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可行,」阿瑟斯說。「相當他媽危險的一件事。不過的確可行。」
「怎麼個可行呀?」凱特·麥克勞德雙拳捶打著枕頭叫道。「你知道那房子。像一座城堡。我根本不可能把他帶出來。就算是沒那些老處女叔叔之類的目不轉睛地盯著也不可能。那麼多的僕人。」
阿瑟斯說:「沒關係,這方面問題有辦法應對的。如果計劃周密的話。」
「然後呢?一旦警報響起,我往瑞士邊境走不出十英里。」
「不過假如,」阿普費爾多夫太太用低啞的嗓子說道,「假如你不從邊境走。不要乘車,我是說。假如你有一架格魯曼噴氣式私人飛機,等候在山谷裡。所有人坐上飛機,這就成了。」
「去什麼地方?」
「美國!」
阿瑟斯非常興奮:「對!對!一旦你到了美國,耶格先生就拿你沒辦法啦。你可以提起離婚訴訟,在美國沒哪位法官不將海尼的監護權判給你的。」
「白日夢。異想天開。瓊斯先生,」她說,「對不起讓你久等啦。按摩臺在那邊的小房間裡面。」
「異想天開。也許吧。但我會想想這事兒的,」黑公爵夫人說,一面站起身。「下週我們一起吃個午飯。」
阿瑟斯吻了一下凱特·麥克勞德的面頰。「我晚一點會給你打電話的,親愛的。照顧好我的姑娘,p·b。你完了以後,來酒吧找我。」
我在鋪設按摩臺時,「狗雜種」跳上床,蹲下就開始撒尿。我趕緊伸手去揪她。「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床上還發生過更糟糕的事情呢。她長太醜啦,好可愛。我喜歡她黑色的臉,眼睛周圍兩個巨大的白圈。像個熊貓。她多大啦?」
「三個月,也可能四個月吧。內爾森先生送我的。」
「他怎麼不送給我呢。她叫什麼名字呀?」
「‘狗雜種’。」
「你可不能這樣叫她呀。她那麼的迷人。我們想一個更合適的名字吧。」
我把按摩臺鋪好後,她一個翻身從床上下來,拖著一襲透明羅紗短便裙,羅紗之下不著一絲。她的陰毛與齊肩的蜜紅色頭髮完全一個顏色;貨真價實一個紅毛女,的確不假。她很瘦削,但身形再增加分毫都是多餘;因了她完美的姿勢造型,她看上去比實際要高——差不多和我一樣高:五英尺八英寸。她悠然自若地穿過房間,兩隻得意揚揚的乳峰幾乎沒一絲兒顫動,然後摁了一下一臺立體聲唱機按鍵:西班牙音樂——塞哥維亞吉他曲——舒緩了沉默的壓力。她默然無語地走到按摩臺前,躺臥在上面,任她銷魂的長髮從檯面的邊緣鋪灑而下。她嘆了一口氣,合上那燦爛的雙眸,雙眼那麼閉著,似乎是擺好造型準備做死者面模。她沒化妝,亦無須化妝,因為她高高的顴骨有著一種天然的溫潤色暈,她那討人喜歡的噘起的雙唇天然帶著一種粉紅。
我感覺襠部一陣躁動,那股躁動逐漸變得堅挺,隨著我凝目緩緩滑過她那健康的、雕塑般的修長身軀,她豐滿圓潤的雙乳,她圓實的臀部弧線,以及她伸展至雙腳的那雙平放的美腿——她的腳很秀氣,只是兩隻小腳趾因滑雪生了拇囊,從而略有瑕疵——我的手有些拿捏不穩,掌心潮溼,我咒罵自己道:夠了,p·b——你這樣可很不專業的啦,老兄。然而不管用,我的雞巴緊頂著襠口。可是啊,過去我從不曾這樣不由自主過,儘管我給別的人也做過按摩,而且不僅是一般的按摩,還遇到過不少的撩人的女子——雖然,老實說,沒一個能與這個海洋女神伽拉忒亞相比的。我將汗溼的手掌在自己褲子上擦了擦,開始給她拿捏脖子和肩部以上區域,揉捏繃緊的皮膚和肌腱,就像一個商人輕摸細捻貴重的布匹。開始的時候,她緊繃著,但漸漸地,在我循循善誘的摩挲下,慢慢舒展放鬆下來。
「mm~,」她喃喃道,像一個瞌睡的孩子。「真舒服。告訴我,你怎麼落到我們調皮的內爾森先生手裡的?」
我很高興能說說話;說點啥都行,只要能轉移我的注意力,別老想著那搗蛋的硬邦邦的玩意兒。我不僅告訴她自己如何在丹吉爾一家酒吧遇見阿瑟斯,還進而簡要介紹了p·b·瓊斯的個人簡況,以及他的遊歷。一個私生子,出生於聖路易斯,在一個天主教孤兒院長大,十五歲那年逃往邁阿密,做了大約五年按摩師——直到我攢足錢,前往紐約碰碰運氣,去嘗試我真正想望的人生——當作家。成功了嗎?唔,既成功了也沒成功:我出版了一部短篇小說——沒人理睬,很不幸,包括評論界和公眾;因為失望,我來到歐洲,經年累月到處遊走,四處坑蒙拐騙討飯吃,一面努力地寫一部小說;然而,那同樣也是啞彈一枚。於是我來到了這裡,仍是漂泊流浪,前方的未來遠不過明天。
此時,我的手作滾動式圓周運動,已按摩至她腹部,進而下至她的髖部,再而,我眼睛盯著她玫紅色的陰毛,腦子裡想起了愛麗絲·李·朗曼,想起愛麗絲·李·朗曼講她的一個波蘭情人,喜歡在她陰道里塞滿櫻桃,然後再一個個地吃出來。我豐富的想象力更強化了那幻覺。我想象去了核的柔軟的櫻桃,浸在一缽暖融融的香濃奶油裡,奶油中加了糖,我看見凱特·麥克勞德用那讓人垂涎的手指從碗裡拈出奶香潤滑的櫻桃來,一個個往裡面塞進去——我的雙腿顫抖,我的雞巴一衝一衝地振動,我睪丸緊拳,似守財奴的拳頭。我說了聲:「請稍候,」然後走進盥洗室去,身後「狗雜種」跟著進來,不解地望著我,頑皮而饒有興致地看我拉開褲子拉鏈,開始自擼。沒什麼費事:抖索了幾下子,我發射出滿滿一載荷,差點沒把整個地板淹沒。用克里內克絲面巾紙清理掉證據後,我洗過臉,擦乾手,又回到我的客戶身邊,我的雙腿孱弱似暈船的水手,但雞巴卻仍處於半致敬狀態。
巴黎冬日的暮色染花了屋頂窗;燈光描畫出她的身影,襯托出她臉龐的輪廓。她帶著笑問我,口吻裡搖曳著一絲戲謔:「感覺好些啦?」
我有點氣咻咻地說:「麻煩你現在翻過身去……!」
我給她按摩後頸,手指微波細浪式的在她脊柱上移動,她軀幹跟著震顫,說話似喵喵貓叫。「你知道,」她說,「我給你的狗想好了一個名字。菲比。我曾經有一匹小馬駒就叫菲比。還有一條狗也叫這名字。不過也許我們得問一問‘狗雜種’。‘狗雜種’,你喜歡叫菲比不?」
「狗雜種」蹲下在地毯上開始撒尿。
「你看,她喜歡這名字!瓊斯先生,」她說,「幫我個忙好嗎?讓菲比今晚上跟我一塊兒好嗎?我討厭一個人睡。我一直好懷念我另外那隻菲比。」
「我沒問題,只要……菲比覺得沒問題。」
「謝謝。」她簡單地說了一句。
但其實有問題。我感覺我要是把「狗雜種」留這兒陪這個女巫,她將永遠不會再屬於我。或者說,也許,我將永遠不會再屬於我自己。似乎我已滑入了怒滔白浪之中,那冰冷而又沸騰的激流挾裹著我,將我推搡向一道如詩如畫卻又卑鄙歹毒的瀑布。與此同時,我的雙手依然慰藉安撫著她的後背,屁股,雙腿;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平靜。我確信她已睡著,於是躬身吻了一下她的腳踝。
她動了一下,但沒有醒。我在床邊坐下來,菲比——對,菲比——跳上來,蜷在我身旁;不多久,連她也睡著了。我曾經被愛過,但之前我從不懂愛,因此我也沒法理解那種在我腦子裡像雪橇一樣橫衝直撞的悸動與慾望。我能做什麼,我能給予凱特·麥克勞德什麼,才能迫使她尊重和回饋我的愛?我目光在房間裡游弋,最後落在了那些擺著她孩子的銀色鑲框照片的壁爐臺和桌子上:如此嚴肅的一個小孩子,雖然有時也會笑,或舔食蛋卷冰淇淋,或伸出舌頭扮怪相。「綁架他」——黑公爵夫人不是提出過這建議麼?荒謬如是,但我卻看見自己寶劍出鞘,閹割惡龍,殺入地獄,救出這孩子,將他安全送還母親的懷抱。異想天開。扯淡。然而,某種直覺卻告訴我,這孩子就是答案。我悄然無聲地踮著腳尖出了房間,關上門,既沒驚動菲比的睡夢,也沒驚擾她新的女主人。
暫停。我得去削幾支鉛筆,開寫一個新的筆記本了。
這次暫停可真夠長;將近一個星期。不過如今已是十一月,天氣陡然間冷得不可理喻;一次我冒著狂風暴雨出門,染了登革熱。我本來不會出門的,要不是我的僱主維多利亞·塞爾夫小姐——那個「呼屌喚屄」服務大祭司——緊急傳信,命令我前去她辦公室的話。
每當我想到這女人一定正大把大把往口袋裡撈錢的時候,她以及她那些黑手黨匪幫,我真的是整不明白,她為什麼就不能掏點錢出來,找個稍微不那麼骯髒破爛的總部,而不是窩在四十二大街這家色情書刊店樓上一套兩室的爛地方。當然了,顧客很少會看到辦公場所;他們只是通過電話聯絡。因此,我猜她是在想,幹嗎要浪費錢嬌慣那些幫工,也就是我們這些可憐的妓男妓女。我被淋得跟水裡打過滾似的,雨水簡直要從我兩隻耳朵裡噴湧出來了;我跌跌撞撞爬上兩段吱嘎吱嘎的樓梯,再一次面對那扇霜花玻璃門,門上面鐫刻著幾個字:塞爾夫服務中心。請往裡走。
四個人擠在狹小、空氣汙濁的等候室裡。薩爾是一個矮個兒的健壯義大利人,手上戴一枚結婚戒指;他是塞爾夫小姐的一位兼職警察。安迪因入室盜竊,正處於緩刑期;如果不仔細打量,你會當他是一名普通的大學生;他一如既往地在吹口琴。再一個就是布奇——塞爾夫小姐的那位沒精打采、金髮碧眼的秘書;此刻,火焰島帶給他的最後一抹古銅色都已棄他而去,他看上去就更像個渾身黴味的賴亞·赫普了。還有麥琪也在——一個圓滾滾的甜美女孩:上次我見著她的時候,她剛結了婚,惹得布奇極度憤慨。
「猜猜她又幹了什麼!」我走進屋時,布奇正嘶聲叫道。「她懷孕了。」
麥琪央求道:「求你啦,布奇。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大驚小怪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不影響的。」
「你偷偷摸摸跑去跟這個混球結婚時,你也是這句話。麥琪,你知道我喜歡你。可你怎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呢?」
「求你啦,寶貝。我保證。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布奇仍是一臉的怒氣,不過緩和了幾分,他嘩啦啦翻閱著辦公桌上的資料,然後轉頭面向薩爾。
「薩爾,我希望你別忘了五點鐘在聖喬治賓館你有個預約。907房間。他的名字叫沃森。」
「聖喬治賓館!老天,」薩爾嘟噥道——他綽號叫「十分錢」,因為他的一樣能耐:他粗短的雞巴完全勃起時,粗得足夠排列十個一美分的硬幣——「是在布魯克林區。我他孃的得在這樣的天氣,急匆匆趕去布魯克林?」
「這是五十美元的約會。」
「希望不是要玩什麼新花樣。我玩不來新花樣的。」
「不是什麼新花樣。也就一般的金色淋浴。那先生口渴了。」
「嗯,」薩爾一邊說,一邊走向屋角的冷水機,扯下一個迪克西紙杯,「我想最好是先把自己灌滿點。」
「安迪!」
「是長官。」
「把你討厭的口琴放口袋裡去,讓它在裡面好好待著。」
「是長官。」
「你們這些違法分子在監獄都幹這個嗎?文身,學吹口琴。」
「我沒有文身——」
「別頂嘴!」
「是,長官,」安迪恭順地說。
布奇的注意力突然瞄向我;他那神情中又平添了一番洋洋自得,給人感覺他可能暗中知曉某種於我不利的凶兆。他按了一下桌上的蜂鳴器,然後說:「我想塞爾夫小姐這會兒已準備好接見你了。」
塞爾夫小姐似乎沒察覺到我進門;她安坐在一扇窗前,背對著我,面向著瓢潑大雨在沉思默想。稀疏的灰色髮辮盤在她窄小的頭顱上;跟平時一樣,她略顯肥胖的身軀將一套藍色毛嗶嘰套裝塞得鼓鼓囊囊的。她正抽著一支小雪茄。她把腦袋扭了過來。「啊,哦,」她說,語音裡帶著德語腔的痕跡,「你全身溼透啦。這可不好。你沒雨衣麼?」
「我一直希望聖誕老人送我一件作為聖誕禮物呢。」
「這可不好,」她又重複了一遍,一面走向辦公桌。「你一向掙錢不少。買一件雨衣肯定是沒問題的。給,」她說著就從一隻抽屜裡拿出了兩個杯子和一瓶她最愛的鎮定劑——龍舌蘭。她倒酒的當兒,我又在心裡估量了一番這裡的環境:如此的簡樸,荒禿如一間懺悔室,沒有任何的裝飾,除了那張辦公桌,幾把直背椅子,一個可口可樂檯曆,還有整面牆的檔案櫃(我多想看看那裡面都是些啥呀!)。目力所及之處,唯一一件輕佻的東西,就是塞爾夫小姐手腕上那隻亮閃閃的卡地亞手錶,完全跟這環境不搭調。我想不明白她是上哪兒弄來的這隻表——或許是她的某位富有、感激的顧客送她的禮物。
「幹,」她說,一口乾了自己的那杯,身子同時一顫。
「幹。」
「那麼,」她嘴裡吧嗒著那支小雪茄說,「你可能記起了我們第一次的面談吧。當時你來這裡應聘,打算做服務中心的一名員工。伍德羅·漢密爾頓先生引薦的——很遺憾的是,他已不在我們這裡了。」
「哦?」
「因為他嚴重違犯了我們的規章制度。我要跟你討論的也正是這個問題。」她眯著那雙蒼白的日耳曼眼睛;我感到一種極大的不安,就像一位被俘虜計程車兵,即將要接受營地總指揮的訊問。「我曾詳盡地給你講過這些規章制度;不過為了重新整理一下你的記憶,我將再幫你回憶一下那些比較重要的條款。首先,我們的員工如果做出任何企圖敲詐客人或使客人難堪的舉動,都將招致嚴厲的懲罰。」
一個景象——一具被勒死的死屍漂浮在哈萊姆河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來。
「第二,任何情況下,員工都不得與客人直接接洽;所有聯絡,所有收費問題的討論,都必須通過我們進行。第三,而且是尤其重要的一點,員工絕不準跟客戶有社會交往:那類的事不合生意之道,而且可能導致非常令人不快的局面。」
她在龍舌蘭酒杯裡將雪茄浸滅,然後對著瓶口直接喝了一大口。「9月11日,你跟阿普爾頓先生有過一次約會。你跟他在他位於耶魯俱樂部的房間待了一個小時。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沒啥特別的。就單向的口活兒;他不想有任何的互動。」我頓了一下,但她不滿意的神態表明,她期待著聽到更多的內容。「他六十出頭,不過狀態很好,很健壯。蠻可愛的一個人。很友善。他很健談;他告訴我他退休了,跟他的第二任妻子住在一座農場上。他說他養牛——」
塞爾夫小姐不耐煩地打斷道:「他還給了你一百美元。」
「是的。」
「他還給你別的什麼沒有?」
我決定實話實說。「他給了我他的名片。他跟我說如果什麼時候想呼吸一下鄉間空氣,就給他打電話,歡迎我去找他。」
「那名片呢?」
「我扔了。丟失了。我記不起來了。」
她點燃了又一支小雪茄,一個勁地抽著,直至一長截菸灰掉了下來。她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封信,抽出裡面的信箋,在她面前鋪開。「我在這行道上幹了二十年,但今天上午卻收到一封非常特別的信,我過去從不曾遇到過的。」
之前我曾提到過,我的一項天賦就是能倒著看書:像我們這樣靠機智求生存的人,往往都會培養出某些獨到的才能。因此,在塞爾夫小姐過目那封神秘的書信之際,我也看完了。信中說:親愛的塞爾夫小姐,我非常欣賞上次9月11日,您安排來耶魯俱樂部與我相會的那位和氣的小夥子。因此,我非常希望能在一個更舒適的環境下,對他有更多的瞭解。我在想能否——經由您的恩准——安排他來我在賓夕法尼亞州的農場與我們共度感恩節?就說從週四到週日吧。只是一般的家庭聚會;有我妻子,部分子女,幾個孫輩。自然啦,我會支付一筆合理的費用的,具體數目由您裁決。祝您開心,希望沒打擾您。您最真誠的,羅傑·w·阿普爾頓。
塞爾夫小姐大聲讀完信。「現在,」她厲聲道,「這個你咋說?」見我一時答不上來,她說:「這裡面有問題。值得懷疑的問題。不過即便先不說這個,這也跟我們的基本條款相違背:員工絕不準跟客戶有社會交往。這些規定並非想當然的東西。它們是建立在實踐經驗基礎上的。」她皺著眉頭,一根指甲敲點著那封信。「你說這人心裡還能想些什麼?情色大狂歡?還包括他老婆?」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滿不在乎:「就算那樣我看也沒什麼嘛。」
「啊,哦,」她斥責我道。「你就沒看出來這提議跟我們的規定有相違背的地方嗎?你是想去。」
「唔,坦率地講,塞爾夫小姐,我非常樂意能過幾天別有一番風景的日子。過去這一年左右時間,我實在夠辛苦的。」
她又喝了一大口雙杯分量的仙人掌汁,渾身一顫。「很好,我會給阿普爾頓先生寫信,開價五百美元。也許,看在這樣一筆錢的份上,我們可以網開一面,將那條規定暫放一邊。拿到你那份酬金後,答應我,給自己買件雨衣。」
我走進麗思酒吧,阿瑟斯向我揚了揚手。現在是六點鐘,我不得不在人滿為患的餐桌間擇路朝他擠過去,因為是雞尾酒時間,所以酒吧裡擠滿了剛在阿爾卑斯山上度完假後下山來的滑雪者,一個個曬得黑黝黝的;還有價格昂貴的妓女,三兩成伴,一面等候著哪位德國和美國商人朝她們遞眼色;另有浩浩蕩蕩的時尚撰稿人與第七大道的成衣業商人,匯聚巴黎,以觀看夏季時裝展;自然,還少不了那些時尚的藍髮老太們——隨處都能見著幾位這樣的人兒——年齡較長,賓館的常住客,舒舒服服地坐在麗思酒吧裡,慢慢品著分給她們的兩杯馬丁尼(「我醫生堅持說:這對內迴圈有好處」),然後,退回餐室,默然無聲地咀嚼枝形吊燈下的與世隔絕。
我剛一坐下來,阿瑟斯就被叫去接電話。我看他看得很清楚,因為電話位於酒吧的那頭;偶爾他的嘴唇會動一動,但大多時候他似乎都只是在邊聽邊點頭。我並非真的在注視著他,我的心思仍在樓上,在凝視著凱特·麥克勞德那疏鬆的毛髮,她沉入睡夢的頭——那情景讓人如此地投入,甚至於阿瑟斯回來時,竟把我嚇了一跳。
「是凱特打來的,」他大聲說,看上去很是心滿意足的樣子:像貓鼬吞吃了一隻老鼠。「她想知道為何你不辭而別。」
「她睡著了。」
阿瑟斯外衣口袋裡總是塞著一大把爐灶火柴,這是他矯情的一個表現;他在拇指指甲上劃燃火柴,將火苗湊近一支菸。「外表也許看不出來,但凱特是一個相當有見識的女孩子——她的直覺常常非常準確。她非常喜歡你。所以,」他咧嘴一笑,說,「我現在給你一項正式的提議。凱特願意出錢僱你作伴。你每月將有一千美金收入,外加你所有的開銷,包括衣物和一輛你自己的轎車。」
我說:「她當時為什麼嫁給阿克塞爾·耶格?」
阿瑟斯眨了眨眼睛,似乎壓根兒沒料到我會問這樣一個問題。他呆了一下子。然後又說:「也許一個更有趣的問題是——為什麼他要娶凱特?還有一個甚至比這更有趣的問題是——凱特是如何遇見他的?你知道,阿克塞爾·耶格是一個很難得一見的人物。我本人就從沒碰見過他,只是見過狗仔隊拍的一些照片:個子很高,臉上一道長長的海德爾堡劍疤,很瘦,幾乎可以說是憔悴,五十幾接近六十的樣子。他老家在杜塞爾多夫,他從祖父那裡繼承了一筆鉅額的財產,並使其增值到了天文數字。全德國、全世界都有他的工廠——他擁有眾多油輪,在得克薩斯和阿拉斯加擁有油田,在巴西擁有最大的畜牧農場,面積超過八百平方公里,還在愛爾蘭和瑞士擁有大塊土地(所有的西德富翁都一直在大量買進愛爾蘭和瑞士的土地:他們認為一旦炮彈再次降落,他們在那些地方會很安全)。耶格不用說也是德國最有錢的人——也可能是整個歐洲最有錢的。他是德國國民,卻擁有瑞士永久居住權;出於稅收考慮,那是當然啦。為保住這一居住權,無論喜歡與否,他都得每年在瑞士居住六個月。上帝,那些富人們為了保住一分一釐,可沒少受罪。他住在一座巨大的,大得醜陋的莊園別墅裡,別墅位於一處山腰,位於聖莫里茨往北三英里的地方。我不知道有誰走進過那地方。當然,凱特除外。
「據我的理解,他曾經——包括現在——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因為這一原因,二十七年裡,或者說直到他前妻去世,他都一直對前妻始終不渝。即使是前妻沒法給他孩子——這似乎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因為他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兒子,以繼承他的耶格王朝。問題就在這裡,他何不順水推舟,娶一個豐乳肥臀的德國女子,給他生他孃的一託兒所的孩子?不用說,一個聰慧時髦的美女如凱特,似乎很難是苛行節儉如耶格先生這樣的男人之理想人選。而且,就這點而言,這事兒真讓人想不明白:凱特為何會被這樣的一個人所吸引。是金錢嗎?這根本不成為理由。事實上,在我初次真正瞭解凱特後,她告訴我說,她第一次婚姻給她創傷太大,她永遠不打算再結婚。然而,不出幾個月,事先沒任何徵兆,她也從沒提起過她曾幾何時認識了這位傳奇大亨,就突然獲得了教皇判決,判定她第一次婚姻無效,並在杜塞爾多夫大教堂依照天主教的儀式嫁給了耶格。一年後,那位夢寐以求的繼承人降臨。海因裡希·萊因哈特·耶格。也就是海尼。再一年後,不到一年,她似乎就被從耶格家趕了出來,卷著行李和鋪蓋,而孩子則留歸父親監護——雖然她獲准有在種種極為嚴格的限制下看望孩子的權利。」
「可你不知道其中原因嗎?」
阿瑟斯又在拇指指甲上劃燃一根火柴,然後吹滅。「兩人的破裂——或者不管你把那叫做什麼——一如他們倆的結合,讓人百思不解。她消失了幾個月,一位我認識的醫生告訴我,她那段時間在洛桑的內斯特勒診所靜修。但至於到底咋回事,她沒有告訴過我,我也從沒那份勇氣打聽。我估計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就只有凱特的女僕柯琳了。每次我提及凱特小姐,柯琳的嘴閉得跟復活節島上的石雕似的。」
「嗯。可他們怎麼不離婚呢?」
「天主教徒式的懸而不決,我估計。他決不會贊同離婚的。」
「看在基督的分上,凱特她可以提出離婚吧?」
「除非她再也不想見著海尼。那道門將永遠關閉。」
「狗孃養的。我真想一支獵槍插進他屁眼裡,啪地扣動扳機。混賬。可你說她有危險。我沒覺得凱特有什麼好害怕的。」
「凱特覺得自己處境危險。我也這樣認為。這不是什麼疑心病妄想狂,耶格的確有很多暗探隨時跟著她,蒐集有關她去了哪裡、做過什麼的情報。她就是換個高潔絲衛生巾,那大佬也百分百會知道。瞧,」他說著,打了一個響指招呼服務員過來,「我們來一杯吧。喝代基裡太晚了一點。來一杯威士忌蘇打如何?」
「隨便。」
「服務員,兩杯威士忌蘇打。話說回來,就我剛才給你的提議——那些條件還滿意吧,還是說要給你幾天時間考慮考慮?」
「不用再考慮。我已經決定了。」
酒送了上來,他舉起杯子。「那讓我們為你的決定乾杯,無論是怎樣的決定。雖然,我希望答案是同意。」
「同意。」
他放鬆了下來。「你真是上帝的恩賜啊,p·b。我肯定你不會後悔的。」很少有如此的預言,會與預言之結果全然相反。
「同意,我同意。但是——如果他不想離婚,那麼他到底想要啥?」
「我有一種假想。雖然只是假想,但我願押上我最後一個籌碼,賭它絕對準確。他企圖謀殺凱特。」阿瑟斯將杯子裡的冰塊攪得叮噹響。「因為天主教教義嚴令禁止離婚,而且只要凱特活在這世上,對他就代表著一種威脅,對他本人,以及他孩子的監護權。因此,他意圖謀殺凱特。採取一種看似意外事故的謀殺手段。」
「阿瑟斯。哦,得啦。你瘋啦。你倆都瘋啦。要不就是他瘋了。」
「就這一問題,的確,我相信他是瘋了。喂,」他說,「我剛才注意到一件事。你的狗呢?」
「我把她給樓上那女士了。」
「哦,哦,哦。我看得出你是真的動心了哦。」
我一路步行回家,穿過麗思酒店那遊蕩著普魯斯特式幽靈的走廊,一直走到我位於地鐵北站附近的賓館走進那鼠見愁的,嘎吱嘎吱似要散架的過道。一種風發的意氣照亮了整段路途——終於,我不再是一個死皮賴臉的異國流浪兒,一個茫然無措的失敗者了;我是一個有著生活目標的人,一個任務在身的人;就像一名童子軍第一次踏上他的夜間之旅,我在腦海裡孩子般地攪拌著各種的籌劃。衣服:我需要襯衫,鞋子,幾套質地優良的新套裝,因為我衣櫥裡沒一樣東西在光天化日下耐得住細看。還要一件武器;明天,我就要去買一把點38左輪手槍,去射擊場開始練習。我走得很快,不單是因為塞納河潮溼的霧氣使得巴黎出奇的冷,還因為我希望這樣的鍛鍊可以把自己累趴,倒頭就可以一覺睡到天亮,夢都不做一個。結果還真如此。
不過,並非一夜無夢。我非常能理解為何析夢師收費那麼昂貴,因為還有什麼比聽別人描述他的夢更讓人覺得無聊的呢?但我想斗膽試試你的耐心,給你講講那天夜裡我做的夢,因為在將來的某個時候,那夢裡的情景幾乎分毫不差地都將在現實中得到印證。一開始,夢境是靜態的,一幅海濱圖景,像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時的尤金·布丹的油畫。靜止的人物在一片廣闊的海灘上,面前就是碧藍色的大海。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條狗,一個小男孩。那女的穿一件齊踝長的塔夫綢連衣裙——海風似在輕輕撩動她的裙襬;她手裡舉一把綠色的太陽傘。那男的頭上扣一頂草帽;男孩穿一套水手裝。最後,畫面拉近,也變得更加清晰,我認出來太陽傘下的女子——凱特·麥克勞德。那男的——此刻正伸手去握凱特的手——是我自己。水手裝的孩子突然抓起一根棍子,往波濤裡扔去;那隻狗撲過去銜住棍子,然後快速游回來,抖動著身子,空氣裡亮晶晶的全是海水珠兒。
賴亞·赫普:狄更斯的名作《大衛·科波菲爾》中的一個反面角色,面色蒼白,令人厭惡,卑躬屈膝卻又野心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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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豎琴》《肖像與觀察:卡波蒂隨筆》《卡波蒂短篇小說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