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草豎琴 杜魯門·卡波蒂 第2頁,共2頁

「我以為我要帶著這種傷痛一直到我死的那天。可我不會。但我這麼說一點也不感到得意,韋萊娜,我也覺得你丟人。」

入夜了,蛙聲、蟲聲漸起,喜迎雨水。彷彿溼氣吸去了我們臉上的光亮,我們變得晦暗。韋萊娜無力地靠在我身上,「我不好受,」她毫無生氣地說。「我病得厲害,真的,多莉。」

多莉似乎不肯相信,她靠近韋萊娜,飛快地碰碰她,彷彿她手指的觸碰能覺察到真相。「柯林,」她說,「還有法官,麻煩幫我扶她上樹去。」韋萊娜抗議說她可不能爬樹;但勸她接受了之後,她沒費多大力氣就上去了。小舟一樣的樹屋彷彿漂浮在瀰漫的雨幕霧氣裡,但樹屋裡面很乾燥,因為小雨還沒有穿透樹冠濃密的葉子。我們沉默以對,過了半晌,韋萊娜說,「我有話說。多莉。如果只有我們兩人,我比較容易說出口。」

法官兩手一叉。「恐怕你得容忍我在場了,韋萊娜小姐,」他態度堅決,卻無意爭鬥。「你要說的話可能產生的後果也許會與我有關。」

「我表示懷疑:怎麼會?」她重又恢復了幾分先前高高在上的氣派。

法官點亮了一截蠟燭頭,驟然間我們幾人的影子籠上來,在我們身後,像偷聽似的俯瞰著。「我不喜歡說黑話,」他說。他姿態挺拔,故意張揚著幾分傲氣,我想,他是有心要讓韋萊娜明白,她面前的對手是個男子漢,在她往日的經驗裡,難得碰到男人這樣膽大放肆。她覺得這簡直無法原諒。「你大概忘了吧,查理·庫爾?五十年,也許五十多年前,你們一群小子跑到我們家偷黑莓。我父親捉住了你表哥塞斯,我捉住了你。那天你們可捱得不輕啊。」

法官的確記得,他臉紅了,微笑道:「你打架不講規矩,韋萊娜。」

「我規矩著呢,」她冷淡回應。「不過你說得對——既然我們都不喜歡摸黑說話,那咱們就亮堂堂地談。坦白說,查理,看到你我很不高興。要不是你在一旁慫恿挑唆,我姐姐決不會胡說八道這麼一大堆。所以,我謝謝你,趕緊離了我們吧,這裡沒你什麼事了。」

「不對,」多莉說。「因為庫爾法官,查理……」她有點退縮,頭一次對自己的勇猛直言流露出疑慮。

「多莉意思是我向她求婚了。」

「這,」過了很有懸念的幾秒鐘後,韋萊娜終於開了口,「的確,」她說著,低頭看看自己戴著手套的雙手,「很不尋常。的確。我倒真沒料到你們倆中誰會有這樣的想象力。再不然就是我在做夢。很可能我是夢見自己在一個雷雨天的夜裡,爬到一棵溼漉漉的大樹上。可我從來不做夢,不然就是夢過都忘了。這個夢,我建議我們還是都忘了的好。」

「我坦白:我認為這就是個夢,韋萊娜小姐。但男人若是不做夢,就好比不出汗一樣,只會積攢一身的毒氣排不出。」

她不理會法官的話;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多莉身上,多莉是跟她一起的:她們一起孤獨過活,兩人守著一間空屋,各佔一角,用一種古怪的身體語言無聲地交流,微妙的眼神交換;這時,彷彿多莉給出了答案,瞬時韋萊娜面如死灰。「明白了,你接受他了,對嗎?」

雨下大了,魚兒幾乎可以在裡面游泳;雨聲如同低音階的鋼琴聲,敲擊著最黑最深的絃音,匯成瓢潑大雨,雖然時時逼近,卻還未攻到我們頭頂:雨水沿著樹葉滴落,但樹屋在這溼透的大樹裡,仍難得地保持著乾燥。法官抬手護著燭火;他也跟韋萊娜一樣,焦急地等待著多莉的回答。我也跟他們一樣不耐煩,但我卻感到自己被放逐到了場景之外,還是那個從閣樓上偷窺的小間諜,奇怪的是,我誰也不同情;或者不如說,我不偏向任何人:對他們三人同樣的溫柔感覺像雨水混在一起,無法分辨,他們延展成了一個人。

多莉也一樣。她無法在法官和韋萊娜之間做取捨。最後,她忍無可忍道:「我做不到,」她哭了,無可言喻地認輸了。「我說過我會明辨是非。但不是這樣;我做不到:其他人呢?我以為會有選擇:過自己的生活,自己拿主意……」

「但我們有自己的生活,」韋萊娜說。「你的生活沒什麼不光彩的。我認為你想要的都已經有了;我一向都嫉妒你。回家吧,多莉。讓我來拿主意:你明白,那就是我的生活。」

「真是這樣嗎,查理?」多莉問道,就像孩子會問,流星都落到哪裡去了?她又問:「我們有過自己的生活嗎?」

「我們還沒死,」法官對她說;但這麼說就好像是回答那個孩子,說流星落到太空裡去了:這答案無可辯駁,卻又無法令人滿意。多莉不肯接受這樣的回答:「不一定非得死掉。在家裡廚房裡,有棵天竺葵一年到頭地開著花。但有的花就只開一次,也許一次都沒有,然後就什麼也沒有了。他們活著,但生活已經過去了。」

「你不是這樣的,」法官說著,將臉龐貼近她的臉,彷彿要去吻她的嘴唇,卻又退縮了,沒敢造次。雨水終於流進來了,沿著樹枝嘩嘩地流下來,一股水流沖掉了多莉的帽子,面紗貼在她臉上;蠟燭光閃了閃,熄滅了。「我也不是。」

閃電連續劃過夜空,像火的筋脈,韋萊娜被這持續的光照亮著,我從來沒見過她那副樣子;她變成了一個愁容滿面的女人,毫無生氣——她的目光又一次轉向虛空,聚焦在內心的領域,那是一片枯萎的國土;當雷電稍弱,嘩嘩的雨聲把我們籠罩在其中時,她開口了,話音那麼微弱,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彷彿根本沒有期望我們聽到。「嫉妒你啊,多莉。你的粉紅房間。我平生只在這樣的房間門口敲過門,也只是偶爾為之——卻足以明白如今世上除了你,再沒有別人會放我進屋。因為那個小莫里斯,小莫里斯——幫幫我吧,我愛過他,真的。不是男女之愛;其實是,哎,我承認了吧,我們的靈魂是相近的。我們能想到一塊兒去,我們看到同樣的惡魔,我們都不害怕;那感覺很快樂。但他更勝我一籌;我早知道他能幹得出,仍希望他不會這麼做,可他做了,如今,孤獨太久真令人無法承受,整整一生的孤獨。我在家裡走來走去,一切都不屬於我:你的粉色房間,你的廚房,這個家是你的,也是凱瑟琳的,我想。但求你別離開我,讓我跟你一起住吧。我老了。我想要我的姐妹。」

雨聲夾雜著韋萊娜的話音,橫亙在多莉和法官中間,如同一面透明的牆,法官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淡化、模糊,從他面前隱去,就像先前她彷彿在我面前隱去那樣。非但如此,彷彿整間樹屋都在逐漸消融。大風捲走了我們早已淋得溼透的紙牌、我們包紮用的紙張,動物餅乾也碎了,罐子裡灌滿了雨水,像泉水一樣飛濺出來,凱瑟琳那床漂亮的拼色棉被徹底毀了,成了一窩水。樹屋要塌了,像洪水沖毀的房屋一樣,註定要完了;法官彷彿被困在裡面——他朝我們揮手,我們這些倖存者站在岸上。因為多莉說了,「原諒我吧,我也想要我的姐妹,」而法官夠不到她,張開雙臂,敞開心房,都夠不到她。韋萊娜的要求不容辯駁。

快到午夜的時候,雨小了,停了;狂風繞著樹轉著圈。零落的幾顆星星,如同舞會遲到的客人,終於撥開夜幕,出現在空中。是時候離開了。我們什麼也沒帶走,任由被子爛著,勺子鏽著,我們就這樣離開,把樹屋和樹林留給了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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