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要不是那個萊利·亨德森,人們肯定不知道我們待在樹上,至少不會那麼快就知道。
凱瑟琳的防水布包裡裝滿了星期天晚宴的剩菜,正當我們享受有咖啡、蛋糕還有雞肉的豐盛早餐時,林中突然響起了槍聲。我們坐在當地上,口中蛋糕漸漸發乾。樹屋下方,一條毛色光滑的獵犬慢慢跑過來,後面跟著萊利·亨德森。他肩上揹著一杆槍,脖子上像戴花環一樣掛著一串流血的松鼠,尾巴都系在一起。多莉把面紗放下,彷彿要在樹葉中隱身。
他在不遠處停下了腳步,曬得黝黑的年輕面容機警地緊張起來,他將槍舉起,向周圍做瞄準狀,彷彿等著射擊目標自動現身。這緊張氣氛可把凱瑟琳搞得實在受不了,她大聲叫道:「萊利·亨德森,我看你敢開槍打我們!」
他持槍的手猶豫了,猛然轉身,那串松鼠如同項鍊般隨之搖晃,隨後他看到了樹上的我們,定了一定後說,「你好,凱瑟琳·克里克,你好,泰博小姐。你們在那上面幹什麼?被野貓攆的嗎?」
「只是坐坐,」多莉連忙說,彷彿怕我或是凱瑟琳會先開口回答。「你這些松鼠很不錯啊。」
「拿兩隻吧,」他說著,解了兩隻下來。「我們昨天晚飯吃了兩隻,肉質真的很鮮嫩。稍等片刻,我拿上來給您。」
「不勞你動手,只要放在地上就可以了。」但他說螞蟻會來吃,於是縱身躍上樹來。他的藍襯衫上沾了點點松鼠血,皮革顏色的粗硬頭髮上,也閃著滴滴血跡,他身上散發出火藥氣味,整潔和氣的面孔,曬成黝黑桂皮般顏色。「真活見鬼了,這是座樹屋,」他說著,使勁跺了下腳,彷彿要試試木板夠不夠結實。凱瑟琳警告他說,也許這會子還是樹屋,他要再這麼跺腳這樹屋就命不長了。他說,「柯林,是你造的嗎?」聽到他喊我名字,我驚喜過望:我真沒想到萊利·亨德森會知道我的名字。但他的名聲我早有耳聞。
我們鎮上,再沒第二個人像萊利·亨德森那樣遭人口舌。年長的人說起他來總是嘆氣,跟他年紀相仿的人,譬如我,總是說他小氣,難相處,其實是因為他只許人嫉妒,卻不肯接受我們的愛戴,跟我們做朋友。
隨便什麼人都會實事求是地說出這些。
他生在中國,他父親是個傳教士,在中國一次農民起義中被殺。他母親老家就在我們鎮上,名叫羅絲。我從未見過他母親,但聽人說她是位美女,只是後來戴上了眼鏡。她還很有錢,從祖父那裡繼承了大筆遺產。她從中國回來的時候,帶著萊利和另外兩個孩子,都是女孩。一家人都跟她哥哥一起住,她哥哥霍利斯·霍頓是治安官,一直沒結婚,這位老單身漢皮色焦黃,跟榲梨似的,長得肉乎乎的。後來幾年裡,羅絲·亨德森行事越來越怪:她威脅要打官司告韋萊娜,因為從她店裡買了件連衣裙縮水,她為了懲罰萊利,讓他單腳在院子裡蹦,一邊蹦,一邊背乘法表,再不然她就縱容萊利到處亂跑,當長老會教派的牧師來勸她時,她對牧師說她恨她的孩子,恨不得他們都死了才好。她這話想必是當真的,有一年聖誕節的早晨,她將浴室門鎖上,想把兩個女兒淹死在浴缸裡。據說是萊利用斧頭劈開房門才衝進去。當時萊利只有九歲或者十歲,能這麼幹很不容易。後來,羅絲被送到了海灣地區一個地方去了,那是間精神病院,她可能現在還住在那裡,至少我從未聽到她的死訊。後來萊利和他舅舅霍利斯·霍頓處不來。一天晚上,他偷走了霍利斯的奧茲莫比爾車,開車帶著梅米·柯蒂斯去了跳舞餐廳,那個梅米跑起來快如閃電,比萊利要大五歲左右,萊利當時最多十五。總之,霍利斯聽說他們在跳舞餐廳,就叫上警長,開車送他去了那邊,他說他要給萊利個教訓,要讓他進局子。可萊利說警長,你可別抓錯了人。他就當著眾人的面,指責舅舅偷羅絲的錢,羅絲留給他和兩個妹妹的錢。他提出當場跟霍利斯一決勝負,霍利斯不肯應戰,他徑直走上前,對著霍利斯眼窩打了一拳。警長把萊利抓進了局子,但羅絲的老朋友庫爾法官開始調查這件事,果然不出所料,霍利斯確實是偷偷把羅絲的錢一點點轉進了自己的賬戶。於是霍利斯收拾行李,坐上火車去了新奧爾良。幾個月之後,我們聽說他號稱是浪漫教長,在一條月夜遊覽密西西比河的蒸汽機船上工作,給人主持婚禮。從那以後,萊利就自己當家做了主人。他從繼承的遺產裡支取一筆錢,買了輛紅色跑車,跟鎮上所有名聲不好的女孩兒都出去過,載著她們到城外,在鄉下把車停下;他的車裡唯一坐過的好姑娘就是他的那兩個妹妹——他星期天下午開車載她們兜風,慢慢地,很體面地繞著廣場兜一圈。他的兩個妹妹生得都很美,但過得沒什麼樂子,因為他嚴加看管,男孩們都不敢靠近她們。一個很可靠的黑人婦女幫他們打理家務,除此之外她們的生活中再沒有別人。他兩個妹妹之一,伊麗莎白,上學時跟我在一個班,她成績頂尖,每次成績都得a。萊利自己早就不上學了,但他不跟那些彈子房的混混一道,也不跟他們來往。他白天去釣魚或者打獵,還給老霍頓家的房子做了很多改進,因為他很擅長木工,對機械也很在行:比如他造了一個特別的車喇叭,響起來跟火車汽笛聲似的,傍晚你時常能聽到他的車喇叭響著,開著車去隔壁鎮上參加舞會。我多希望能跟他做朋友!看起來也不是沒有可能,因為他比我只大兩歲。可我記得他總共只跟我講過一次話。當時他穿著白色的法蘭絨長褲,準備去夜總會跳舞,路上拐進了韋萊娜的雜貨店,我星期六晚上有時在店裡幫忙。他想要一包影子,可我拿不準影子是什麼,所以他只好走到櫃檯裡面來,自己開抽屜拿,當時他笑了,笑得不乏善意,可其實他還不如不笑呢,這下他知道我是個笨蛋了,我們永遠也不能做朋友。
多莉說,「萊利,吃塊蛋糕吧,」他問我們是不是總是這麼一大早就出來野餐?然後又說他覺得這主意挺不錯,「就像晚上出來游泳一樣,」他說。「我有時候趁天黑到這裡來,下河游泳。下次你們再來野餐,喊一聲我就知道是你們來了。」
「你哪天早上來我們都歡迎,」多莉說著,把面紗掀了起來。「我敢說我們得在這裡待上一陣呢。」
萊利大概覺得這邀請來得挺奇怪,但他沒說什麼。他拿出一包香菸,挨個讓大家抽。凱瑟琳拿了一根,多莉見了,說道:「凱瑟琳·克里克,你這輩子都沒碰過菸草。」凱瑟琳說她也許這是種缺憾:「這東西想必是能給人安慰,那麼多人都說這東西好;多莉心肝兒,到了我們這把年紀,你得自己尋找安慰。」多莉咬住了嘴唇,「嗯,反正我想也不會有什麼害處。」她說著,也接過一根香菸。
有兩樣東西能讓男孩發狂(據漢德老師說,正是他抓到我在學校衛生間裡抽菸),其中之一我已經戒掉了,兩年前我戒了煙,倒不是因為我認為這東西真能讓我發狂,而是我擔心吸菸會妨礙我長個子。事實上,我現在長到了正常的身高,而萊利還沒我高呢,但他看起來比較高,因為他舉止動作像個高個牛仔那樣,笨手笨腳不協調。於是我拿了根香菸,多莉將未吸入的煙都吐出來,說我們可能會一起害病難受,但誰也沒難受,凱瑟琳說下次她想試試抽菸鬥,因為那氣味聞起來真不賴。這時多莉主動說出了一件令我大感意外的事實,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韋萊娜抽菸鬥。「我不知道她現在還抽不抽了,但她曾經有個菸斗,還有一罐阿爾伯特親王牌的菸絲,罐裡還放著半個切開的蘋果。但這話你可不能往外說,」她說完,突然意識到還有萊利在場,萊利哈哈笑了起來。
通常我們只是在街上匆匆一瞥,或是看到他駕車經過,萊利總是表情嚴肅,脾氣一觸即發的模樣,但他在楝樹上看起來很放鬆,時不時微笑,整張臉都變得很豐富,彷彿他至少是想表示友好,也許交個朋友也無妨。而多莉這邊看起來也很輕鬆,樂於有他陪伴。顯然她一點都不怕萊利:也許是因為我們在樹屋裡,而樹屋是屬於她的領地。
「謝謝你的松鼠,先生,」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多莉說。「記得要再來啊。」
他晃身落地。「要搭車嗎?我的車就停在墓地邊上。」
多莉對他說:「你太客氣了,但我們哪裡都不打算去。」
他咧嘴笑著,舉起槍來衝我們瞄準,凱瑟琳大叫:「你該挨鞭子,小子。」但他笑了幾聲,揮手跑開,獵犬叫著衝到前面去了。多莉興沖沖地說,「我們抽根菸吧,」因為他把煙盒落下了。
萊利到鎮上的時候,我們半夜逃跑的訊息已經傳得滿天飛了。雖然我和凱瑟琳都不知道,可多莉走時還給韋萊娜留了張紙條,她早晨起來喝咖啡的時候看到了。據我所知,這張字條只是說我們要走了,韋萊娜從此以後不用再受我們打擾。她立刻打電話去羅拉酒店找她的朋友莫里斯·裡茨,兩人一起去把警長叫起來。正是因為韋萊娜的支援,他才坐上了警長的職位,這傢伙年紀輕,臉皮厚,升得很快,下巴長得很粗野,眼睛賊溜溜的像個出老千的。他名叫朱尼厄斯·坎德爾(真是難以置信啊,就是這個朱尼厄斯·坎德爾,如今已經當上了參議員!)他馬上派出手下成立搜尋小分隊,並給鄰近城鎮火速發了電報。許多年以後,泰博案最後和解的時候,我偶然看到了這封電報的手寫稿原件——我猜是裡茨博士起草的。留意尋找下述同行者。多莉·奧古斯塔·泰博,白人,六十歲,髮色黃,有白髮,體瘦,身高五英尺三英寸,綠眼睛,精神不太正常,但不具備危險性。凱瑟琳·克里克,黑人,冒充印第安人,六十歲左右,牙齒落光,講話模糊,矮胖結實,可能有危險性。柯林·泰博·芬威克,白人,十六歲,看起來年齡更小,身高五英尺七英寸,金髮,灰色眼珠,體瘦,儀態不好,嘴角有疤,性情陰鬱。三人都被作為流亡者一起通緝。他們肯定沒跑遠,萊利在郵局裡說:女局長皮特斯太太飛奔去打電話說萊利·亨德森在墓地下面的樹林裡看到我們了。
這些事發生的時候,我們還安心地在樹屋裡忙活,想弄得舒服些。我們從凱瑟琳的背包裡拿出一條金色和玫瑰色的拼布被子,我們還有一副撲克牌、肥皂、幾卷衛生紙、橙子和檸檬、蠟燭、一柄煎鍋、一瓶黑莓酒,還有兩個塞滿食物的鞋盒:凱瑟琳吹噓說她把廚房裡所有吃的都捲走了,連當早點的餅乾也沒給那個人留一片。
後來我們都去溪水邊,在冷水裡洗腳、洗臉。河邊樹林裡遍佈著小溪流,就像樹葉上佈滿葉脈一樣,清澈見底,叮咚作響,蜿蜒著匯入小河,這條河就像頭綠色的鱷魚趴在樹林裡。多莉看起來真是誇張,她站在溪水裡,身穿冬季套裝,把裙子高高撩起,面紗像一片小飛蟲繞在她腦袋周圍飛舞鬧騰。我問她,多莉,你為什麼要戴著面紗呢?她回答說,「正經女士出門旅行不是應該戴著面紗嗎?」
回到樹上以後,我們做了一罐味道很好的橙子水,談起未來的打算。我們的全部財產有:四十七美元現金,幾件首飾,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一個兄弟會標誌的金戒指,是凱瑟琳灌香腸的時候,在豬腸子裡找到的。據凱瑟琳說,四十七美元夠我們買票去任何地方:她認識一個人一路到了墨西哥,只用了十五美元。我和多莉都反對去墨西哥,首先一件,我們不懂當地語言。再說,多莉說,我們不能冒險出州界,並且,不論我們去哪裡,都得待在靠近樹林的地方,不然我們怎麼做浮腫藥水?「跟你說實話吧,我想我們應該就在這裡,在河邊樹林裡住下來,」她說著,四處打量起來。
「就在這棵老樹上嗎?」凱瑟琳說。「快放棄這念頭吧,多莉心肝兒。」然後又說:「你記不記得我們看到報紙上登的,一個男人漂洋過海買了座城堡,然後拆零散了全都帶回家來的事?你記得嗎?也許我們可以把我那棟小房子裝到馬車上,拖到這裡來。」但是,多莉指出,房子是韋萊娜的,所以我們不能拖走。凱瑟琳回答說:「你錯了,寶貝兒。如果你給一個男人做飯吃,洗衣服,跟他生孩子,你就跟他是夫妻,這男人就是你的。如果你打掃一幢房子,照看爐火,添炭加柴,這麼多年你滿懷愛意做著這一切,你跟這幢房子就算夫妻,這房子就是你的。照我的看法,那上頭的兩幢房子都是我們的:在上帝的眼睛看來,我們把那個人趕出去才好。」
我有個主意:我們下面的河裡有一條沒人要的船屋,水浸得太久發了綠,已經半沉了。這條船原本屬於一個釣鯰魚為生的老人,後來老人申請許可,要跟一個十五歲的黑女孩結婚,因此被趕出了鎮子。我的想法是,我們何不修好那條老船,住到船上去?
凱瑟琳說如果可能,她還是想在陸地上度過餘生:「按照主的旨意要我們待的地方,」接著她又列舉了主的許多其他意圖,比如說樹木是給猴子和鳥住的地方。突然她一下子安靜下來,戳戳我們,驚訝地指著下方樹林和草地交界的那片開闊地。
那邊一群大人物正步履沉重,嚴肅端莊地朝我們這邊靜靜地走過來。庫爾法官,巴斯特牧師和夫人,梅西·威勒太太,正前方領路的,赫然是朱尼厄斯·坎德爾警長,但見他足蹬繫帶長靴,手槍隨著步伐在屁股上拍動。陽光中閃爍的微塵像黃蝴蝶一樣,繞著他們翻飛,荊棘刮擦著他們漿洗過的,城裡穿的好衣裳,一根藤纏上了梅西·威勒太太的腳,把她嚇得朝後跳開,大叫一聲,我見狀不禁笑出聲來。
聽到我的聲音,他們都抬頭看著我們,其中幾人臉上浮現出困惑驚恐的表情:彷彿他們去動物園參觀,卻誤打誤撞逛進了籠子裡面。坎德爾警長佝僂身體上前幾步,手搭在槍上。他眯縫著眼睛抬頭看我們,彷彿是在直視太陽的強光。「這個……」他剛開口就被巴斯特太太打斷了,她說:「警長,我們說好的,此事交給牧師來處理。」她的規矩就是,她的丈夫作為上帝的代表,應該一切問題他說了算。巴斯特牧師清了清嗓子,兩手搓來搓去,好像昆蟲乾燥欲斷的觸角。「多莉·泰博,」他說,他長得蔫不啦嘰,黏黏糊糊的樣子,可聲音卻很優美,「我代表你那宅心仁厚的妹妹……」
「對,她心腸好,」他老婆跟著唱誦,梅西·威勒太太也跟著鸚鵡學舌。
「……她今天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沒錯,」幾位女士用訓練有素的合唱腔調說道。
多莉看看凱瑟琳,摸摸我的手,彷彿希望我們解釋為什麼這群人像狗一樣,聚在一棵樹下虎視眈眈,覬覦著一窩受困的負鼠。我想,她只是想拿點什麼在手上,於是不經意地拿起一支萊利落下的香菸。
「真丟人哪,」巴斯特太太甩著小禿腦殼兒,扯著粗嗓門兒叫道,頗有幾個人管她叫「禿鷲」,這名號指的,可不僅僅是她的為人。她腦袋很小,淨是歪腦筋,肩膀很高,吊吊著,身子卻很大。「我說你真不嫌丟人哪。你怎麼敢背離上帝這麼遠,居然像個喝醉酒的印第安人一樣,坐在樹上抽菸卷,簡直像……」
「下賤女人,」梅西·威勒太太及時補充道。
「……像個下賤女人,你妹妹卻痛苦難受躺著動不了。」
也許他們對凱瑟琳的描述有一點沒錯,她確實有一定危險性,此時她挺身而出說道:「牧師太太,不許你管我們多莉叫下賤女人,我這就下來扇你個羅圈腿。」幸好他們沒人能聽懂她在說什麼,若聽懂的話,警長可能會開槍打穿她的腦袋,這麼說不誇張,城裡許多白人還會認為他做得對、打得好。
多莉看來有點嚇呆了,又好像鎮定自若。瞧,她只是拂掉裙子上的塵土,說道:「想想看啊,巴斯特太太,你會發現我們比你離上帝要更近那麼幾碼。」
「說得好,多莉小姐。這真是個絕妙的回答,」說話的人是庫爾法官,他拍著手掌,很讚賞地笑出聲來。「當然是他們離上帝更近,」他說,周圍那些人表情嚴肅,很不贊同,可他完全不理會。「他們在樹上,我們在地上。」
巴斯特太太轉身衝他開火。「我以為你是個基督徒呢,查理·庫爾。我對基督徒的認識可不包括嘲笑可憐的女瘋子,還給她鼓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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