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通情達理表示讓步:「我會的,先生,謝謝您。我相信他會感激您的關心。」她撒開裙襬,在青苔地上坐了下來,儘管不大情願,伊麗莎白也跟著坐在了她身邊。沒有人給伊麗莎白起綽號;一開始你可能會暱稱她叫貝蒂,但一個禮拜之後,就又變成伊麗莎白了:她就有這樣的效果。她舉止慵懶,軟骨頭,一頭沉重的黑髮,臉上經常全無表情,有時顯得很聖潔——她百合莖一般的脖頸上戴著一個琺琅質小盒,裡面藏有一張她那位傳教士父親的小照片。「瞧,伊麗莎白,多莉小姐戴的帽子可愛吧?天鵝絨的,帶面紗。」
多莉如夢方醒,拍了拍頭。「我平常不戴帽子的——我們打算出門旅行的。」
「我們聽說你們離開了家,」莫德說,接著開誠佈公地繼續說:「其實大家都在說這件事。是不是,伊麗莎白?」伊麗莎白毫不在意地點點頭。「挺美的,傳言有些很奇怪的說法。我說。我們來這裡的路上,碰到了格斯·漢姆,他說那個有色女人凱瑟琳·克魯克(她是姓這個嗎?)因為用廣口瓶打巴斯特太太被逮捕了。」
多莉語調有點變了,她說,「凱瑟琳——跟這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猜確實有人打了她,」莫德說。「我們今天上午在郵局看到巴斯特太太了,她給所有人看腦門上的腫包,挺大一個呢。我們看著挺真實的,對不對,伊麗莎白?」伊麗莎白打個哈欠。「說實在的,我才不管是誰打她的,我覺得打中她的人應該得塊獎牌。」
「不,」多莉嘆息道。「這是不對的。事情不該是這樣。我們都有很多事應該感到抱歉。」
莫德終於注意到了我。「我一直想見你呢,柯林,」她說得很快,彷彿為了掩飾尷尬:怕我尷尬,不是她尷尬。「我和伊麗莎白計劃開個萬聖節派對,要真的很嚇人,我們想讓你穿上一身骷髏套裝,坐在黑房間裡給人算命,效果肯定很棒:因為你最擅長……」
「胡說,」伊麗莎白漫不經心地說。
「算命就是這麼回事,」莫德解釋道。
我不知道她們哪來的想法,認為我會編故事,我只是在學校裡編各種藉口時才智過人。我說這派對的主意聽起來不錯。「但是這事最好別指望我。到那時候沒準我們已經進局子了。」
「噢,那就算了,」莫德說,彷彿過去我慣常找藉口不去她們家那樣,接受我的說辭。
「我說啊,莫德,」法官開口,打破了沉默,「你要出名了:我在報紙上看到,說你要去電臺演奏。」
她彷彿夢中囈語一般,解釋說那個廣播是一場全州範圍音樂比賽的決賽;如果她贏了,獎品是全獎上大學讀音樂,甚至二等獎都能拿半獎獎學金。「我要拉一首爸爸寫的曲子,一首小夜曲:我出生的那天他為我寫的。但我想給他個驚喜,不想讓他知道。」
「讓她拉給你們聽,」伊麗莎白說著,開啟了琴盒。
莫德很大方,不需要我們再三請求。酒紅色的小提琴挨在她下巴上,她調音時琴發出顫音,一隻厚臉皮的蝴蝶落在琴弓上,弓起掃過琴絃,捲走了它,樂音彷彿成千上萬只蝴蝶雪片一般在飛舞,彷彿春天飛來的火箭,在這凜冽的秋日,聽起來十分甜美。樂音漸漸緩慢,變得憂傷,她白金般的頭髮跌落拂過琴面。我們鼓掌;我們停下來之後,附近還有一雙神秘的手仍在拍響。萊利從一片蕨類植物後面走出來,莫德一見到他,臉立刻就紅了。我想如果她知道萊利在聽,肯定沒辦法拉得這麼好。
萊利讓兩個姑娘回家去,她們好像不大情願,但伊麗莎白不習慣違背哥哥的意願。「鎖上門,」他對妹妹說,「莫德,如果你能在我們家過夜就太謝謝了:如果有人到家裡來找我,就說你們不知道我在哪。」
我得把他拉到樹上來,因為他帶回了槍,還有一大袋補給——一瓶玫瑰葡萄酒,橙子,沙丁魚,德國香腸,凱蒂德麵包房的麵包卷,還有好大一盒動物餅乾:他每亮出一件,我們就興致高一點兒,那盒動物餅乾終於俘獲了多莉的心,她直說萊利應該得到一個吻。
但我們聽到他帶來的訊息,卻都沉下臉來。
我們在林中分手以後,他朝著凱瑟琳的聲音跑去,他跑到了草叢裡:當我跟大個子艾迪·斯杜沃交手時,他就在旁邊看著。我說那你為什麼不幫我?「你乾得很不錯:我猜大個子艾迪一時半會兒忘不了你:那可憐的傢伙一路上彎腰駝背跛著腳回去的。」再說,他靈機一動,想到旁人都不知道他跟我們是一夥的,不知道他跟著我們上了樹:他藏著沒暴露是正確的,所以他才能夠跟著凱瑟琳和警長的人進了城。那夥人把凱瑟琳塞到大個子艾迪那輛舊跑車後面的加座上,直接開進了牢房:萊利開著自己的車跟在他們後面。「我們到監牢的時候,她好像已經平靜下來了;那邊圍了一小群人,有些小孩,還有些老農民——你一定會為凱瑟琳感到驕傲,她把衣服收斂整齊,像這樣抬著頭穿過了人群。」他很高傲地昂著頭,學凱瑟琳的樣子。我常常見到凱瑟琳做這副表情,尤其是被人批評的時候(藏起拼圖,傳播謠言,不去看牙醫);多莉也熟悉她的做派,只好擤鼻涕岔開。「可是,」萊利說,「她一進牢房,馬上又惹了一樁是非。」監牢裡有四間牢房,兩間關有色人種,另外兩間關白人。凱瑟琳拒絕被關進有色人種的牢房裡。
法官撓撓下巴,大搖其頭。「你沒逮到機會跟她講幾句話嗎?應該安慰安慰她,讓她知道我們的人就在旁邊。」
「我站在附近,希望她能走到視窗來。但這時我又聽到了另外的訊息。」
回想起來,我簡直不明白為什麼萊利等了這麼久才告訴我們。因為,上帝啊,我們那位芝加哥來的朋友,那個討厭的莫里斯·裡茨博士溜走逃跑了,走之前洗劫了韋萊娜的保險箱,偷走了價值一萬兩千美元的債券,還有七百多美元現金:後來我們才知道,這些還夠不上他贓物的一半。可你難道不知道?這時我才明白,那個娃娃音威爾·哈里斯跑來跟警長說的,應該就是這件事:難怪韋萊娜會緊急呼叫警長:她跟我們的矛盾這時已經變成小事一樁了。萊利還提供了幾個細節:他聽說韋萊娜發現保險箱門大開(事情發生在百貨商店樓上她的辦公室裡),立刻奔出門,轉彎去了羅拉酒店,結果發現莫里斯·裡茨昨晚已經結賬離開了:她昏倒在地:人們好容易喚醒她,她立刻又昏了過去。
多莉溫柔的面上一片空白,一方面,衝動之下,她想去找韋萊娜,另一方面自我的意識,一種深層的意念,阻止了她。她很難過地望著我。「最好還是你現在就明白,柯林,不用等到像我這把年紀才知道:這世界糟透了。」
突然彷彿風向一變,吹倒了法官,他驟然顯出老態,風燭殘年的悲愴模樣,彷彿他認為,多莉接受了世事之寒涼,就此拋棄了他。但我知道她沒有:他說她是精靈,但她其實是個女人。萊利撬開瓶塞,開了玫瑰葡萄酒,將琥珀色的美酒倒在四個杯子裡;過了一會,他又倒了第五杯給凱瑟琳。法官將酒杯舉到唇邊,講了祝酒詞:「致凱瑟琳,我們信任她。」我們舉起杯,突然多莉想到一件事,不由僵住,瞪大了眼睛,「哎呀,柯林,」她說,「你和我,我們倆是世上唯一聽得懂她講話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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