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許是一隻害群的黑羊,但我的蹄子卻是金子做成的」
p·b·瓊斯,
乘興之語
那個星期,我神聖的僱主——維多利亞·塞爾夫小姐三天之內安排我出場了七次「約會」,儘管我從支氣管炎到淋病,藉口找盡。如今,她又試圖說服我出鏡一部色情片(「p·b,聽我說,親愛的。這是個上檔次的東西。有指令碼。我可以一天給你兩百」)。但我根本不想涉足那樣的東西,不單是現在。
可是,昨天夜裡我感覺血液沸騰難抑,心緒躁動無法入睡;我辦不到,我實在沒法就這樣眼睜睜地躺在如此聖潔的基督教青年會單人小間裡,聽我的基督教道友們半夜裡放屁和在夢魘中呻吟的聲音。
於是,我決定步行去距離這裡不遠的西四十二街,進一座氨水味瀰漫的通宵電影宮殿裡尋一部電影瞧瞧。我出發時已過了一點鐘,我的步行線路攜我經過了第八大道的九個街區。妓女、黑人、波多黎各人、幾個白人,以及整個街頭社會的各個階層——衣著華麗的拉美皮條男(其中一個戴一頂白水貂皮帽,腕上一個鑽石手鐲),在門口嗑藥嗑得迷迷糊糊的海洛因嗑客,妓男,其中最無畏的要數那些吉卜賽男孩和波多黎各人以及離家出走的紅脖子鄉下土包子,年齡都不過十四五歲(「先生!十美元!帶我回家!整個晚上隨你上!」)——如屠宰場上空的禿鷹般在人行道上盤旋。然後是偶爾巡邏開過的警車,車上的乘客因這樣的景象看得太多,他們雙眼迷濛,一副興致索然,視而不見的神情。
我沿途經過裝載區酒吧,那是位於四十大街與第八大道路口的一家性虐酒吧;一夥人——一群皮夾克皮頭盔的豺狼——擠在人行道上大笑叫嚷,中間圍著一個年輕男子,穿著與其餘人等一模一樣,伸展四肢躺在人行道與路緣之間,不省人事,他所有的朋友、同事、虐待者——或任他媽你如何稱呼的那幫人——正往他身上撒尿,將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沒人在意;好吧,有人注意到,但不過是略微放緩腳步罷了;他們繼續往前走去,除了一群實在看不下去的妓男妓女——有黑有白,其中至少一半都是異裝癖男——不停地朝那夥撒尿的人吼叫(「別這樣子!哦,別這樣子!你這些娘娘腔。你這些齷齪的娘娘腔!」),並拿手中的錢包打他們——後來,那群夾克男孩調轉水龍頭向他們噴去,一面笑得更歡了,這些身穿緊身褲,頭戴超現實主義假髮(藍莓,草莓,香草,非洲金)的「女孩」扭著屁股沿街四下奔逃,一面尖聲大叫,卻又快感十足:「基佬。娘娘腔。齷齪下流的基佬。」
他們聚在街角,猶豫著是否要噓一位佈道者,或者是一個口才平庸的演說家,一個吞噬妖魔鬼怪的伏魔師,因為見他正猛烈地朝一群來來去去,無精打采的聽眾狂轟濫炸:妓女,毒販與叫花子,以及剛剛從港務局汽車終點站下車的窮白鬼鄉巴佬。「是的!是的!」佈道者尖叫道——一家熱狗攤閃爍的燈光染綠了他年輕、緊張,充滿飢渴的歇斯底里的臉。「魔鬼正在你們體內興奮地打滾,」他尖叫道,他那俄克拉何馬口音刺耳如帶刺鐵絲網。「魔鬼就蹲伏在那裡,你們的罪惡把他喂得肥肥的。讓主的光明將他餓得無處藏身吧。讓主的光明升舉你們上天堂吧——」
「哦是嗎?」一個娼妓叫道,「沒有啥樣子的主能把你這樣重的人舉上天堂。你滿肚子大便。」
佈道者恨得嘴角直抽,簡直要發瘋。「渣滓!垃圾。」
一個聲音回覆他道:「閉嘴。不要罵他們。」
「啥?」佈道者再次尖叫道。
「我比他們好不到哪裡去。而你也比我好不到哪裡去。我們都同樣是人。」突然,我意識到這是我自己的聲音,我心裡道乖乖噢乖乖,耶穌啊,小子,你這是瘋啦,你腦子從耳朵裡流出來啦。
於是,我趕緊溜進前面最近的一家電影院,也顧不得看裡面放的什麼電影。在大廳裡,我買了一塊巧克力和一袋奶油爆米花——早飯後我還沒吃過任何東西。然後,我在樓座上找到一個座位,卻不曾想犯了個錯誤,因為這種二十四小時營業場所的樓座正是那些不知疲倦的性獵人在一排排座位間來回穿梭遊蕩之地——不成樣子的妓女,六七十歲的女人,為一美元(「五十美分?」)就願為你吹;還有什麼也不要就可以提供同樣服務的男人,以及其他的男人,那些有時十分因循舊道的主管之類的人,他們似乎特別擅長搭訕那些數不清的昏睡的醉漢。
然後,銀幕上我看見了蒙哥馬利·克利夫特與伊麗莎白·泰勒。《美國悲劇》,這電影我至少看過兩遍,並不是因為它如何了不起,不過影片到底還是不錯,尤其是結局的一幕,在這特定的時刻徐徐展開:克利夫特和泰勒站在一起,中間隔著牢房鐵柵門,一間死囚牢房,因為克利夫特僅有幾個小時就要被執行死刑了。克利夫特已是他那件灰色死囚衣包裹下的一具詩化的幽靈,而十九歲的泰勒光彩耀目,嬌嫩欲滴如一支雨後丁香。悲傷。悲傷。足以讓殘酷成性的羅馬皇帝卡利古拉飆淚。我被滿嘴的爆米花給哽住了。
電影結束,隨之又馬上開始放映《紅河》——一個牛仔愛情故事,主演是約翰·韋恩和剛才的蒙哥馬利·克利夫特。這是克利夫特的第一個重要電影角色,正是這一角色讓他成了一個「明星」——回想起來,我這樣說是有充分理由的。
還記得特納·博特賴特嗎,那個已故的,不那麼受人悼念的雜誌編輯,我從前的導師(和死敵),那位被一個因吸毒而發狂的拉美人暴打致心臟停止跳動,眼珠子從腦袋裡爆出來的親愛的人兒?
一天上午,當時我還承著他的恩寵,他給我電話,邀請我去參加晚宴:「就一個小型聚會。總共六人。我為蒙弟·克利夫特舉辦的。你看過他新近的一部電影——《紅河》嗎?」他問道,並進而解釋說他認識克利夫特很久了,在他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演員,還是阿爾弗雷德·朗特之類演員的門生之時就認識他了。「因此,」博帝說,「我問他是否有什麼人他特別希望我邀請的,他說有,多蘿西·帕克——他一直想見多蘿西·帕克。我心裡想哦我的上帝——因為多蒂·帕克如今已是一個嗜酒如命的酒徒,你永遠不知道她那張臉什麼時候會一頭栽進湯缽裡去。但我還是給多蒂去了電話,她說哦如果能來她會萬分激動的。她認為蒙弟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年輕男子。‘但我來不了,’她說,‘因為我已經答應那天晚上跟塔盧拉共進晚餐了。你是知道她的:要是我說不去了,她一定會罵死我。’於是我說聽著,多蒂,交給我來處理:我會給塔盧拉打電話,請她也一起來。事情的結果便是這樣子的。塔盧拉說她很願意來,親—親—親愛的,只是有一件事情——她已邀請了愛斯特爾·溫伍德,她可否帶上愛斯特爾呢?」
這主意真夠讓人興奮的,想想吧,這三位可怕的女士齊聚一堂:班克黑德、多蘿西·帕,以及愛斯特爾·溫伍德。博帝邀約的時間是七點半,這樣晚餐前有一個小時的雞尾酒時間——他親自下的廚:塞內加爾湯,一個焙盤燉菜,色拉,各式各樣的乳酪,還有一個檸檬蛋奶酥。我稍微提前了一點到,想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的,但博帝身穿一件橄欖綠絲絨夾克,顯得鎮定自若,一切都井井有條,沒什麼需要搭手的,除了點蠟燭。
主人給我們每人斟了一杯他「特製的」馬丁尼——冰至零度的杜松子酒,加入一滴綠茴香酒。「沒加苦艾酒。只加了一丁點綠茴香酒。一種古老的配方,我從維吉爾·湯普森那裡學來的。」
七點半變成了八點;到我們喝第二杯酒的時候,其他的客人已遲到超過了一個小時,博帝那編織得光潔細緻的沉著鎮靜開始散線了;他開始啃指甲——一種最沒個性特徵的嗜好。到九點鐘,他爆發了:「我的上帝,你明白我都花了多少工夫嗎?我不瞭解愛斯特爾,但另外三個可都是酒鬼呀。我邀請了三個嗜酒如命的人來吃晚餐!一個就夠糟糕了。但卻是三個啊。他們竟然一個也不來。」
門鈴響了。
「親—親—親愛的……」是班克黑德小姐,身子在與她蓬鬆起伏的長髮同樣顏色的貂皮大衣裡扭來扭去。「對不起。都是計程車司機的錯。他帶我們找錯了地方。去了曼哈頓西區一個糟糕的寓所。」
帕克小姐說:「本傑明·卡茨。他叫這個名字。那個計程車司機。」
「你記錯了,多蒂,」溫伍德小姐糾正道,同時幾位女士扔掉外套,在博帝的陪同下,走進他燈光昏暗的維多利亞風格客廳,那裡一個大理石壁爐裡的木柴正興高采烈地噼啪著。「他名字叫凱文·歐利裡。感染了嚴重的愛爾蘭病毒。所以才不清楚自己在往什麼方向去。」
「愛爾蘭病毒?」班克黑德小姐說。
「酒,親愛的,」溫伍德小姐說。
「啊,酒,」帕克小姐嘆了口氣。「我需要的正是這東西,」雖然她略微有些飄忽的腳步表明,她恰恰不應該再貪這杯酒。班克黑德小姐吆喝道:「來一杯波旁威士忌雞尾酒。別那麼小家子氣。」帕克小姐推說肚子有什麼不適,先是推辭不喝,接著又說:「好吧,要不就一杯葡萄酒好啦。」
班克黑德小姐仔細地瞅了站在壁爐旁的我半天,然後突然向前一個俯衝;她個子很小,不過她粗聲大氣的嗓音和奔湧難抑的活力使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勇武的女鬥士。「啊哈,」她眨了又眨她那雙近視眼,「這位可是克利夫特先生,我們偉大的新星?」
我告訴她說不是的,我名字叫p·b·瓊斯。「我不是什麼名人。只是博特賴特先生的一位朋友。」
「不是他的某個‘侄子’吧?」
「不。我是個作家,或者說想要當作家。」
「博帝有太多的侄子了。我真不明白他什麼地方找來這麼多。混賬東西,博帝,我的波旁呢?」
客人們在博帝的馬鬃長沙發上坐定,我認定這三個人當中,愛斯特爾·溫伍德——一位當時六十出頭的女演員——最為迷人。帕克——她看上去像那種在地鐵上你會立馬給她讓座兒的女人,像一個孩子那樣弱不禁風,無力得具有欺騙性,似乎一覺睡了四十年方才醒來,一雙腫泡眼,嘴裡裝了假牙,呼吸中散著威士忌酒氣。至於班克黑德——她腦袋相對於身體顯得太大,雙腳太小;然而,她的存在感是如此強大,區區一個房間根本容納不下:需要有一個禮堂才行。而溫伍德小姐則是一個奇異的人物——修長如蛇,挺直如一位中學女校長,戴一頂黑色闊邊草帽,整個晚上都不曾摘下;那帽簷的影子遮住了她珍珠白的傲慢的臉,掩蓋著——雖然並不太成功——她淡紫色眼睛裡隱隱燃燒的淘氣的火焰。她此刻正抽著一支菸,並且會一支接一支地抽下去,跟班克黑德小姐一樣;帕克小姐亦是如此。
班克黑德小姐借另一支菸點燃了自己的這支,然後宣佈道:「昨晚上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我夢見自己在倫敦的薩沃伊。跟喬克·惠特尼在跳舞。多麼迷人的一個男士。那對紅色的大耳朵,那對酒窩。」
帕克小姐說:「哦?有啥好奇怪的?」
「沒啥。只是我有二十年都沒想起過喬克了。然後就在今天下午,我看見了他。他正穿過五十七大街,他走一個方向,我走另一方向。他沒多少變化——稍微有點發福,有點兒雙下巴。上帝呀,那會兒是多麼的開心啊,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常常帶我去看球;還有賽馬。可是我們在床上從來沒有好過。又是這樣的情況。有一次,我浪費了五十美元一個小時,去看一個心理醫生,想弄明白為什麼跟自己真正喜歡的男人從來進入不了狀態。而像舞臺管理之流我從來看不上眼的人卻能讓我癱在床上。」
博帝端著酒杯進來;帕克小姐只一口就幹掉了杯裡的酒,然後說:「你幹嗎不直接把酒瓶拿來放桌子上呀?」
博帝說:「我不明白蒙弟是怎麼了。至少他可以打個電話吧。」
「喵!喵。」伴隨貓的哀號,前門傳來指甲抓門的聲音。「喵!」
「請原諒,先生,」年輕的克利夫特先生一面說著,一面跌進屋來,他抱緊博帝才站穩了身子。「我一直睡到現在,才睡過了酒勁兒。」要我說的話,我覺得他這酒勁兒並沒真的睡過去。博帝遞給他一杯馬丁尼,我注意到他使勁兒握住酒杯,雙手都在顫抖。
皺巴巴的雨衣下面,他穿著一條灰色法蘭絨便褲和一件烏龜領套頭毛衣;他還穿了一雙多色菱形花紋的短襪和一雙平底便鞋。他踢掉鞋子,在帕克小姐的腳邊蹲下。
「你的故事我喜歡,我喜歡一個女人一直等待電話鈴響的那個故事。等待一個想要不理她的男人。她不停地編造理由解釋他為何沒打電話,懇求自己不要給他打過去。這個我很清楚。我曾有過那樣的經歷。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大波金髮美眉’——故事裡的那個女人吞了所有的藥片,卻沒死成,她醒了過來,還得繼續活下去。哇,我可討厭那樣的事兒了。你知道有誰身上發生過這樣的事嗎?」
班克黑德小姐大笑。「當然她知道啦。多蒂經常大把地吞藥片,或是割手腕。我記得有一次去醫院看她,她兩隻手腕上扎著粉紅絲帶,上面還繫著可愛的粉紅色小蝴蝶結。波布·本奇利說:‘多蒂她要是繼續這樣,不出多久,總有一天會傷著自己的。’」
帕克小姐爭辯道:「本奇利才沒說。是我說的。我說:‘我要是繼續這樣,總有一天我會傷著自己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博帝蹣跚來回於廚房與會客廳之間,一趟趟地取酒過來,一面為他的晚餐惋惜不已,尤其是焙盤燉菜,因為都快要燒乾了。一直到十點之後,博帝才勸得其他人圍坐到餐廳桌子上來,而我則負責斟酒,反正那似乎是唯一讓大家感興趣的滋養品了:克利夫特一支菸掉在自己碰也沒碰一下的塞內加爾湯碗裡,木然地望著空氣發呆,好似在扮演一名患彈震症計程車兵。他的同伴們裝著沒有看見,班克黑德小姐繼續在講她那漫無邊際的逸聞趣事(「那當時,我在鄉下有一套房子,愛斯特爾還跟我在一塊兒,我們舒展四肢躺在草坪上聽收音機。那是個手提式收音機,最早期的那種產品。突然一名新聞播音員插了進來;他說他受命準備播報一條重要訊息。結果是關於林德博格綁架案的。說一個人如何藉助梯子翻進一間臥室,然後偷走了嬰兒。新聞播放完畢,愛斯特爾打了個哈欠說:‘唔,我們跟那種事可是八竿子打不著,塔盧拉!’」)。她還在講著自己的故事,帕克小姐卻做出一個非常奇怪的舉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甚至班克黑德小姐也啞了聲。眼中噙著淚花,帕克小姐輕輕撫摸著克利夫特那神情恍惚的臉龐,她粗短的手指溫情脈脈地輕輕撫過他的額頭、他的面頰、他的嘴唇、他的下巴。
班克黑德小姐道:「討厭,多蒂。你以為你是誰呀?海倫·凱勒嗎?」
「他真美,」帕克小姐低聲自語道。「細膩。那麼的精緻。我見過的最美的年輕男子。好可惜他卻喜歡舔雞巴。」說完,她小女孩般大睜著雙眼,一副甜甜的樣子,說:「噢。噢天哪。我有說錯什麼話嗎?我是說,他喜歡舔雞巴,是嗎,塔盧拉?」
班克黑德小姐說:「唔,親—親—親—愛的,我真—真—真—的不知道。他從來沒舔過我的雞巴。」
我眼睛已睜不開;太無聊了,這部《紅河》,廁所消毒劑濃烈的味道也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得去喝一杯,隨即便在三十八大街和第八大道路口的一家愛爾蘭酒吧得以如願。這時差不多到了打烊時間,不過一臺自動點唱機還在轉動著,一名水手自個兒在和著音樂跳舞。我要了一杯三份分量的杜松子酒。我開啟錢夾,一張名片從裡面掉了出來。一張白色的商務名片,名片上有一個男人的姓名、地址和電話號碼:羅傑·w·阿普爾頓農場,711信箱,蘭卡斯特市,賓夕法尼亞州。電話:905-537-1070。我怔怔地看著名片,想不明白它是怎樣到自己手裡來的。阿普爾頓?咕嚕嚕一大口杜松子酒喚起了我的記憶。阿普爾頓。當然啦。我們塞爾夫服務中心的一位客戶,少有的一位讓我有愉快回憶的客人。我們在耶魯俱樂部他的房間裡共處過一個小時;一個年紀頗大的男人,但有過風雨歷練,強壯,有型,握手簡直要捏碎你骨頭。一個不錯的人,很開朗——他告訴過我他很多的事情:他第一任太太去世後,他又娶了一位年輕許多的女子,他們住在一片綿延起伏的農場上,那裡到處是果樹和遍野的奶牛以及奔騰跌宕的窄小溪流。他給了我他的名片,並讓我給他打電話,歡迎隨時去做客。在自艾自戀的擁抱中與酒精的慫恿下,我全然不顧及這時至少應是凌晨三點了,居然叫酒吧招待給我五美元的二十五美分硬幣。
「對不起,兄弟。可我們就要關門了。」
「求你啦。有急事。我要打一個長途電話。」
他一面數給我硬幣,一面道:「無論是何方女子,她也不值得你這樣。」
我撥了這個號碼,接線員要求再加四美元。電話響了六七聲,才有一個女人的聲音接了電話。因為睡意,她的聲音低沉而遲緩。
「你好。阿普爾頓先生在嗎?」
她遲疑了一下。「在。但他在睡覺。不過如果有什麼重要的事……」
「沒。沒什麼重要事情。」
「請問你是哪位?」
「就告訴他……就說一位朋友給他打來電話。他冥河彼岸的一位朋友。」
且回頭說說那個冬日的下午,我在巴黎第一次見到凱特·麥克勞德的事吧。我們一行三位——我本人,我年幼的雜種狗「狗雜種」,還有阿瑟斯·內爾森——全擠在麗思酒店內一部貼著綢緞襯裡的狹窄電梯裡。
我們坐到頂層,然後下了電梯,順著堆放著一溜老式扁行李箱的走廊往前走,阿瑟斯說:「當然,她並不清楚我帶你來這地方的真正原因……」
「這樣說的話,我也不清楚啊!」
「我只是對她說,我發現了一位非常了不得的按摩師。你知道,去年她一直遭受著背痛病的折磨。她換過無數醫生,這裡的和美國的。有人說是椎間盤突出,有人說需要做脊柱融合術,但大多數人都認同說這是身心失調所致,是一種虛病。可問題是……」他打住了話頭。
「是啥?」
「可我告訴過你的。剛才。我們在酒吧喝酒的時候。」
我們談話的絲絲縷縷在我腦海裡回放。凱特·麥克勞德是德國工業家、據傳是全世界最富裕者之一的阿克塞爾·耶格的妻子,兩人目前分居。早些時候,她十六歲時,曾嫁與弗吉尼亞州一位富有的養馬人的兒子為妻。她的愛爾蘭父親曾在這人家裡做過馴馬師。那次婚姻終結的理由很充分——嚴酷的精神折磨。之後,她移居巴黎,並在這些年裡,成為一位受時尚報刊青睞的女神:凱特·麥克勞德赴阿拉斯加獵熊,踏上非洲遊獵之旅,現身金融家羅思柴爾德的舞會,與格蕾絲王妃一同現身巴黎賽馬大會,登臨希臘船業大亨斯塔夫洛斯·尼阿科斯的遊艇。
「問題是……」阿瑟斯尋詞兒道。「正如我對你說過的,她身處險境。她需要……唔,有人陪著她。一位貼身保鏢。」
「靠,我們乾脆把‘狗雜種’賣給她不就得了麼?」
「求你了,」他說。「這不好笑的。」
那是阿瑟斯所說過的最真實可信的話。在一個黑人婦女開啟房門之際,要是我能預見他正把我引入怎樣的迷宮,那該多好啊。那黑人婦女穿一套乾淨利落的長褲套裝,脖子上和手腕上盤繞著無數的金鍊。她嘴裡也滿是黃金;她那具假牙與其說是牙齒,倒不如說是一種投資。她一頭捲曲的白髮,圓圓的臉上沒一絲皺紋。要是叫我猜她年齡,我會說四十五,四十六;後來,我得知她是個童養媳。
「柯琳!」阿瑟斯大叫道,並親吻了那女人兩邊面頰。「最近還好吧?」
「從沒這樣好過,也從沒這樣糟過。」
「p·b,這是柯琳·本尼特,麥克勞德太太的家勤。嗯,柯琳,這是瓊斯先生,按摩師。」
柯琳點了點頭,但她眼睛一直緊盯著蜷縮在我胳膊下的狗。「我想知道的是,那隻狗叫啥?最好不是送給凱特小姐的禮物。她一直都念叨著要再養一隻狗,自從菲比——」
「菲比?」
「我們不得不把她給殺了。不久後的某一天他們也將這樣對待我。但別跟她提這個。不然又要刺激到她了。行行好,我從沒見過有大人哭成這樣子的。來吧,她在等著你們呢。」然後,她又壓低聲音,補充道,「那個阿普費爾多夫太太跟她在一起。」
阿瑟斯扮了個怪相;他看著我,似乎要說什麼,但這其實沒有必要;我翻閱過足夠多的《vogue服飾與美容》和《巴黎競賽》雜誌,非常清楚佩拉·阿普費爾多夫為何許人。南非一個頑固的種族主義鉑金大亨的老婆,跟凱特·麥克勞德匹敵的一位世界級人物。她是巴西人,私下裡——雖然這是我後來才發現的——她的朋友都叫她黑公爵夫人,暗指她並非她自稱的純正葡萄牙後裔,而是一個里約熱內盧貧民窟的孩子,身上有相當一部分的印第安血統——如果傳言真實的話,對於那個希特勒似的阿普費爾多夫先生這可是一個不小的玩笑。
那套寓所緊挨在賓館的屋簷下;每個房間裡都有偌大顯眼的圓形屋頂窗,透過窗戶可以俯瞰旺多姆廣場;這些房間都一般大小,起初它們都是服務員單人間,但凱特·麥克勞德將其中六間串成一體,並將每間根據特定功用進行了裝飾。其結果就是,它們整體看上去就像是一整排一間挨一間的公寓房,不過裝修卻非常的豪華。
「凱特小姐?先生們到了。」
如同中了魔法,還沒明白咋回事,我們便已進到了凱特·麥克勞德的臥室。「阿瑟斯。我的天使。」她坐在一張床的邊沿,正梳理著頭髮。「來杯茶嗎?佩拉正好在喝茶。或是來杯酒?不要?那我要一杯。柯琳,給我來一滴馬鞭草酒好嗎?阿瑟斯,你怎麼不把我介紹給瓊斯先生認識一下呢?瓊斯先生,」她向安坐在床邊一張椅子上的阿普費爾多夫太太吐露心聲,「將驅走我脊柱裡的魔鬼。」
「哦,」頭髮油滑光澤似烏鴉,聲音也似烏鴉般粗啞聒噪的阿普費爾多夫太太說,「我希望他比派給我的那虐待狂、那小日本莫那要強。我再也不會信任莫那了。也不是說我過去就信任過那小日本。你真不敢相信都是怎樣的狀況!他讓我赤身裸體躺在地板上,然後,他光著腳,站在我脖子上,在我背上來回走來走去,簡直可以說就是在舞蹈。那個痛苦啊。」
「哦,佩拉,」凱特·麥克勞德充滿憐憫地說。「你知道什麼叫痛苦呀?我才在聖莫里茨待了一個星期,從沒見過一對滑雪板。從沒走出過我房間半步,除了去看海尼。就那樣躺著,一邊嘎嘣嘎嘣地嚼多睡丹,一邊祈禱。阿瑟斯,」她一面說,一面把立在她床邊一張桌子上的一個銀質相框遞給阿瑟斯,「這是海尼最近的一張照片。可愛吧?」
「這是麥克勞德太太的兒子,」阿瑟斯解釋說,同時給我看相框裡的照片:一個胖嘟嘟的小孩,表情嚴肅,嚴實地包裹在圍巾、皮衣、皮帽裡,手裡拿一個雪球。我這才注意到,房間裡到處都擺著這同一個男孩不同年齡時候的照片,足有幾十張之多。
「很可愛。他現在多大了?」
「五歲。哦,四月份滿五歲。」她又繼續梳理頭髮,不過動作生硬,帶有破壞性。「簡直就是一場噩夢。他們從不讓我單獨見他。親愛的弗雷德里克叔叔和親愛的奧托叔叔。那兩個老處女。他們總是守在一旁。盯著。數親吻了多少下,隨時準備著鐘點一到,就立馬把我請出門。」她一把將梳子扔到了屋子對面,惹得「狗雜種」汪汪直叫。「那是我自己的孩子呀。」
黑公爵夫人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就像烏鴉在漱口。她說:「綁架他。」
凱特·麥克勞德大笑,跌坐在一堆波特豪特枕頭裡。「不過說來也奇怪。從上週到現在,你是第二個給我提這主意的人了。」她點燃一支菸。「我並非真的就從沒出過門。在聖莫里茨,我是出去過。兩次。一次是出席為伊朗國王舉辦的晚宴,另一個晚上是去國王俱樂部參加一個叫明戈的瘋狂放蕩客的聚會。然後我遇見了這個非凡的女人——」
阿普費爾多夫太太說:「多洛莉絲去了嗎?」
「去哪兒?」
「參加伊朗國王的聚會。」
「人太多啦,我記不起來了。問這個幹嗎?」
「沒啥。只是一些傳言。誰主辦的呢?」
凱特·麥克勞德聳聳肩。「某個希臘人。利瓦諾斯家的人吧,我想。晚宴後,國王陛下又施展起了他的絕活:讓所有人在桌子邊上坐幾個小時,聽他講毫無趣味的笑話。法國人。英國人。德國人。波斯人。個個都笑得鬼哭狼嚎,即便是他們一個字也沒聽懂。看著法拉赫·狄巴才真是讓人痛苦;她的臉紅得跟啥似的——」
「聽樣子似乎跟我們一起在格施塔德蘿實學院上學的時候相比,他還真是沒咋變呢。」
「我讓尼阿科斯坐我旁邊,可仍沒用。他喝下肚去的科涅克上等白蘭地都足夠用來醃犀牛了。他突然轉向我,非常挑釁的樣子,對我說:‘看著我的眼睛。’呵,我根本做不到——他的眼睛失焦了。‘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這世界上什麼東西讓你覺得最快樂?’我告訴他睡覺。他說:‘睡覺。那是我所聽說過的最可悲的事情。你有成千上萬年的時間睡。聽我給你說什麼東西讓我最快樂。打獵。殺戮。在密林中悄悄潛行,射殺老虎、大象、獅子。然後,我又歸於一個和平的人。開心。對此你有何評價?’我說:‘那是我所聽說過的最可悲的事情。殺戮與毀滅,在我看來,似乎是一件非常可憐的事情,而不是快樂。’」
黑公爵夫人微微頷首,贊同道:「的確,那些希臘人心腸可真夠狠毒的。那些富有的希臘人。他們跟人類的相似度就如同郊狼之於狗。郊狼樣子像狗;但它們當然不會是狗了——」
阿瑟斯插話道:「可是,凱特,你喜歡打獵啊。這個你作何解釋?」
「我打獵只是為好玩。我喜歡漫步,喜歡荒野。我唯一殺過的就是一頭科迪亞克熊,而且還是出於自衛。」
「你可射過一個人啊,」阿瑟斯提醒她道。
「只是打在了腿上。他也活該。他殺了一頭白豹。」柯琳端著一杯馬鞭草酒進來了,阿瑟斯說的沒錯——那酒和她深綠色的眼睛簡直絕配。「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在明戈的方丹戈舞狂野派對上遇到的這位了不起的女人。她在我一旁坐下,說道:‘你好呀,寶貝。我聽說你是美國南方女孩,我也是。我來自亞拉巴馬州。我叫維吉尼亞·希爾。’」
阿瑟斯說:「那個維吉尼亞·希爾?」
「噢,直到明戈給我講了,我才意識到她是如此響噹噹的一個人物。我以前從沒聽說過她。」
「我也沒聽說過,」阿普費爾多夫太太說。「她是誰呀?演員?」
「一個匪徒的姘頭,」阿瑟斯告訴她道,「頭號通緝犯。聯邦調查局在美國每一個郵局都貼有她的照片。我讀過一篇關於她的文章,標題叫‘地下麥當娜’。所有人都在找她,不僅是聯邦調查局的人。但主要還是她以前那些匪徒朋友:他們擔心她一旦被聯邦調查局抓住,可能會吐出太多太多的東西。當形勢太過於嚴峻時,她逃往墨西哥,跟一位奧地利滑雪教練結了婚;那之後,她一直藏身於奧地利和瑞士。美國人一直沒能將她引渡回國。」
「我的上帝,」阿普費爾多夫太太畫了個十字,「她肯定是一天到晚都心驚膽顫的。」
「不是心驚膽顫。是絕望,甚至可能自殺過;不過,她戴著一副快活開朗的面具,讓人真以為她就那樣性格。她一個勁兒地摟我,捏我,對我說:‘能跟家鄉來的人聊聊天真好。媽的,你可以把整個歐洲揉成一團,塞進屁眼裡。瞧見我這手沒有?’她把一隻手給我看;上面包裹著藥膏和紗布,然後她又說:‘我老公跟一個只長臉蛋不長腦子的蠢妞被我捉姦在床,我打碎了她的下巴。我本來也要打破我老公下巴的。如果他不跳窗跑掉的話。我猜你知道我在國內所有那些麻煩事兒;不過有時我覺得,倒不如回去,把事情作個瞭解,倒還好一些。我在這地方,跟蹲監獄也沒什麼兩樣。’」
阿瑟斯說:「可她到底啥樣子呢?美嗎?」
凱特想了想。「跟美不沾邊,不過很漂亮,很嫵媚,像路邊餐館服務員那樣嫵媚。她臉蛋不錯,不過是雙下巴。我想象不出來她一對奶子有多重——至少好幾公斤吧。」
「求你啦,凱特,」黑公爵夫人埋怨說。「你知道我不喜歡那樣的字眼。奶子。」
「噢,對。我老是記不住。你是巴西修女教育出來的。別說這個了,我要說的是,突然這女人將嘴唇貼著我耳朵,悄聲道:‘你怎麼不綁架他?’我只是怔怔地望著她;我不明白她在說啥。她說:‘你瞭解我的一切,而我呢也瞭解你不少。你如何跟那個混賬的德國佬結的婚,他又如何把你一腳踢出門,還不給你孩子。聽著,我也是個做母親的人。我有個兒子。所以我知道你心裡的感受。他有錢有勢,再加上歐洲這樣的法律,你拿回孩子的唯一辦法就只能是綁架。’」
「狗雜種」嗚嗚哀鳴;阿瑟斯在口袋裡將幾枚硬幣弄得叮噹響;阿普費爾多夫太太說:「我認為她說的一點沒錯。而且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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