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蒂太太認為你應該:她說我們該回家去。」
「她有沒有說為什麼?」
「因為——她說過。因為你向來都是,總是息事寧人,她說的。」
多莉微笑著,撫平她的長髮,穿過樹梢的縷縷陽光,在她手指上撒下斑駁的光點。「我有過選擇的機會嗎?這就是我想要的,一次選擇的機會。知道自己本可以過另外一種生活,純粹由自己決定的生活。那樣我就安心了,真的。」她的目光轉向樹下,靜靜地望著萊利在掰樹枝,法官俯身對著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還有法官,查理,如果我們認輸,會讓他很失望。一定會,」她把手指跟我的勾在一起,繼續說,「他對我很親,」一段漫長到無法計量的停頓,我的心裡天旋地轉,這棵樹彷彿是把大傘,朝裡收攏起來。
「今天早上,你離開的時候,他向我求婚了。」
法官彷彿聽到了她的話一般,立刻直起身子,純樸的臉上,重又浮現出學童般的笑顏,青春煥發。他揮揮手:多莉也揮手作答,她面上那動人的神采,實在令人難以釋懷。彷彿一幅早已司空見慣的畫像,被清洗乾淨,有人乍一轉身,不經意看到,發現了畫面上血肉的光澤,還有那明亮的色彩,此前不被察覺的色彩:不管怎麼說,她再也不是躲在角落的一抹陰影了。
「好了——別不高興,柯林,」她責怪道,我想,她一定看出了我怨恨的表情。
「可你有沒有……」
「我從來沒有獲得過這樣的特權,為自己拿主意;上帝啊,輪到我拿主意的時候,我知道是非對錯。還有誰?」她又轉開話題,搪塞我道,「你在鎮上還碰見誰了?」
我真想編造出個什麼人,編個故事把她拉回來,因為看起來,她正在朝未來進發,而我卻無力跟隨,落在後面,還是從前的樣子。可當我描述起艾達姐姐,大篷車,那些孩子,講起他們怎麼會被警長衝了場子,我們怎麼在路上碰到,他們如何問起那位住在樹上的女士,我跟多莉又重新聚首,像一條小溪,只是被小洲阻隔,暫時分流。雖然說如果讓萊利聽見我出賣他,那就太糟糕了,可我還是往下說,把他說艾達姐姐這種女人不配跟多莉交往的話重複了一遍。她聽了哈哈大笑;隨後又突然嚴肅起來:「但是這太壞了——從孩子嘴巴里把麵包搶走,而且用我的名義。真不要臉!」她很堅決地戴正了帽子。「柯林,起來;我們倆要去散散步了。我敢打賭那些人還待在原地沒動。反正,我們去看看就知道了。」
法官試圖阻止我們,他說如果多莉想出去走走,他可以陪我們一道。多莉回答說他最好還是繼續幹活:她跟柯林一起足夠安全——我們只是出去抻抻腿兒。經她這麼一說,我心裡頭那點小嫉妒小醋意立刻煙消雲散了。
跟往常一樣,多莉是急不來的。她的習慣,哪怕是天下著雨,她走在普通小道上,也是慢慢悠悠,跟逛花園一樣,眼睛敏銳搜尋著各種奇珍異卉,名貴草藥,掐一枝嫩薄荷、甜芸香、迷迭香什麼的,用香味來薰衣服。樣樣東西都是她第一個發現的,她唯一的,真正稱得上虛榮的也就這一點,她希望由自己,而不是別人,來喊出某些獨特的發現:一串鳥腳印兒,屋簷下的冰凌子——她總是在叫快看那片雲彩是隻貓的形狀,星星裡有條船,霜凍上有張臉。我們就這樣慢慢地穿過了草地,多莉揀了整一口袋枯萎的蒲公英,一根雉雞毛:我想等我們走到大路邊,太陽就該落山了。
幸運的是,我們不需要走那麼遠:一進到墓地,我們就看到艾達姐姐和她那一大家人,正在一座座墳冢間安營紮寨。那場景就像是一座悲傷的遊樂場。姐姐們在給那對對眼兒雙胞胎理髮,小荷馬在用口水和樹葉擦靴子;一個快成人的少年,背靠著一塊墓碑,癱坐在地上,用吉他撥出憂鬱的調子。艾達姐姐在奶孩子;小寶寶卷成個粉紅色耳朵的形狀,躺在她懷裡。發現我們來了,她也沒起身,多莉說道,「我想你是坐在我父親上面了。」
的確那是泰博先生的墓,艾達姐姐看看墓碑(尤利亞·芬威克·泰博,1844—1922,優秀的戰士,親愛的丈夫,慈愛的父親),說道,「抱歉,士兵。」她把上衣釦起來,孩子開始哭鬧,她站起身來。
「不必客氣,我只是——想做個自我介紹。」
艾達姐姐聳聳肩,「他也害得我有點背疼了,」隨即捏捏自己的背。「又是你啊,」她饒有興味地看著我,說道。「你朋友呢?」
「我想……」多莉頓了一下,一群孩子開始在她身邊聚攏起來,她有點不安;「是不是你,」她又繼續說,儘量不去理會那個掀起她的裙子,緊張研究她雙腿的小男孩,那傢伙比只小兔崽子也大不了多少。「你要找我?我是多莉·泰博。」
艾達姐姐把小孩換了個方向,騰出一隻手環住多莉的腰,結結實實擁抱了她,彷彿她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樣,然後說,「我就知道可以信任你,多莉。孩子們,」她像指揮棒一樣舉起了手中的孩子,「告訴多莉我們從來沒說過她半個不字!」
孩子們大搖其頭,嘟囔著,多莉看起來很感動。「我們不能離開這個鎮子,我一直跟他們講,」艾達姐姐說,開始講述自己遭遇的困境。我真希望能有張她們在一起的照片,多莉穿得很正式,就像她臉上蒙的面紗一樣,很過時,而艾達姐姐嘴唇豐潤,身材窈窕。「就是錢的問題;他們都拿走了。應該把他們統統抓起來,那個噁心的老巴斯特,還有那個警長,姓什麼來著:他以為自己是勇金剛呢。」她歇口氣;兩頰泛紅像樹莓的顏色。「坦白說就是,我們被困住了。即便是我們聽說過您,亂講別人的壞話也不符合我們的理念。哎,我知道那只是個藉口;可我想,你應該可以說明真相然後……」
「我不是那種人——天哪,」多莉說。
「可你能做什麼呢?只要有半加侖汽油,也許沒有這個,那麼能餵飽這十五張嘴巴,還有十美元?我們進監獄可能還好過這樣。」
於是,「我有個朋友,」多莉驕傲地宣稱,「一個了不起的人,他會知道該怎麼做。」從她話音中的愉快與堅定,我能判斷,她對自己的話是百分百堅信不疑。「柯林,你先回去,告訴法官有人要跟我們一起吃飯。」
我飛快地奔過草地,草葉割著我的腿也顧不得,僅僅因為我等不及要看看法官的反應。結果果然沒讓我失望。「我的老天!」他手忙腳亂,不知所措,「十六個人呢!」他看看鍋裡咕嘟著的那少得可憐的燉菜,喪氣地低下了頭。為了不讓萊利難過,我試圖解釋說多莉去見艾達姐姐這事不是我挑唆的;可他只是站在那邊,拿眼睛瞟著我:要不是法官趕得我們手忙腳亂,他可能就會口出惡語了。法官把火扇旺,萊利打來了更多的水,然後又往燉鍋里加了沙丁魚、熱狗腸、翠綠的月桂葉子,實際上,手邊有什麼我們全都倒了進去,包括整整一盒蘇打餅乾,法官號稱這會讓湯更稠,還有幾樣東西錯誤混進了鍋裡,比如說咖啡粉。經過這番忙亂,我們像家庭聚會上的廚師一樣,又緊張,又興奮,終於還是鼓起勇氣,站到一旁,為自己慶功:萊利打我一下,表示原諒,和同志般的友情,當那群孩子乍一齣現時,法官強烈表示歡迎,把他們都嚇壞了。
直到全體都到齊了,他們才聚攏過來。多莉憂心忡忡,彷彿女人去參加下午場拍賣會,要給人看斬獲的成果似的,將孩子們領過來介紹。孩子們輪流報上名字:貝絲,勞瑞爾,山姆,莉莉,艾達,克萊奧,凱特,荷馬,哈利——輪唱的旋律到這裡出現了停頓,因為一個小姑娘不肯說出名字。她說這是秘密,艾達姐姐回答說如果她認為自己的名字得保密,那就保密好了。
「他們都很煩躁,」她說。那沙沙的嗓音和沉重的眼瞼都挑得法官不由心動。他握住艾達姐姐的手很久才放開,臉上的笑容也未免太過,一個男人,不到三個鐘頭之前才跟另一個女人求婚,在我看來,他現在的表現未免有些奇怪。我希望多莉如果留意到這點,會猶豫要不要答應他。可她說,「他們當然煩躁:都餓壞了吧。」法官聞聲大力拍手,衝著一鍋燉菜得意地點頭,打包票說馬上就好。同時,他認為孩子們最好去溪水邊洗乾淨手。艾達姐姐賭咒說他們要洗的可不僅是雙手。要我說,他們早該洗洗了。
那個名字保密的小姑娘很麻煩;她非要讓爸爸把她馱起來背過去,不然不肯去洗。「你也是我爸爸,」她對萊利說,萊利沒有反駁,將她馱到了肩上,小姑娘癢癢得一直鬧騰,到溪水邊一路不停地鬧,還用手矇住萊利的眼睛,害他腳步不穩,絆倒在葡萄藤上,小姑娘於是發出撕心裂肺的大叫。萊利說他受夠了,你下來吧。「求你了:我悄悄告訴你我的名字。」後來,我沒忘了問萊利,那孩子名字叫什麼。她叫德士古·汽油;因為這幾個字真是太美了。
溪水最深處只到膝蓋;兩岸長滿了綠色苔蘚,又光又亮,春天時,河岸上開著白色的連翹花,還有矮種紫羅蘭,是築巢水上的新蜜蜂們順手的食物來源。艾達姐姐在岸邊選了個地方,監督孩子們洗澡。「別耍花樣——要讓我看到動作。」我們果然看到。突然間,有到了結婚年齡的女孩,一絲不掛蹚來蹚去;還有男孩,大大小小,聚在一起,都光溜溜的。幸好多莉跟法官待在後面沒過來;我真希望萊利沒過來,因為他感到尷尬的樣子,讓人看了不免尷尬。可是,嚴肅說來,只有當我見到他此時的表現,才理解了他那種拘謹裡面的悖論:他非常想得到別人的尊重,結果別人的缺點卻彷彿成了他的錯。
那些著名的以青春、林地和水中為題的畫作——後來的那些年,我多少次漫步穿過博物館冰冷的房間,在這樣一幅畫面前停下腳步,久久站立,回想往昔的場景,我幻想中所見,並非當日的實情,一群凍得雞皮疙瘩滿身的小孩,在秋天的溪水裡戲耍,而是像畫面描繪的,強壯的青年,還有粘著鑽石般閃亮水珠的姑娘,涉水而來;那時我就好奇,現在仍然在好奇,他們怎麼來的,去往這個世界的什麼地方?那麼不尋常的一家人。
「貝絲,往頭髮上淋點水。勞瑞爾,別打水了,我說你呢,巴克,快住手。大家都洗乾淨耳朵後面。天知道什麼時候你們才能再有這樣的機會。」可是隨後,艾達姐姐就放鬆下來,由著孩子們自己玩去了。「難得有今天……」她在青苔上坐下來,睜大眼睛徑直看著萊利,「是有一點,嘴巴,還有一樣的招風耳——香菸有嗎,親愛的?」她說,絲毫不理會萊利對她的不屑。她平靜的表情,剎那間浮現出少女時的影子。「難得碰上今天……」
「……但那地方更慘,沒什麼樹木,只有孤單單一幢房子,像稻草人一樣戳在麥田裡。我不是抱怨:我有媽媽,爸爸,還有姐姐傑拉爾丁,我們很知足,有很多寵物,一架鋼琴,每個人都有副好嗓子。但日子不容易,活兒很多很重,家裡只有一個男人,況且爸爸身體又不好。幫工難得碰到,來了也做不久,沒人願意在外面待太長:有一個老傢伙我們都很喜歡,可他喝醉了酒,想把房子燒掉。傑拉爾丁比我大一歲,長得好看,我們姐妹倆都模樣不錯。她快十六歲的時候,有了個主意,要嫁個男人,跟爸爸一起來經營這塊地方。可我們所住的地方,根本沒幾個男人可挑選。我們讀書識字都是媽媽教的,就學了那麼點東西,離我們最近的鎮子在十英里之外。鎮子名叫尤福萊,這名字來自一戶人家的姓氏;當地人說尤福萊就是有福來:因為地處山上,有錢人會到這裡來避暑。於是,我記得那年夏天,傑拉爾丁在尤福萊的瞭望賓館找了份端盤子的工作。我星期六常常搭順風車去找她,在她那裡住一夜。那是我們倆第一次離開家。傑拉爾丁不是特別喜歡城裡的生活,可我卻特別興奮地期待每個星期六的到來,盼聖誕節跟盼過生日加起來那麼盼著。那裡有個跳舞場,一分錢都不用花,有音樂,還有彩燈。我常會幫傑拉爾丁幹活,為了讓她能早點下班,我們可以儘快去跳舞。我們手牽手走在大街上,我常常不等喘勻氣息就跳起舞來——根本不用等舞伴來請,五個男孩才勻到一個姑娘,況且我們還是最美的兩個。男孩子們倒沒什麼,是跳舞讓我著迷——有時大家都會停下舞步,專心看我跳華爾茲,我對舞伴,從來都只有匆匆一瞥而已,他們換得實在太快了。有些男孩會跟我們到賓館,在我們窗戶下面呼喚,出來呀,出來呀!還唱歌,他們真是傻呀——差點害傑拉爾丁丟了工作。我們躺在床上睡不著,就實實在在地考慮晚上的事。她一點都不羅曼蒂克,我姐姐;她最關心的,是追求她的這些人,哪一個最能幫到我們家裡。她挑中了丹·瑞尼。他比旁人年紀大,二十五歲,長得不是很帥,招風耳,雀斑,沒什麼下巴,但是丹·瑞尼穩重,聰明,身體壯實,能舉得起一大箱釘子。夏天結束的時候,他到了我們家,幫忙收麥子。爸爸一見面就喜歡上了他,媽媽說傑拉爾丁年紀還太小,可也沒有特別反對。婚禮的時候我哭了,因為那些去跳舞的夜晚結束了,因為我和傑拉爾丁再也無法親密地躺在同一張床上了。但是當丹·瑞尼接手了家中事務,一切彷彿都正常了;在他的照看下,地裡收成非常好,我們也都很好。只是冬天的時候,我們圍爐而坐,有時熱氣燻得,什麼東西搞得我頭髮昏。我就起來,只穿著裙子,到院子裡去,彷彿感覺不到冷,因為我也變成了寒冷的一部分,我就閉上眼睛,一圈一圈地跳華爾茲,有一天晚上,我並沒聽到他的腳步聲,丹·瑞尼走上前來,將我摟在懷裡,跳舞逗我玩。但那不是玩笑。他對我有感覺;很久以前,從開始我腦子裡就知道。但他從來沒說過,我也沒有要他說;若不是傑拉爾丁失去了寶寶,這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傑拉爾丁非常怕蛇,看到一條蛇,害她失去了寶寶。她在雞窩裡拾蛋,那只是條偷蛋蛇,可她嚇了一大跳,孩子早產了四個月。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了——變得小心眼,很壞,什麼事都會激怒她,大鬧一場。承受最多的是丹·瑞尼;他儘量不妨礙她,招惹她;有時會裹上毯子,睡到麥地裡去。我知道如果我留在家裡——所以我去了尤福萊,接班做了傑拉爾丁的舊差事。跳舞場還是跟從前的夏天一樣,我甚至變得更漂亮了:一個男孩子差點殺了另外一個,因為誰該給我買橙子水兒爭執起來。不能說我過得不好,但我心思沒在這上頭;在賓館裡,他們問我心思放哪兒了——總是把糖罐裡倒滿了鹽,給客人送上勺子,讓人家切肉用。我整個夏天都沒有回家。日子到的時候——那天跟今天一樣,秋天裡,天藍得永生永世一般——我沒告訴他們說我要回來,只是下了馬車,在麥垛中間走了三英里,直到我找到了丹·瑞尼。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跪倒在地上,像個孩子似的哭了起來。我那麼為他難過,那麼愛他,說不出地愛他。」
她的香菸已經熄了。她彷彿不記得自己講到哪裡了,不然就是想講到這裡就結束。我很想跺腳,吹口哨,就像那些小流氓去看電影,碰到銀幕突然空白的反應;萊利雖不像我這樣直接,卻也明顯不耐煩。他劃了根火柴,替她點著香菸:劃火柴的聲音彷彿驚醒了她,又記起了自己的聲音,但是,好像這片刻的停頓中,她已走出了很遠。
「於是爸爸發誓說要開槍打死他。傑拉爾丁說了一百遍:告訴我們那人是誰,丹會拿槍去找他。我笑啊笑,直到哭起來;有時是相反的順序。我說我不知道;尤福萊有五六個小夥子,可能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我怎麼知道?我說這話的時候,媽媽打了我的臉。但他們都相信了;過了一陣,我想甚至丹·瑞尼都信了——他願意相信這是真的,那可憐的不幸的傢伙。好多個月裡,我不出門活動,期間爸爸死了。他們不讓我去參加葬禮,他們怕人看見我,嫌丟人。於是當天他們去埋葬父親,我一個人在家裡,天上起了大風沙,大象一樣粗礪的狂風撲來。就在這天,我感受到了神。無論如何我不值得被選中:直到那時,還是媽媽哄騙我才肯學《聖經》的詩篇;打那之後,我不到三個月內,背過了一千多首詩篇。當時我在彈鋼琴,練一支曲子,突然一扇窗戶破了,整個房間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隨後又落回原處,我身邊有誰在,我以為是爸爸的靈魂;但狂風像春天一般,靜靜地消失了——是神,站得筆直,如同他要我做的那樣。我張開懷抱歡迎祂。那是二十六年前的二月三號;當時我十六歲,現在我四十二歲,我從來都沒有動搖過。我生孩子的時候,沒有叫傑拉爾丁,丹·瑞尼或是其他任何人,只是躺在那裡一首接一首輕聲念著詩篇,孩子哭聲響起前,誰也不知道丹尼出生了。名字是傑拉爾丁起的。孩子是她的,每個人都以為,鄉里鄉親乘車來探望她新生的寶寶,有的還帶來了禮物,男人會拍著丹·瑞尼的背,說他的兒子多麼棒。一旦能做到,我就搬到了三十英里以外的斯通威爾,那個鎮子有尤福萊兩倍大,有很大一片礦區。我和另外一個姑娘一起,開了間洗衣房,生意做得還不錯,因為在採礦為主的鎮子上,居民大多都是單身漢。我每月回家兩次,去探望丹尼;有七年的時間裡,我就那麼來來去去;那是我僅有的快樂,而且很怪異,每次我都很糾結:那麼美的一個小男孩,美得無法形容。但傑拉爾丁受不了讓我碰他,如果我吻他,那她簡直要驚跳起來抓狂;丹·瑞尼也差不多;他非常害怕我不肯一個人安靜離開。我回家的最後一次,求他去尤福萊跟我見面。因為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懷著一個瘋狂的念頭,但求能夠重來一遍,但求能夠生一個跟丹尼一模一樣的孩子。但我以為能跟同一個男人再生個孩子,是我想錯了:我看著丹·瑞尼(那天特別冷,我們坐在空蕩蕩的跳舞廳旁邊,我記得,他始終沒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然後叫他回去了,沒跟他說我約他出來是為了什麼。那之後幾年,我都在尋找像他的男人。石頭城的一個礦工,有跟他一樣的雀斑和黃眼睛;一個好心眼的男孩,我跟他生了山姆,我的長子。就我的記憶,貝絲的爸爸簡直就是丹·瑞尼的翻版;但貝絲是女孩,長得不像丹尼。我前面忘了說,我賣掉了洗衣店的股份,去了得克薩斯——在阿瑪裡洛和達拉斯干過餐廳。但是直到碰見哈尼先生,我才明白,為什麼神會選中了我,我的使命又是什麼。哈尼先生懂得箴言;我第一次聽他佈道之後跑去見他:兩人才聊了二十分鐘他就說,我要跟你結婚,要是你還沒結的話。我說沒結,但我有孩子,事實上,那時候我已經有五個孩子了。他絲毫沒被驚擾。一個星期之後,我們在情人節當天結了婚。他年紀不輕了,長得跟丹·瑞尼也毫無相似之處;脫了鞋他身高還不到我的肩膀;但是神讓我們倆結合,必定是有原因,有道理的:我們生了羅伊,然後是珍珠和凱特,克萊奧和小荷馬——其中大多都生在你們在那邊看到過的大篷車上。我們走遍全國,將神的旨意傳給從未聽到過的人們,他們從來沒聽過我男人那樣的佈道。我必須得講到一件傷心事了,那就是:我失去了哈尼先生。一天早晨,那是在路易斯安那州一個奇怪的地方,是個印第安人地區,他離開大路,去買些雜物:你知道,我們就再也沒見到過他。他憑空消失了。警察說的那些我根本不信;他不是那種拋下家人出走的人;違法亂紀的事他不幹。」
「也許是失憶症,」我說。「就是把一切都忘了,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
「一個能把整本《聖經》都倒背如流的人——你認為他有可能會忘記自己名字之類的嗎?一定是某個印第安人為了他的紫水晶戒指,把他害死了。自然,在他之後,我也認識過別的男人,但再也沒愛過誰。麗麗,艾達,勞瑞爾,還有別的孩子,都差不多的來歷。就好像我心臟下方肚子裡若沒有另外一個小生命在踢腳,我就過不下去似的:彷彿活得很呆滯。」
孩子們穿好了衣服,有些穿反了,襯裡翻在外面,然後我們回到樹下,年紀大點的女孩子們彎腰俯在火上,烤乾頭髮,梳理整齊。我們不在的時候,一直是多莉照顧著小寶寶,她好像都不想交還人家了:「要是我們能有個孩子就好了,我妹妹,或者凱瑟琳,」艾達姐姐回答說是啊,孩子很可愛,令人滿足。終於,我們圍在火邊坐了下來。燉湯太熱了,無從下嘴,也許正因如此,這菜大獲成功。因為只有三個杯子,所以法官只好輪流盛給大家吃,他玩花樣,鬧笑話,把孩子們弄得很興奮:德士古·汽油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她的父親不是萊利,而是法官,法官獎給她一次月球之旅,就是把她高高地舉過頭頂,盪來盪去:南來的,北往的,還有跟在後面的,走咯!喲!艾達姐姐說您可真壯實。當然他聽了非常受用,還請她來摸摸自己的肌肉。每隔十幾秒他就偷偷看一眼多莉,看多莉有沒有在仰慕地望著他。她果然有。
一隻斑鳩咕咕咕叫著,隨著最後幾縷漫長的日光漸漸減弱,叫聲消失了。寒涼的空氣中,一抹綠色,一抹藍色滲入進來,彷彿我們周圍,有支彩虹融化了。多莉顫抖道:「暴風雨要來了。我整整一天都有感覺。」我得意地看看萊利:我早就這麼跟他說的嘛!
「天也晚了,」艾達姐姐說。「巴克,荷馬——你們幾個男孩去看著卡車。天知道會有什麼人去順手牽羊。倒不是說,」看著孩子們消失在夜幕降臨的小路上,她又加了一句,「有什麼值錢東西怕偷,除了我的縫紉機就沒什麼了。那麼,多莉,你們有沒有……」
「我們討論過了,」多莉說著,轉身求證似的望著法官。
「上法庭的話,你能打贏官司,毫無疑問,」他很專業地說。「總有一次,法律該支援正確的一方。但是實際情況……」
多莉說,「實際情況呢,」她邊說,邊把四十七美元,也就是我們全部的資金財產,還又加上了法官的大金錶,一起塞到了艾達姐姐的手裡。艾達姐姐低頭看著這份贈禮,搖搖頭,彷彿表示拒絕。「這樣不對。可我謝謝你。」
一聲輕雷響過林間,雷聲過後短暫而危險的靜默裡,巴克和小荷馬像輕騎兵一樣,沿著小路全速衝過來。「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兩人同時大喊道。小荷馬推開頭頂的帽子,喘息道:「我們一路跑回來的。」
「慢慢說,孩子,誰來了?」
小荷馬咽口水。「那幫傢伙。警長是一個,還有多少人我不知道。從草地那邊過來了。還帶著槍。」
雷聲又響了起來;風吹起來,掠過我們的篝火。
「那好吧,」法官說著,主動當起了指揮。「大家都冷靜。」他彷彿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刻的到來,此時不無榮耀地就位指揮。「女人和小孩,都到樹屋去。萊利,你負責佈置其他人分散,爬到別的樹上,隨身多帶些石頭。」我們都照他的指示做好了之後,他仍然待在原地;神情堅毅地站在地面上,保衛著傍晚時分這緊張的沉默,就像一個船長,不肯放棄他漏水下沉的船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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