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手記

數個月的冥思所得出的答案簡單卻並不十分令人滿意。無疑,這並不能讓我的沮喪減輕一分;相反,卻是加重了這種沮喪。因為,這答案引出來了一個顯然無法解決的問題。如果我不能解決此問題,我也就可以放棄寫作了。這個問題便是:一個作家,如何才能成功地在某個單一形式中——譬如短篇小說——融匯他所掌握的所有其他寫作形式?因為,這就是為什麼我的作品常常亮度不足的原因;電壓在那裡,我卻將自己囿於當下我正運用的那一種文體形式的相應技巧,而非充分運用自己所掌握的各式寫作技巧——所有那些我從電影指令碼、戲劇、報告文學、詩歌、短篇小說、中篇小說、長篇小說中學來的技巧。一個作家理應在同一塊調色盤上,綜合調變他力之能及的所有色彩、所有才華(而且,在合適的情況下,對它們同時加以運用)。但何以做到這一點呢?

我又回到《應許的祈禱》的創作中。我去除一章,改寫另外兩章。我取得了改善,確確實實的改善。然而事實卻是,我不得不回到幼兒園去。於此,我再次押下一個令人憎惡的賭注!不過我卻非常興奮;我感覺有一個看不見的太陽在我頭頂照耀。只是,我初始的這些實驗還顯得笨拙。我真切地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手裡拿著一盒彩色蠟筆的小孩。

遺憾的是,上面兩個摘錄片段中,杜魯門所說的一些東西卻不能照單全收。例如,在作者死後,儘管他的律師與文學遺囑執行人艾倫·施瓦茨、他的傳記作者傑拉爾德·克拉克以及我本人徹底清理過他所有的財物,但他所提及的信件、日記或是日誌,幾乎一件也不曾見著。(這尤其能證明他撒謊,因為杜魯門是個斂物狂;他幾乎什麼東西都會儲存下來,也沒緣由會毀掉這些檔案資料。)此外,關於《嚴重有辱智商》,或者他在前言中宣稱首先寫就的該書最後一章,也沒見任何證據。(最後一章題名「神父弗拉納根之通宵黑鬼娘娘潔食咖啡館」;另外的篇章,他在跟我和別的人交談中時不時提及的其他章節還有「遊艇及其他」和關於好萊塢的一章「奧德麗·懷爾德唱歌了」。)

1976年之後,杜魯門與我的關係逐漸惡化。我隱約感覺,這始於他意識到我不贊成他在《時尚先生》上分次發表那些文章是對的,儘管我自然是從不曾指責過他。他也可能是意識到自己寫作才能的衰竭,又害怕我的評判會太過嚴厲。此外,他肯定也為《應許的祈禱》進展緩慢而感到內疚和緊張不安。最後的幾年裡,在關於這部小說進展的問題上,他似乎著意在糊弄我和其他好友,而且甚至包括一般公眾;至少有兩次他對訪談者宣稱剛剛完成書稿,並已交由蘭登書屋,六個月內便將出版。之後,我們的公關部和我就會接到鋪天蓋地的電話。對於這些電話,我們只能回答說還沒見著書稿。很顯然,杜魯門肯定是焦灼萬分了。

侵蝕我們關係的最後一個因素是1977年以來,杜魯門越來越依賴於酒精和毒品。如今,我終於意識到,那時我本應對他所處的困境給予更多的同情;可是,我卻只看到才華如何被浪費,看到他自欺欺人的行為,看到無盡的散漫與混亂,看到他常常凌晨一點打電話來是如何的不可理喻——最根本的是,我自私地為自己失去了這位詼諧、喜歡惡作劇、十六年來一直相處愉快的同伴而深感懊喪,卻對於他日益加重的痛苦少有關切。

關於《應許的祈禱》丟失的三章有三種推測。第一種推測是,手稿已經完成,要麼是藏於某處的保險箱裡,要麼是被某位前任戀人出於惡意或為求謀利而握在手中,或者甚至是——最近有傳言——杜魯門將手稿放在了洛杉磯灰狗公共汽車站的一個儲物櫃裡。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這些指令碼也益愈顯得不足為信。

第二種推測是,1979年《凱特·麥克勞德》發表後,這本書杜魯門壓根兒沒再寫一行字,部分也許是因為他被公眾——以及私人朋友——對於那些章節的反應所擊垮,部分也許是因為他逐漸意識到自己永遠不可能企及當初為自己設定的普魯斯特水準。這一說法最具說服力,其理由至少有一點:傑克·鄧菲——杜魯門最好的朋友、三十多年的夥伴——也這麼認為。不過,杜魯門極少跟傑克討論他的作品。而且最後一些年裡,他們更多時間是各行其是,很少在一起。

第三種推測——對此,我有保留地持贊同意見——杜魯門實際上的確寫了至少上面所提及篇章的部分內容(很可能是「嚴重有辱智商」和「神父弗拉納根之通宵黑鬼娘娘潔食咖啡館」),但在1980年代初期的某個時刻,故意又把它們毀了。對這一說法有利的是,至少有四位杜魯門的朋友聲稱讀過(或聽作者向他們朗讀過)本書中三章之外的一章或兩章。當然,他也曾讓我確信還有更多的手稿存在;在他生命的最後六年裡——當時他因為毒品或酒精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常常幾近於思維混亂,語無倫次——他在午餐時無數次和我極其詳細地談起四個丟失章目裡的內容。討論之細緻,甚至於他每每引用的同一人物對白總是一字不差,儘管我們的討論會相隔數月甚至數年之久。事情通常都是這樣一個套路:當我問他討要我們所討論的篇章時,他會答應說隔天就寄來。到這天天黑,我給他打電話,杜魯門又總說正重新列印,週一就寄過來;到週一下午,他的電話再無人接聽,而且他也會消失一個星期或是更長時間。

我贊同這第三種推測,並非是因為我不願意承認自己輕信受騙,而更是因為杜魯門對那些篇章的描述太具說服力。當然,有可能那些文句不過是存在於他大腦中,但我們很難相信,在某個時節,他不曾在紙上將這些文字寫下來。他對於自己的作品相當自得,但同時也超乎常人地客觀。因此,我懷疑在某個時候,他將本書三章之外的所有文字內容徹底毀屍滅跡了。

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一個人,而他已經死了。願上帝保佑他。

——約瑟夫·m·福克斯

原文為「saintthérèse」,同時頁尾有一註釋:「amistake,probablyonthe#w2">[2]原注:「莫哈韋沙漠」最初設計為小說的第二章,表面上講述的是關於其主人公p·b·瓊斯(某種意義上作者本人隱秘內心的化身)打算寫一篇短篇小說的故事。但一些年後,杜魯門決定不將其用作該書的一章,於是作為一個短篇,收錄發表在《致變色龍的音樂》裡面。

「莫哈韋沙漠」。

關於本書的三個篇章,只找到發表於《時尚先生》上的版本。

所發現的資料——足夠裝八大紙箱——由傑拉爾德·克拉克和編者,於1984年和1985年間,一頁頁篩選,並大致進行了編目。這些資料包括幾個短篇及長篇的最初手稿,以及列印一稿、二稿和三稿;作者修訂的關於《冷血》的《紐約客》雜誌校樣;許多的剪報;記錄有關《冷血》裡面人物的訪談的一些筆記本;發表過他的文章或小說的其他一些雜誌(《時尚先生》、《紅皮書》、《窈窕淑女》、《時尚麥考爾》);六七封書信——以及幾頁關於《應許的祈禱》的早期筆記。1985年,所有這些資料由卡波蒂遺產委員會捐贈給了紐約公共圖書館。如今,研究者可以在紐約市四十二大街中心研究圖書館的特藏與手稿部看到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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