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必須清楚自己的位置,才能捍衛它,這是基本原則。因此:是什麼讓我們走到一起來的?是麻煩。多莉小姐和她的朋友們,他們惹上了麻煩。你,萊利,我們倆都有麻煩。我們屬於這間樹屋,不然我們就不會在這裡了。」在法官信心十足的話音中,多莉漸漸平靜下來;他說:「今天,當我跟著警長那一群人出發的時候,我是這樣一個人,認定自己的生命會無聲無息度過,無人交流,去無痕跡。現在我認為我不至於這麼不幸。多莉小姐,有多久了?五十,六十年?我認識你已經這麼多年了,當初你還是個拘謹害羞愛臉紅的孩子,坐在父親的車上進城——從來不從車上下來,因為你不想讓我們城裡的孩子看見你沒有穿鞋。」
「她們有鞋穿,多莉和那個人,」凱瑟琳嘟囔著,「是我沒有鞋穿。」
「這麼多年來我認識你,卻從來不瞭解你,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瞭解你是這樣的人:你是個靈性的人,異教徒……」
「異教徒?」多莉顯得有點警覺,卻饒有興趣等他說下去。
「總之,你是個有靈性的人,單憑眼睛看不透的人。靈性的人接受生活的安排,承認差異——結果就老是惹麻煩。至於我,我從來就不該當法官;我做法官,經常會站錯立場:法律不認可差異。你們還記得老卡普爾嗎?那個打魚的,從前在河上有個船屋?他被趕出城去——因為想跟那個可憐的有色人種姑娘結婚,我想那姑娘現在是給鮑斯頓太太乾活呢。你知道她愛卡普爾,我從前去釣魚的時候常看到他們,兩人在一起很幸福;她對於卡普爾的意義,我生命中沒有哪一個人可比。世上唯一的那個人——對他毫無保留的那個人。但是,如果他成功跟那個姑娘結了婚,警長就有責任去逮捕他,我的責任就是要審判他。有時我不禁想象,所有那些被我宣判有罪的人,把真正的罪惡感傳給了我。我之所以想要在有生之年有一次可以站對立場,部分原因正是如此。」
「這次你就站對了。那個人和猶太人……」
「噓,」多莉說。
「世上唯一的那個人,」萊利重複著法官的話,帶著些疑問的語氣。
「我是說,」法官解釋道,「一個你可以無話不談的人。我想往這樣一個人,是不是很傻?但是啊,我們費盡心力,彼此隱瞞,怕暴露自己。可如今我們就在這裡袒露無餘,五個傻瓜,待在樹上。如果我們懂得利用,那這就是個天賜的好運氣:再也無須擔憂我們表面的形象——儘管去探究我們到底是誰。如果我們知道,沒人能令我們改變初衷;我們的朋友是出於對自己的不確定,才會合謀否認差異的存在。過去,我漸漸妥協,把自己交付給陌生人——萍水相逢,擦肩而過就消失不見的人們。這些人加在一起,也許就是世上唯一的那個人——只不過他有十幾張不同的面孔,走在上百條不同的街道上。這是我的好機會,讓我找到那個人——就是你,多莉小姐,萊利,你們大家。」
凱瑟琳說,「我可不是什麼十幾張面孔的人:告訴你,」多莉聽了有點惱火,對她說,如果不能好好說話,客客氣氣的,還不如去睡覺。「可是,法官啊,」多莉說,「我不知道你是希望我們彼此傾訴些什麼?秘密嗎?」她怯怯地問。
「秘密,不,不。」法官劃亮一根火柴,重新點燃了蠟燭;燭光映亮了他的臉,表情出人意外地十分悲切:我們得幫他,他在哀求。「說起這樣的夜裡,沒有月亮。說些什麼也都不要緊,只要說的人懷著信任感,聽的人懷著同情心就行。我的妻子艾琳,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我們本可以無話不說,可是,唉,我們毫無結合之處,沒有可能相交。她在我懷中離世,最後我說,你幸福嗎?艾琳?我有沒有讓你幸福?幸福,幸福,幸福,這就是她最後的話,模稜兩可。我一直沒明白,她到底是表示肯定,還是僅僅在重複我的話?如果我一向真的瞭解她,我就應該知道答案。我的兒子,我享受不到他們的尊重:我一直希望,與其說是作為父親,不如說作為一個人,得到他們的尊重。不幸的是,他們認為他們掌握著我見不得人的秘密。我這就告訴你們是什麼事。」他銳利的目光映照著燭火,一個一個掃過我們,彷彿察看我們是否專注,值得信賴。「五年,近六年以前,我坐在火車上,有個孩子將一本兒童雜誌落在我的位子上,我拿起來翻看,無意中看到封底上有些孩子為了徵集筆友公佈的郵寄地址。有個阿拉斯加的小姑娘,她的名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叫海瑟·富爾斯。我給她寄了張明信片;看在上帝分上,這樣做看起來沒有壞作用,又很愉快。她立刻回信,那封信令我很驚訝。信裡非常聰慧地講述了阿拉斯加的生活——她對父親的牧羊農場,還有北極光的描述引人入勝。她十三歲,還附帶了一張本人照片給我——不漂亮,但一看就知道是個聰明又好心的孩子。我從舊相簿裡翻出一張自己十五歲去釣魚時拍的一張柯達快照——在戶外,曬著太陽,手裡拎著一條鱒魚:照片看起來還比較新。我給她寫信,假裝自己就是那個男孩,跟她講我聖誕節收到了一杆槍,說我家的狗生了寶寶,我們給小狗起了名字,還描述了一場來鎮上表演的帳篷歌舞秀。再一次長大成人,有個心上人在阿拉斯加——對於我這麼一個獨坐家中聽著鐘錶嘀嗒聲的老人來說,很有趣。後來,她寫信告訴我說她愛上了一個相熟的小夥子,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嫉妒,就像年輕人一樣;但我們仍然是朋友:兩年前,我告訴她說我在準備去讀司法學校時,她給我寄來一個小金塊——會給我帶來好運,她說。」他從衣袋裡掏出來,拿給我們看:那姑娘彷彿近在眼前,海瑟·富爾斯,彷彿他手心裡捧著的這件溫柔明亮的禮物,是她心靈的一部分。
「他們認為這很丟人嗎?」多莉說,三分義憤七分惱火。「就因為你跟一個遠在阿拉斯加的孤獨小孩做朋友,陪伴她?那裡總是下雪。」
庫爾法官合上手,將金塊握在掌心裡。「他們倒也沒跟我提過。但我聽到過他們夜裡講話,我的兒子和媳婦們:討論該拿我怎麼辦。當然,他們偷看過我的信。我信不過給抽屜上鎖——一個人,在至少曾經屬於自己的家裡,沒了鑰匙都不能生活,我覺得很荒唐。他們認為這些說明……」他敲了敲自己的頭部。
「我曾經收過一封信,柯林,寶貝兒,給我來一杯,」凱瑟琳伸手指指酒瓶,說道。「沒錯,我曾經收到過一封信,現在還收著呢,儲存了二十年,一直捉摸到底是誰寫的。信上說你好凱瑟琳,快來邁阿密跟我結婚吧,愛你的比爾。」
「凱瑟琳,有人跟你求婚——你竟然從來沒跟我提過一個字?」
凱瑟琳聳聳肩。「哎,多莉心肝兒,法官怎麼說來著?對誰也不可能說出一切。再說,我認識好幾個叫比爾的——沒一個我想嫁。我一直費勁捉摸的是,到底是哪一個比爾寫的這封信?我很想知道,因為這是我唯一收到過的一封信。可能是給我家房子蓋屋頂的那個比爾;當然,等到屋頂蓋好的時候——我的老天啊,我都老了,很久不去想這些事兒啦。還有一個比爾來犁花園的土地,那是1913年春天;那傢伙地犁得可直了。還有一個搭雞窩的比爾:走了,去普爾曼工作了;可能就是他給我寫的信。也許比爾——哎,不對,他名叫弗雷德——柯林,寶貝兒,這酒真不錯。」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