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隨便管人叫瘋子,泰爾瑪,」法官說。「這也不大像基督徒所為。」
巴斯特牧師開火了。「回答我的問題,法官,若不是出於慈善,為了行使我主的旨意,你為什麼要跟我們來這裡?」
「主的旨意?」法官不可置通道。「對此你並不比我知道得更多。也許上帝就是要這幾個人搬到樹上去住呢;至少你得承認,上帝從來沒吩咐你去把他們從樹上拖下來——當然了,除非上帝就是韋萊娜·泰博,你們頗有幾個人將她奉若神明,對不對,警長?不,先生,我來這裡可不曾奉了誰的旨意,只是我自己想到林間走一走,一年裡頭此時林間最美。」他採了幾朵灰不溜秋的紫羅蘭,別在釦子上。
「見你的鬼去,」警長說道,一開口又被巴斯特太太打斷了,她說任何情況下都絕不容忍惡語咒罵:對不對,牧師?牧師即刻表示支援,說縱容咒罵他就不得好死。「這裡我說了算,」警長通知大家,壞小孩似的下巴朝外撅著。「這是法律案件。」
「誰的法律,朱尼厄斯?」庫爾法官平靜發問。「別忘了我在法庭上坐了二十七年,比你歲數還要長。小心點。法律沒有給我們權利干涉多莉小姐的事。」
警長毫不畏懼,跳了一步要上樹。「別再惹麻煩了,」他連哄帶騙地說,我們看到他彎彎的犬齒出現在下方。「快出來,你們全都下來。」我們仨仍舊如孵蛋的鳥兒一般坐在原地不動,他繼續露出更多牙齒,彷彿要把我們從樹上震下去似的,憤怒地晃動樹枝。
「多莉小姐,你一向是個平和的人,」梅西·威勒太太說道。「請跟我們回家吧;你不能錯過晚飯時間啊。」多莉實事求是地說我們不餓,還問他們餓不餓。「有根琵琶腿誰想吃就給誰。」
坎德爾警長說,「你讓我很難辦哪,女士,」他又往前拱了拱。樹枝吃不住他的分量,咔嚓一聲裂斷,這殘酷而傷心的聲音,雷鳴一般傳遍了樹身。
「如果他膽敢出手碰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儘管踹他的腦袋,」庫爾法官建議道。「要我就踹,」他陡然升起一種行俠仗義的衝動:如同靈蛙一般猛然躍起,捉住了警長懸空晃盪的一隻靴子。警長立刻捉住了我的腳腕,凱瑟琳只好攔腰抱住我。我們幾個穿成一串滑動起來,拉力越來越強,眼看就要一個接一個跌落在地。同時,多莉開始將罐子裡剩下的橙子水朝警長的脖子裡灌進去,於是他驟然罵了句瀆神的髒話,放開了我。他們跌倒在地,警長倒在法官身上,牧師在最底下。梅西·威勒太太和巴斯特太太又火上澆油,烏鴉般哇哇亂叫著,倒在他們身上。
多莉被眼前的亂象驚呆了,何況她還負有部分責任,迷惑之下她手裡裝橙子水的空罐子脫了手,砰的一聲砸在巴斯特太太的腦袋上。「對不起,」她道歉,但一片忙亂中,誰也沒聽見。
等到樹下的一團亂麻終於散開,涉及人等紛紛站起來,彼此離得遠遠的,很不好意思似的,小心翼翼地上下檢視自己。牧師看來摔得不輕,但沒有傷筋動骨,只有巴斯特太太,腦袋稀疏的頭髮中間,一個包正在慢慢鼓起來,她算是唯一可投訴的傷員,且立刻就這麼做了。「你攻擊我,多莉·泰博,休要否認,這裡人人都是見證,大家都看見你拿那個罐子瞄準我的頭。朱尼厄斯,快逮捕她!」
但警長正忙著處理他本人的官司呢。他雙手叉在屁股兩側,耀武揚威的樣子衝著法官,法官此時正忙著更換扣眼裡的紫羅蘭花兒呢。「要不是你年紀太老,我他媽一定會打翻了你。」
「我沒那麼老,朱尼厄斯:只不過比較成熟,懂得男人不該當著女士的面大打出手,」法官說道。他身材挺拔,肩寬背闊,雖然年近七十,看起來卻只有五十出頭。他握緊了拳頭,拳頭很硬,長滿了毛,就像椰子。「轉念再想,」他黑著臉說,「要是你想打,我奉陪。」
當時情況看來,雙方還算勢均力敵。連警長本人都沒把握自己能打贏;他氣焰漸漸消散,朝指縫中啐了點口水,說道,至少人家不能指控他毆打老年人。「或是有膽接招,」庫爾法官反唇相譏。「得了吧,朱尼厄斯,趁早把襯衫繫到褲腰裡,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警長轉身朝我們樹上幾人施壓。「你們幾個,省點事自己下來,馬上跟我回去。」我們毫不理會,只是多莉放下面紗罩住了臉,彷彿拉上簾幕,表示這個話題結束不談了。巴斯特太太腦袋上的包像角一樣越來越鼓,還煞有介事地說:「沒關係,警長。不是沒給他們機會,」然後又看一眼多莉,再看一眼法官,又補上一句:「你以為能逃得掉,我告訴你吧,你會有報應的,不等上天堂,現世就會報。」
「現世就報,」梅西·威勒太太應聲相和。
他們沿小路離開了,耀武揚威昂首闊步,好似婚禮儀仗,轉眼進了陽光照耀的地方,紅色的草葉翻滾著,將他們的身影吞沒了。法官在樹下逡巡片刻,朝我們微微一鞠躬,客氣微笑道:「我記得您說有琵琶腿,可以請大家吃?」
他簡直像是用樹的不同部分拼接而成,鼻子像個木楔子,雙腿壯實好比老樹根,眉毛又粗又硬,像一縷縷的樹皮。這棵老樹頂上,有一片銀色苔蘚般的鬍鬚,與頭頂中分的髮色一般無二,臉頰的顏色,好比是旁邊一棵更高的懸鈴木,垂下來兩片牛皮似的葉子。他的面容,乍看之下給人的整體印象像是個怕羞的鄉下人,只是一雙眼睛機警如雄貓一般。通常查理·庫爾法官是個不愛出風頭的人;許多人曾經利用他的謙遜,炫耀吹噓,可任憑誰也不能像他那樣,宣稱自己是哈佛大學畢業,並且曾兩度去往歐洲遊歷。即便如此,仍然有人討厭他,覺得他拿腔作調:不是據說他每天早餐之前都要讀上一頁希臘文嗎?哪有男人釦眼里老戴著朵花兒的?有的人要問了,他要不是目中無人,幹嗎非要老遠跑到肯塔基州去找個女人來做老婆,而不娶我們當地的女人?我不記得法官太太什麼樣,我還不記事的時候她就死了,所以我講的這些,都是重複別處聽來的說法。據說,小鎮從來不曾對艾琳·庫爾敞開溫暖懷抱,很顯然,這得怪她自己。本來肯塔基的女人就很難搞,緊張兮兮,心腸又硬,況且艾琳·庫爾孃家姓託德,是鮑靈格林的一戶大家(她的一個隔輩表親,瑪麗·託德,嫁給了亞伯拉罕·林肯),艾琳絲毫不掩飾地將自己的態度表現出來,她覺得這裡的人愚昧落後,庸俗不堪:她從不請鎮上的太太們上門做客,但幫她做針線活的帕爾馬小姐傳話出來,說她如何將法官的家裡鋪上東方地毯,擺滿古董傢俱,佈置得品味不凡,風格出眾。她去教堂都是乘著一輛皮爾斯銀箭汽車,車窗來去都搖上來緊閉著,在教堂裡她會始終舉著一方灑了古龍香水的手帕遮住口鼻:在艾琳·庫爾看來,上帝的氣息可算不上好。更何況,她還不允許當地的兩個醫生給他們家人看病,儘管她自己也有點殘疾:她腰椎有點錯位,所以必須得睡在硬板床上。有些粗鄙的笑話,說法官總是搞得滿身木刺。雖然如此,他們還是生了兩個兒子,託德和小查爾斯,兩個都生在肯塔基,因為他們的母親特地回故鄉生產,以保證孩子生下來就是藍草州肯塔基居民。有的人想與法官結交,卻吃不消他太太的壞脾氣,就說他真是受苦,一天好日子也沒的過,她去世以後,這些批評者中,即便是最苛刻的也得承認,老查理想必真是非常愛他的艾琳。在她生命最後的兩年裡,她病得厲害,心情躁鬱,於是他退休放棄了巡迴法官的職位,帶著她出國,到他們當年度蜜月的地方去。她再也沒回來;她葬在了瑞士。不久前,我們鎮上學校的一位教師,凱莉·威爾斯跟著旅行團去歐洲,我們小鎮跟歐洲大陸唯一的聯絡就是墳墓,有幾個當兵的小夥子,還有艾琳·庫爾的墓地,凱莉特地帶了個拍快照的相機,決心要把這些墓地尋訪個遍: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在一片高到雲彩裡的墓園裡跌跌撞撞,卻始終未能找到法官太太的墓,這麼想想挺滑稽的,這艾琳·庫爾,靜靜躺在山坡上,至今還不情願接待訪客。法官回來之後地位盡失,政客梅塞弗·陶賽普和他的同黨當了權,那幫傢伙可不能讓查理·庫爾坐在法庭上礙事。老法官看上去真令人難過,他儀表堂堂,穿著緊身西裝,袖子上縫著黑色絲帶,釦眼裡插著一朵薔薇花,卻整日無所事事,只是去郵局或者去銀行而已,真是讓人傷心。他的兒子都在銀行工作,兩人都薄嘴唇緊繃著,嚴肅謹慎的樣子,幾乎像雙胞胎,膚色雪白,溜肩膀,眼睛淚汪汪的。查爾斯二世大學沒畢業就開始掉頭髮了,他是銀行的副總裁,小兒子託德是出納。他們跟父親毫無相似,除了一點,他們都娶了肯塔基州的女人做老婆。這兩個兒媳婦霸佔了法官的家,一分為二,隔成了兩套公寓,分別從兩個門出入;他們做出安排,法官先跟大兒子一家過一段日子,再到老二家住一陣。難怪他會想到樹林去散步。
「謝謝你,多莉小姐,」他說完,用手背抹了抹嘴。「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吃這麼好吃的琵琶腿。」
「只是根琵琶腿罷了,我們真是無以為報,您真的很勇敢。」多莉說得很動情,很嬌羞的語氣,我都覺得有些不合適,有失尊重;想必凱瑟琳也跟我有同感,她譴責地瞪了多莉一眼。「您要再來點別的東西嗎?吃塊蛋糕好不好?」
「不了,夫人,謝謝您,我很飽了。」他從坎肩上解下一隻系鏈金錶,然後把錶鏈系在頭頂一根結實的樹枝上,金錶掛在上面,像聖誕樹上的裝飾一樣,輕輕的嘀嗒聲如同一種精緻小獸的心跳,螢火蟲,或是青蛙。「聽到時間流逝的聲音,會感覺日頭更長。我現在懂得欣賞長日漫漫了。」他把松鼠皮毛捋順,松鼠蜷曲著躺在角落裡,彷彿只是睡著了。「正中腦門,好槍法,孩子。」
當然,我馬上坦白獵手不是我。「萊利·亨德森,是嗎?」法官說道,接著又說正是萊利透露了我們的去向。「在此之前,他們已經花了一百多美元的電報費,」他告訴我們,想到這些,他不禁笑出了聲。「我猜就是心疼這些錢,韋萊娜才躺倒在床上的。」
多莉皺眉道,「這真是莫名其妙,他們一幫人那麼窮兇極惡的。看起來他們氣急敗壞,恨不得要我們的命,可我不明白為什麼,不明白這跟韋萊娜有什麼關係:她明明知道我們離開是為了讓她清靜,我跟她說過,甚至還給她留了個字條。但如果她病倒了——是不是,法官?我從沒見過她生病。」
「一天也沒有過,」凱瑟琳說。
「唉,她就是心煩罷了,」法官心知肚明地說。「不過韋萊娜這個人,就算病倒了,一片阿司匹林就能好起來。我記得當初她要重整墓地,要準備幾個墓穴給她自己和你們泰博家人。咱們這裡有位太太找到我說,法官哪,你說韋萊娜·泰博是不是鎮上最病態的一個,居然想給自己挖那麼大一個墓穴?我說,不,唯一病態的是,她居然肯花大價錢修墓,其實她一刻也不曾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死去。」
「我不想聽人說我妹妹不好,」多莉忙說。「她工作努力,應該得到她想要的東西。是我們的錯,我們讓她失望了,她家裡沒有我們容身之處。」
凱瑟琳嘴巴里塞的棉花團蠕動起來,像在咀嚼菸葉。「你是不是我的心肝兒多莉?還是個偽君子?他是咱們的朋友,你該跟他實話實說。那個人跟小猶太要偷咱的藥……」
法官請求翻譯,但多莉說都是廢話,不值得重複,又岔開話題,問法官懂不懂剝松鼠皮。他恍惚地點點頭,目光越過我們,望向我們頭頂,橡子般的眼睛凝望著映照在天空下,微風拂過的樹葉。「也許我們大家都沒有容身之處。但是我們知道某個地方是我們安身的所在,如果找到了,哪怕只是在那裡短暫居留,我們也算是福星高照了。這裡大概就是你們的所在,」他說著,微微顫抖,彷彿天空有巨翼展開,撒下帶有寒意的陰影。「也是我的所在。」
懷錶在微妙的嘀嗒聲裡轉動著,下午的光陰漸漸彎到了黃昏。河上的水汽,秋日的薄霧,暮色四合,樹影泛藍,光暈籠上,冬天般的氣氛將蒼白的太陽裹在裡面。法官仍然不肯離開我們,「兩個女人和一個孩子?單獨過夜怎麼行?還有朱尼厄斯·坎德爾和那幫傢伙,上帝曉得他們想搞什麼鬼?我得跟你們一起。」自然,我們四個人之中,法官在樹上待得最自在。看著他真是令人心生愉悅,像野兔的鼻子閃閃亮,感到自己又成了男子漢大丈夫,還要保護婦孺。他用摺疊刀給松鼠褪了皮,我藉著昏黃的天光撿了些木柴,在樹下生了堆火,架上煎鍋。多莉開了一瓶黑莓酒,藉口說搪搪寒氣。松鼠果然很好吃,肉質鮮嫩,法官很得意地說,有機會我們該嚐嚐他做的炸鯰魚。我們靜靜地啜飲莓酒,篝火漸涼,樹葉的氣味與煙氣飄過,引起無限秋思,我們嘆息著,傾聽草葉海潮一般的歌聲。玻璃罐裡燭火搖曳,幾隻吉卜賽飛蛾圍著火光飛舞,彷彿在指揮黃色的燭光在幽黑的樹枝間躍動。
就在這時,我們並非確切聽到腳步聲,只是隱約感到有侵入者:也許只不過是月亮升起來罷了,但那晚並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天色漆黑,就像黑莓酒的顏色。「我覺得有人——有東西,在下面,」多莉說出了我們共同的感覺。
法官把燭火舉起來。夜行動物見到光亮,都悄悄隱匿,一隻雪梟飛過樹梢。「誰在那裡?」他像戰士一樣,鼓起勇氣挑釁地問道。「快答話,下面是誰?」
「是我,萊利·亨德森。」果然是他。他從陰影中現身,抬頭對我們露出笑容,燭光的映照下,他的表情看起來扭曲而怪異。「我就想來看看你們怎麼樣了。希望你們不要生我的氣:要是我早知道怎麼回事,肯定不會說出你們在哪兒的。」
「沒人責怪你,孩子,」法官說,我想起來,正是法官幫萊利打贏了跟他叔叔霍利斯·霍頓的官司,他們之間有某種共識。「我們在這裡喝點小酒。我想多莉小姐肯定高興請你也來跟我們一道。」
凱瑟琳抱怨地方不夠,說再加一盎司,這些老木板就要塌了。可我們還是擠到一起,讓出點地方給萊利,他剛剛擠進來,凱瑟琳就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叫你今天不要那樣拿槍指著我們,還有,」她說著,又搡了他一把,吐字清楚讓他能聽懂,「你把警長招來對付我們的賬也要算。」
我覺得凱瑟琳很兇很粗魯,但萊利並不介意,只是好性情地哼了幾聲,建議她趁黑夜沒過去,趕緊去幹點別的,別淨是扯人家頭髮。他告訴我們說,鎮上都鬧騰起來了,跟星期六晚上似的,人頭攢動,尤其是牧師和巴斯特太太,正打算找麻煩呢。巴斯特太太坐在他們家門廊上,給訪客們看她腦門上的腫包。他說坎德爾警長已經說服了韋萊娜,同意簽署檔案,要求逮捕我們,理由是我們盜竊了屬於她的財物。
「法官啊,」萊利說,他表情嚴肅,又迷惑,「他們還想出主意,說要逮捕您。擾亂治安,妨礙司法公正,我聽說的。也許我不該跟您說這些——可在銀行外頭,我碰到了您的兒子託德。我問他,打算怎麼辦,我是說,他們要逮捕您;他說不怎麼辦,說早料到會有這種事,說您是自找的。」
法官傾斜身體,吹滅了蠟燭;彷彿他臉上浮現了某種表情,不想讓我們看到。黑暗裡,我們中有人在哭泣,過了一會兒,我們發覺那是多莉,她落淚的聲音,迸發出靜靜的愛意,傳遍我們圍坐的一圈,撞擊著每個人。法官溫柔地說:「他們來的時候,我們得做好準備。現在,大家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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