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草豎琴 杜魯門·卡波蒂 第2頁,共2頁

「要是你真的不介意的話……」

「她絕對不介意,」韋萊娜說。「反正她只吃甜品。喏,多莉,來點香蕉布丁。」

馬上,裡茨博士開始打噴嚏了。「是鮮花的緣故,這些玫瑰,過敏的老毛病……」

「噢,天哪,」多莉見機就想躲進廚房,她一把抓過花瓶,手一滑玻璃粉碎,玫瑰落到湯裡,湯灑了我們一身。「你瞧,」她說,滿眼含淚地自言自語,「你瞧,真是沒指望。」

「沒什麼指望不上的,多莉,坐下來吃你的布丁,」韋萊娜頤指氣使,不容置疑地建議道。「再說,我們有個驚喜要給你。莫里斯,給多莉看看那些可愛的標籤。」

裡茨博士嘟囔著「沒問題,」隨即停下了揩拭袖子上湯漬的動作,起身去了大廳,取了公文包回來。他手指在一打紙頁中翻揀一陣,然後取出一個大信封,遞給了多莉。

信封裡有些背膠貼紙,四方形的標籤上印著橙黃色的字母:吉卜賽女王浮腫藥水,還有個模糊的圖案,畫著一個包著花頭巾、戴著金耳環的女人。「一等一的質量吧!」裡茨博士說。「芝加哥做的。我一個朋友畫的畫兒,那傢伙是個真正的藝術家,」多莉拿著標籤不知所措,臉上的表情又是迷惑,又是憂慮,最後韋萊娜問道:「你不高興嗎?」

標籤在多莉手上皺了起來。「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你當然明白,」韋萊娜說著,勉強一笑。「顯而易見。我跟莫里斯講了你那個從前的故事,然後他就想出個這麼棒的名字。」

「吉卜賽女王浮腫藥水,這名字很醒目,」博士說。「廣告上看起來很棒。」

「我的藥水?」多莉說著,仍舊低垂著眼睛。「但我不需要標籤。韋萊娜,我自己手寫。」

裡茨博士打個響指。「哎,這點子不錯!我們可以把標籤設計成她手寫的樣子,很親切,是不是?」

「我們花的錢已經夠多了,」韋萊娜立刻答道,隨後轉向多莉說:「我和莫里斯這個禮拜要去華盛頓給這些商標註冊登記,還要給這藥水註冊專利——自然,發明人是你的名字。現在的關鍵是,多莉,你得坐下來把完整的配方寫給我們。」

多莉的表情鬆弛下來,那些標籤零星散落在地板上。她把雙手支在桌上,站起身來,漸漸地又收斂起來,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裡茨博士和韋萊娜。「不行,」她平靜地說。她朝門口走去,一隻手擱在門把手上。「不行,因為你沒有權利,韋萊娜,你也沒有,先生。」

我幫著凱瑟琳收拾桌子:毀掉的玫瑰花,沒切開的蛋糕,還有沒人碰過一口的蔬菜。韋萊娜和她的客人一起離開了家。我們從廚房視窗望著他們朝城裡方向走去,一邊點頭搖頭。然後我們切開了那個巧克力夾心蛋糕,拿著進了多莉的房間。

安靜!現在安靜!當凱瑟琳開始將話題引到那個人時,她說道。但彷彿她內心那個反抗的悄悄話已變成一個嘶啞的聲音,是個必須得大聲喊才能鎮住的敵人:現在安靜!現在安靜!最後凱瑟琳無法,只得伸手將她攬在懷中,跟著她說安靜。

我們取出一副紙牌,在床上鋪開。自然地,凱瑟琳記得今天是星期天,所以不肯玩打牌。她說也許我們願意冒險,在最後審判書上再給自己添一個汙點,可她名下汙點已經太多了。我們考慮再三之後,決定算命玩。大約黃昏時分,韋萊娜回家了。我們聽到大廳裡傳來她的腳步聲,然後她不敲門直接進了房間,當時多莉正在給我算命,見狀不由抓緊了我的手。韋萊娜說:「柯林,凱瑟琳,請讓我們單獨談談。」

凱瑟琳想跟著我爬梯子上閣樓,可她盛裝打扮著,怕毀了一身好衣裳。所以我一個人去了。有個窟窿正對著下面的粉紅色房間,但韋萊娜恰好站在洞的正下方,我只能看到她的帽子,因為她出門時戴上帽子,到現在也沒摘下來。那是個平頂草帽,帽簷上裝飾著一堆塑膠水果。「事實就是這樣,」隨著她說話,那些水果也在顫動,在暗藍的暮色中幽幽閃光。「舊廠房兩千塊,比爾·塔特姆和四個木匠每人每小時八十美分,七千塊的機械裝置已經下了訂單,更別提像莫里斯·裡茨這樣的專家得花多少錢了。這些都是為什麼?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多莉的聲音聽起來那麼傷心,像黃昏一樣頹喪。我見到她的影子,從房間一邊挪動到另外一邊。「你是我的骨肉至親,我滿懷柔情一心愛你,我打心底裡愛你。我現在就可以證明,把唯一曾屬於我的東西給你:然後一切就都歸你了。求你了,韋萊娜,」她顫抖道,「讓我保有這唯一的東西。」

韋萊娜開啟一盞燈。「你說什麼給予,」她的聲音與驟然的亮光一樣,冷酷堅硬。「這麼多年以來,我像個苦力一樣工作:我還有什麼沒給你的?這幢房子,這……」

「你給了我一切,」多莉溫柔地打斷她。「也給了凱瑟琳和柯林。但是,我們也做了我們力所能及的貢獻:我們給你操持著這個挺溫暖的家,難道不是嗎?」

「唉,溫暖的家,」韋萊娜說著,一把扯下了帽子。她滿臉充血。「你和那個嘰裡咕嚕的笨蛋。你就從來沒想過,為什麼我從來不帶人來這個家嗎?原因很簡單:我怕丟人。看看今天的事吧。」

我清楚地聽到多莉嘆息的聲音。「對不起,」她虛弱地說。「我是真心抱歉。我一直以為我們在這個家裡能有一席之地,不管怎麼說你需要我們。但是那就這樣吧,韋萊娜,我們這就走。」

韋萊娜嘆口氣。「可憐的多莉,可憐人哪。你到底要去哪兒?」

答案過了一會兒才到,聲音輕得如同飛蛾撲過:「我知道一個地方。」

後來,我躺在床上等多莉來吻我道晚安。我的房間在客廳一邊,大宅的一個遙遠的角落裡,從前她們的父親,尤利亞·泰博先生住過的地方。他晚年發瘋,韋萊娜把他從農場搬到這裡來住,他就死在這裡,死的時候不知自己身處何地。雖然他去世已經快十五年了,那小便和菸草味兒混合的老人氣味仍然浸透在房間的床墊裡和壁櫥裡,壁櫥裡架子上擱著他從農場帶回來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一面小黃鼓:他像我這麼大的時候,曾經在一個南方軍團儀仗隊參加遊行,一路敲著小鼓唱著歌。多莉說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很喜歡冬天的早晨聽著父親的歌聲醒來,因為他會在家裡到處走動,生起火爐;後來他老了,後來他死了,她有時還會在印度草地裡聽到父親的歌聲。那是風,凱瑟琳說,可多莉對她說:但我們就是風啊——風收集了我們的聲音,記下來,然後通過草葉和草地傳來這些交談講話的聲音——我明明白白聽到爸爸的聲音。

現在是九月裡,就在這樣一個夜晚,秋風會從遒勁的紅色草葉間穿拂而過,一路釋放出那些逝去的聲音,不知那位被我佔了床鋪,在他躺過的地方入睡的老人,是否也在其中歌唱。

後來,我想多莉終於來吻我道晚安了,因為我感覺到她在房間裡,就在近旁,於是我醒了;但這時已經是凌晨,晨光斑駁,如花葉樹影,從視窗透進來,遠處的人家傳來雞鳴。「噓!柯林,」多莉輕聲說著,朝我彎下身來。她穿著一身冬天的羊毛套裝,戴著帽子,上面還有出門才戴的面紗,模糊了她的面容。「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們要去哪兒。」

「去樹屋麼?」我說,恍惚間以為自己在說夢話。

多莉點頭。「只是暫時。等到想清楚下一步的計劃為止。」她看出我的恐懼,於是將手擱到我額頭上。

「就只有你和凱瑟琳兩個人,不帶我嗎?」我驚悸之下,打個寒戰。「你們不能扔下我。」

城裡的大鐘敲響了,她彷彿等鐘敲完才拿定主意。鐘聲響了五下,最後一聲餘音未了,我已經跳下床來穿好了衣服。多莉別無他話,只說了句,「別忘了帶梳子。」

凱瑟琳在院子裡跟我們會合。她背了個防水布的背包,東西裝得太滿,身子都歪了,她兩眼都腫著,一直在哭泣。但多莉卻出奇地鎮靜,對要做的事很有把握,她說沒關係,凱瑟琳——等我們找到地方再來取金魚。韋萊娜的房間窗戶靜靜地關著,幽幽地在我們上方俯瞰著,我們小心翼翼從下面經過,無聲地出了大門。一隻獵狐犬衝我們叫了幾聲,但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除了一個失眠的囚犯,透過鐵窗盯著我們,再沒人看到我們穿過城鎮。我們跟早晨的太陽一起到達了那片印度草地。多莉的面紗在微風中飄動著,一對雉雞將巢築在了我們經過的地方,兩隻鳥從我們跟前掠過,金屬般的翅膀猛撲過雞冠花一樣豔紅的草葉。九月的楝樹捧出一大碗金碧輝煌的綠玉。會掉下來磕壞腦殼子,凱瑟琳說著,周遭的樹葉將露水落下,灑了我們一身。

這種綠眼罩流行於19世紀後期到20世紀早期,其綠色塑膠膜可以過濾過強刺眼的光線,號稱可以令用眼過度的人——尤其是會計、電報員及校對員等需要強調細節精準的專業人員——放鬆眼睛,保護視力。

從約一米四五到一米七〇。

這道菜做法是這樣的:把煮老的雞蛋剖成兩半,取出蛋黃,拌以蛋黃醬或沙拉醬、芥末或紅辣椒粉後,再裝蛋白,即成。

一種改編自傳統印度棋類的遊戲。

意為:請遞給我……

意為: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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