稽?她們可以評判我,猜測我,因為我跟她們同齡。但從她們的反應來看,彷彿我們只是在街頭或者雜貨店偶遇而已。
法官說,「莫德,你父親怎麼樣了?聽說他最近身體不大舒服。」
「他沒啥好抱怨的。你知道男人嘛,總是這裡那裡找不好受。您呢,先生?」
「遺憾哪,」法官說著,腦袋裡有點犯嘀咕。「跟令尊傳達我的問候,說我希望他感覺好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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