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草豎琴 杜魯門·卡波蒂 第2頁,共2頁

「那我也再添一點兒,」多莉說。「我說,凱瑟琳讓我大大……」

「呣,」凱瑟琳說。

「如果你講話再慢一點,或者少嚼點……」法官以為凱瑟琳嘴裡的棉花團是菸草呢。

萊利好一會兒悶聲不響,只是低垂著身子,目光直盯著無人的黑影:我,我,我,一隻鳥叫起來,「我——您說得不對,法官,」他說。

「為什麼呢,孩子?」

萊利臉上浮現出我發現他特有的無措感。「我沒惹麻煩:我什麼都沒有——也許你會認為這就是我的麻煩?我躺著睡不著時就想,我都懂得做什麼呢?打獵,開車,鬼混;一想到可能今後就一直這麼下去,我就害怕。還有一件,我沒有感情——除了對兩個妹妹以外,但那是不同的。比如,我曾跟一個岩石城的姑娘好了近一年,這是我交往時間最長的一個姑娘。我想大約是在一週以前,她大發雷霆,說你的心哪去了?她說如果我不愛她,她不如趁早死了乾淨。於是我把車停在了鐵軌上;我說,我們就在這裡坐著不動,新月號大約二十分鐘後就到了。我們就那麼彼此凝望,我想,這真是糟糕,我盯著你看,卻沒有任何感覺,除了……」

「除了虛榮?」法官說。

萊利沒有否認。「若是我的兩個妹妹長大了,能夠照顧自己,我可能會願意等到新月號開過來撞倒我們算了。」

聽他說這些話,難過得我肚子都痛;我渴望著能告訴他,我最最想往的,就是能夠像他這樣。

「你前面說起那世上唯一的一個人。為什麼我就不能把她當成這個人呢?我想要這麼一個人,我一個人不行。也許,如果我能夠像那樣喜歡一個人,我就會做些打算,付諸實施:買下帕森斯廣場後面那塊地,在上面造房子——如果我安靜下來,我就能做這些。」

突然起風了,吹得樹葉嗚嗚響,吹散了夜晚的雲彩,釋放出明亮的星光,我們的蠟燭,彷彿被這明麗的、撒滿星星的夜空那意外的光華給嚇倒,熄滅了,我們看到高遠的上方,展開一彎冬夜的月亮:就像一道雪痕,遠近的動物都對著它呼喚,弓著身子的青蛙,眼睛裡都是月色;還有一隻聲音尖利的野貓。凱瑟琳將玫瑰拼布的被子拽出來,堅持讓多莉裹在身上;然後她伸出雙臂抱著我,揉我的腦袋,直到我放鬆下來,靠在她胸口歇息——你冷嗎?她說,我靠她更近些:她又溫暖,又舒服,就像那間舊廚房。

「孩子,我得說,你開頭就找反了方向,」法官說著,將外套的領子豎起來。「你怎麼可能只喜歡一個女孩?你可曾喜歡過一片樹葉?」萊利聽著野貓的叫聲,臉上顯出獵人技癢的神情,他伸手去捉樹葉,一片片在我們周圍飛舞,如同午夜的蝴蝶,活的,翻騰著,彷彿要逃走,飛跑,有一片被他捉在指縫裡。法官也是:他也捕捉了一片葉子,葉子在他手上,彷彿比在萊利手上更有價值。他輕輕將葉子貼在臉旁,淡淡地說,「我們說的是愛。一片樹葉,一把種子——從這些開始,一點一點,學習什麼是愛。開始只是一片樹葉,一場雨,然後你從樹葉那裡學到了什麼,一場雨又催熟了什麼,有人來接受你從這些東西里領悟到的愛。你得明白,這個過程並不容易;也許要耗費一生的時光,我就這樣耗費了一生,至今也沒有完全掌握——我只知道事實就是這樣:愛是一連串發生的,正如自然是一連串的生命串起來的。」

「這麼說來,」多莉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一生都在愛。」她蜷縮在被子裡。「哦,不,」說著,聲音瑟縮了。「我想不是。我從沒愛過一個,」她遲疑著,尋找準確的字眼,這時,風拂弄著她的面紗。「男士。可能是因為我從來沒有這個機會。除了爸爸,」她停頓一下,彷彿說得已經太多了。薄紗似的星光像被子一樣,將她籠在裡面,也許是叫聲單調的青蛙,也許是遠處草地傳來的一連串的語聲,誘惑著她,催促著她繼續說下去:「但我愛其他的一切。就像愛粉紅色;我小的時候只有一支彩筆,是粉紅色的;我畫粉紅色的貓,粉紅色的樹——整整三十四年,我都住在一間粉紅色的房間裡。我藏著一個盒子,現在大概在閣樓上某個地方,我得求韋萊娜,千萬要把盒子給我,如果能再見到我最初的愛,那該多好:裡面有什麼?一片乾的蜂巢,一個空馬蜂窩,別的東西,還有一個插著丁香的橙子,一隻鳥蛋——我愛的時候,這些愛在我心裡堆積起來,在我身邊飛翔,就像鳥兒飛在向日葵地裡。但這些東西最好不要讓別人看到,會增加別人的負擔,讓他們,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讓他們不開心。韋萊娜總是罵我,說我躲在角落裡,但我怕,如果我讓別人知道我喜歡他們的話,會嚇到人家。就像保羅·吉姆森的老婆,他病了以後,沒辦法繼續送報紙,記得麼?是她接手了丈夫從前的線路。可憐的小女人,拖著那麼大一袋子報紙,舉步維艱。有天下午,天很冷,她來到門廊上,她流著鼻涕,冷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把報紙送下,我說,等等,請稍等,然後拿我的手帕幫她擦擦眼睛;我想說,如果能說,說我很難過,說我愛她——我用手拂過她的臉,她輕聲叫了一下,轉身跑下了臺階。打那以後,她總是從街上把報紙扔過來,每次聽到報紙砸到門廊的聲音,都彷彿敲在我的骨頭上。」

「保羅·吉姆森的老婆:就為了這麼個垃圾貨,也值得你難過成這樣!」凱瑟琳說著,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我有一缸金魚,就因為我喜歡它們,並不是說我就熱愛全世界了。愛什麼亂七八糟的,奶奶個腿的。你愛怎麼說怎麼說,一點好處沒有,只有壞處,把那些早該忘記的事又提起來。人就該管好自己的事。你最最深的心裡那部分,才是好的部分,一個人到處說自己的私事,那他還剩下什麼?法官,他說我們待在樹上,是因為什麼麻煩。扯淡!我們在這裡的原因明擺著呢。其一,這樹屋是我們的,其二,那個人和猶太人合夥,想偷走屬於我們的東西。其三,你們在這裡,你們每個人,是因為你們想來:你心裡頭最深處的聲音這麼對你說的。這最後一條不是說我。我喜歡頭上有屋頂。多莉心肝兒,把你那被子分一角給法官:他凍得直抖,跟萬聖節嚇著了似的。」

多莉羞澀地掀起被子一角,衝他點點頭。法官可一點都不害羞,立刻鑽了進去。楝樹枝搖擺著,彷彿很大很大的船槳,伸到海里划著,很遠很遠處的星光更添了幾分寒意。萊利落了單,一個人蜷縮著像個可憐的孤兒。「過來擠擠,硬腦殼兒,你跟別人一樣也冷啊,」凱瑟琳說著,邀他靠到右手邊,她左邊的位置是我佔據著。看起來他不想過來;也許他留意到凱瑟琳身上聞起來像苦菜味,不然就是他覺得這樣很像娘們;可我說來呀,萊利,凱瑟琳身上又暖和又舒服,比被子好多了。過了一會兒,萊利挪過來跟我們靠在了一起。很長時間都寂靜無聲,我以為大家都睡著了。這時我覺察到凱瑟琳身體僵硬起來。「我剛想起來那封信是誰寫的:是比爾無名氏。是那個人,就是她。跟我姓克里克名凱瑟琳一般明確無誤,絕不會錯。她找了個邁阿密黑人給我寫信,以為我會拔腿就溜,再也沒我訊息了。」多莉睡意矇矓地說,安靜,現在安靜,閉上眼睛:「沒什麼可怕的;這裡有男人保護我們。」一根樹枝朝後擺,月光點亮了大樹。我看到法官握著凱瑟琳的手。這是我見到的最後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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