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
那個冬日下午五點,她跟本特森醫生有個約會,此人原是她的心理醫生,現在是她的情夫。當兩人的關係由精神分析轉向激情四溢時,他出於職業道德的立場,堅持她不該繼續做他的患者了。倒並非真有什麼切實的影響。他作為她的精神分析醫師並未給過她多少幫助,而作為情夫----呃,她有一次曾眼見他跑著去趕一輛公車,兩百二十磅的體重、五短的身材、五十好幾的歲數、一頭小卷毛、屁股沉重、眼睛近視的這麼個曼哈頓知識分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她怎麼可能愛上像埃茲拉·本特森這麼個性情惡劣、品味粗俗的男人?答案是她並不愛他;事實上,她根本就不喜歡他。不過至少她不會把他跟屈從與絕望聯絡起來。她怕她丈夫;她可並不怕本特森醫生。不過,她真心愛的仍舊是她丈夫。
她很富有;至少,她丈夫供給她的津貼相當充足,而她丈夫很富有,所以她也就負擔得起幽僻之處的一套小型公寓的租金,供她一週跟情夫幽會一次,有時兩次,從來沒有到過三次。她也負擔得起在這種場合他可能會有所期待的各種小禮物。倒也並非因為他真能欣賞它們的品質:佛杜拉的袖釦,保羅·福拉多的經典款煙盒,必不可少的卡地亞手錶,還有(更為重要的)他時不時開口向她"惠借"的一定數目的現金。
他卻從沒送過她一樣禮物。呃,有一樣:一把珍珠母西班牙式的裝飾髮梳,他號稱是母親留給他的傳家寶。當然啦,她根本就沒辦法戴,因為她把自己的頭髮做成了孩子氣的短髮,蓬蓬鬆鬆的菸草顏色,像一圈光輪環住她那張頗有欺騙性的單純而又年輕的臉龐。要感謝長期以來的節食、約瑟夫·佩拉託斯的健身私教課程,還有奧倫特雷西醫生皮膚學上的護理,她看起來才不過二十出頭;其實她已經三十六了。
那把西班牙髮梳。她的頭髮。這讓她想起了海梅·桑切斯以及昨天發生的一樁事兒。海梅·桑切斯是她的髮型師,雖說認識還不大到一年時間,他們已經成為很好的朋友,以他們各自不同的方式。她可以對他推心置腹;他對她則更加無話不談。直到最近為止,她都認為海梅是個快快活活、幸福感都快漫出來的年輕人。他跟一位頗有魅力的情人分享一套公寓,一個叫卡洛斯的年輕牙醫。海梅和卡洛斯在聖胡安的時候曾是同學;兩人一起離開波多黎各,先是在新奧爾良定居,然後來到紐約,是海梅以美容師----頗有才華的美容師的職業收入供卡洛斯讀完牙醫學校的。現在卡洛斯已經開了自己的診所,擁有了一批有錢的波多黎各和黑人客戶。
可是,在最近幾次找海梅做頭髮的時候,她發現小夥子那原本清澈見底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陰翳,黯淡了下來,彷彿宿醉未醒的樣子,而且他那雙一直以來那麼平穩而又能幹的專業巧手,也輕微顫抖了起來。
昨天,在給她修剪頭髮的時候,他突然半途停下來,站在那兒喘起了粗氣----並非像是喘不過氣來,而像是強壓下一聲尖叫。
她於是問道:"怎麼啦?你還好吧?"
"不好。"
他走到洗臉池前,往臉上潑了些冷水。把臉擦乾之後,他說:"我要殺了卡洛斯。"他等著,像是期望她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幹;見她只是大睜著兩眼,他繼續道:"再說什麼也沒用了。他什麼都不明白。我的話等於白說。我能跟他交流的唯一途徑就是殺了他。然後他才會明白。"
"我都不太確定能明白你的意思,海梅。"
"我跟你提過安吉麗塔嗎?我表妹安吉麗塔?她半年前來到這兒。她一直都愛著卡洛斯。自從她,哦,十二歲以來。現在卡洛斯也愛上了她。他想娶她,跟她生一幫孩子。"
她覺得非常尷尬,她唯一想起來能問一下的就是:"她是個好姑娘嗎?"
"好過頭啦。"他已經又拿起了剪子重新開始修剪。"不,我不是說反話。她是個極好的姑娘,非常嬌小,就像只漂亮的鸚鵡,而且為人也好得過了頭;都好到殘酷的程度了。雖說她根本就覺不到自己有多殘酷。比方說......"她瞥了一眼鏡子裡在洗臉池上動來動去的海梅的臉;已經不再是那張經常讓她著迷的臉了,而是清楚地寫滿了痛苦和困惑。"安吉麗塔和卡洛斯結婚之後想讓我繼續跟他們住在一起,我們仨住在一個公寓裡。這是她的主意,可卡洛斯也說是呀!是呀!我們必須都待在一起,從現在開始他和我就要像兄弟倆一樣一起住了。這就是我必須得殺了他的原因所在。要是他這麼輕易就能對我無法忍受的痛苦處境視而不見,那就證明他根本就沒真正愛過我。他說,'是的,我愛你,海梅;可安吉麗塔----這是另一回事兒。'這可不是什麼另一回事兒。你要麼愛要麼不愛。你要麼珍惜要麼徹底毀壞。可卡洛斯永遠都不會明白這個道理。什麼都甭想讓他明白過來,什麼都甭想----除非是一顆子彈或是一把剃刀。"
她想笑;可又笑不出來,因為她意識到他說這話是認真的,同樣也因為她很知道,有些人確實只有在受到極端的懲罰之後,才會真正認識到事實,才會明白。
儘管如此,她還是笑了,只不過笑的方式不會被海梅認為是真正的笑。而是有點像是表示同情的聳聳肩。"你不會殺死任何人的,海梅。"
他開始梳理她的頭髮;梳理的動作並不輕柔,不過她知道其中表現出來的憤怒針對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她。"該死!"然後:"不。這就是大部分人自殺的理由。因為有人在折磨你。你想殺了他們,可你又下不了手。所有的那些痛苦就是因為你愛他們,而你殺不了他們,正是因為你愛他們。所以你只能殺了你自己。"
走的時候她本想吻一下他的面頰,可仍舊止於握了握他的手。"我知道這都是老生常談了,海梅。而且目前肯定一點幫助也沒有。不過你要記住----總還有別的什麼人的,天涯何處無芳草。只是別再去找同樣的人,就這些。"
那套幽會公寓位於東六十五街;今天她從家裡步行過去,她家是位於比克曼廣場上的一幢不大的市內豪宅。起風了,人行道上還有些殘雪,空中又在醞釀新的降雪,不過裹在她丈夫聖誕送她的那件大衣裡覺得挺暖和的----那是件紫貂色的皮大衣,襯裡是真的紫貂皮。
她的一位表兄以自己的名義為她承租了那套公寓。這位表兄娶了個十足的悍婦,家住格林威治,有時候也把他的秘書帶到公寓裡來,秘書小姐是個肥胖的日本女人,渾身浸滿了刺鼻的蝴蝶夫人香。今天下午,那套公寓裡就散發著那位女士的香水味兒。據此她推測她那位表兄最近肯定在這兒逗留過。這也就意味著她必須得換套新的床單。
換好床單,然後為自己做準備。在一個床頭桌上她放了個亮閃閃的天藍色紙包裹的小盒子;盒子裡是一根她在蒂凡尼買的金牙籤,送給本特森醫生的禮物,因為他令人厭惡的習慣之一就是不斷地剔牙,更有甚者,是用一根接一根的紙梗火柴來剔。她原想換了這根金牙籤之後,那整個過程或許會變得稍微不那麼讓人討厭。她往電唱機上放了一摞李·威利和弗雷德·阿斯泰爾的唱片,給自己倒了一杯冷白葡萄酒,把衣服全部脫掉,幹了那杯酒之後在床上攤手攤腳地躺下來,隨著美妙的弗雷德哼著曲子,一邊注意聽著門上她那位情夫鑰匙的刮擦聲。
從外表上判斷,性高潮在埃茲拉·本特森的生命中肯定是樁痛苦不堪的事件:他面孔扭曲,他假牙落地,他像一隻嚇壞了的雜種狗一樣嗚嗚咽咽。當然了,她每次聽到嗚咽聲總會長出一口氣;這就意味著他那身汗津津的死肉就要從她身上滾落下來,因為他可不是那種溫存戀棧、會在你耳邊傾訴衷腸的主兒:他就只是徑直滾下來作罷。而且今天,他在完事之後,立馬貪婪地去夠那個藍色盒子,知道那是送他的禮物。開啟以後,他咕噥了一聲。
她解釋道:"那是根金牙籤。"
他咯咯一笑,這聲音對他來說可不怎麼尋常,因為他從來就缺乏幽默感。"真是挺可愛的,"他道,馬上就開始剔牙。"你知道昨兒晚上出了什麼事兒?我扇了塞爾瑪一巴掌。不過很不錯。我還捶了她的肚子。"
塞爾瑪是他妻子;她是個兒童精神病醫師,而且聲譽相當不錯。
"塞爾瑪的問題就在於她不可理喻。她就是不明白。有時候這也就是能把資訊傳遞給她的唯一途徑了。一巴掌把她的嘴巴給扇腫嘍。"
她想起了海梅·桑切斯。
"你認識一位羅傑·賴因蘭德太太嗎?"本特森醫生道。
"瑪麗·賴因蘭德?她父親是我父親最好的朋友。他們曾一起擁有過一群賽馬呢。她的一匹馬還得過肯塔基賽馬會的冠軍。可是可憐的瑪麗。她嫁了個貨真價實的混蛋。"
"她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哦?賴因蘭德太太是你的新病人囉?"
"嶄嶄新。挺好玩的。她來找我的特別原因多多少少跟你是一樣的;她的處境也幾乎完全一樣。"
特別原因?事實上,她生活中是有幾個問題,最終把她引誘到了本特森醫生診所的躺椅上,最主要的就是自打第二個孩子出生以來她就沒辦法跟她丈夫發生性關係了。她結婚的時候二十四歲;她丈夫比她大十五歲。雖說他們經常吵架,而且相互吃對方的醋,他們婚姻的頭五年在她的記憶中仍舊是毫無瑕疵的一段美妙時光。問題開始出現在他求她生個孩子的時候;要不是她那麼愛他,她是堅決不會答應的----她在自己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怕孩子,知道現在有個孩子從旁做伴仍舊使她覺得心神不安。可她已經給了他一個兒子,而懷孕的經歷使她的身心備受傷害:在她肉體上的痛苦已經完結之後,她在想象中卻仍在受罪,分娩之後她就陷入了精神抑鬱,一直持續了一年多時間。每天她靠服用速可眠要昏睡十四個鐘頭;剩下的那十個鐘頭裡,她又要靠不斷地服用安非他命保持清醒。第二個孩子,也是個男孩,是一次醉酒之後的意外----雖說她懷疑實際上是她丈夫設計安排的。她剛剛知道她又懷孕了就堅持要做流產;他卻告訴她如果她一意孤行,他就跟她離婚。好呀,那就讓他後悔去吧。孩子提前兩個月早產,差點就死了,又因為大量的內出血,她也是,母子倆經過數月的重症特別看護才終於把兩條命都撿了回來。自那以後,她就再也不跟她丈夫同床了;她也想,可就是不行,因為一旦他跟她裸裎相見,一想到他進入她的身體,就會喚起她無法忍受的恐怖。
本特森醫生穿著一雙帶襪帶的黑色厚襪子,他在"做愛"的時候從來不把它們脫掉;現在,當他把那條吊著襪帶的腿伸進一條屁股磨得油光可鑑的嗶嘰長褲時,他道:"我們看看。明天是週二。週三是我們的週年紀念日......"
"我們的週年紀念日?"
"塞爾瑪的!我們的結婚二十週年。我想帶她去......告訴我現在附近最好的餐廳是哪一家?"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反正是很小很時髦,老闆才不會給你安排餐位呢。"
他的缺乏幽默感又冒了出來:"這可他媽的奇怪了。你這話什麼意思,他為什麼不肯給我安排餐位?"
"我就這意思。人家一看到你就會知道你長了兩隻毛蹄子。有些人就是不肯招待長毛蹄子的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本特森醫生很熟悉她這種濫用生僻行話的習慣,他也已經學會了假裝知道她到底什麼意思了;他對她的情緒就如同她對他的一樣莫知莫覺,可是他性格上的狡詐多疑又不允許他承認這一點。
"噢,那麼,"他道,"週五行嗎?五點左右?"
她道:"不,謝啦。"他正在打他的領帶,不由停了下來;她仍舊躺在床上,什麼都沒蓋,赤身裸體;弗雷德正在唱"獨自一人"。"不,謝啦,親愛的本醫生。我想我們以後不會再在這兒見面啦。"
她看得出來他大吃一驚。他當然會想念她的----她漂亮,她體貼,他向她借錢的時候她從來都沒二話。他在床邊跪下來,撫弄著她的乳房。她注意到他上嘴唇上冒出了冷汗。"到底怎麼啦?嗑藥了?喝醉了?"
她呵呵一笑道:"我只喝白葡萄酒,而且喝得也不多。不,我的朋友。只是因為你有兩隻毛蹄子。"
就像許多心理分析醫生一樣,本特森醫生相當地死心眼兒;有那麼一會兒她都以為他真會把襪子扒下來檢查一下他的腳後跟了。很粗魯地,就像個孩子一樣,他道:"我沒有毛蹄子。"
"哦,你有的。就像一匹馬。所有二三流的駑馬都有毛蹄子。純種馬就沒有。良種馬的蹄子平滑而又閃亮。向塞爾瑪問好。"
"自作聰明。週五怎麼樣?"
阿斯泰爾的唱片放完了。她把最後一口葡萄酒嚥了下去。
"也許吧。我會給你打電話,"她道。
不出所料,她再也沒有給他打過電話,她也再沒有見過他----除了有一次,那是一年後,她挨著他坐在格朗努耶餐館的長條軟座上;他正跟瑪麗·賴因蘭德一道共進午餐,她很開心地看到是賴因蘭德太太籤的單。
※※※
她回家的時候一直在醞釀的雪終於開始往下落了,她仍舊步行回到比克曼廣場上的住宅。大門漆成了淡黃色,有個狀如獅爪的黃銅門環。安娜,在她家服務的四個愛爾蘭女僕之一,前來應門並向她稟報兩位小少爺下午在洛克菲勒中心溜冰累壞了,已經用過了晚餐並被送上床睡了。
感謝上帝。這樣她就不必再去忍受那半個鐘頭的遊戲時間,還有講故事、最後親吻互道晚安的照顧孩子的日常程式了;她或許算不上慈愛的母親,不過她一直盡職盡責----就跟她自己的母親一模一樣。七點鐘了,她丈夫已經打過電話說他七點半回家;八點他們應該跟希爾維斯特·黑爾斯夫婦一起去赴個晚宴,黑爾斯夫婦是從舊金山來的朋友。她洗了個澡,灑了點香水以去除對本特森醫生的記憶,重新化了妝,這次的妝容再淡雅不過了,換了件灰色的絲質寬鬆長袍,一雙灰色帶珍珠搭扣的絲質拖鞋。
當她在二樓書房的壁爐旁邊擺好姿勢的時候,她聽到了她丈夫上樓的腳步聲。那是個優雅的姿勢,跟書房一樣溫馨誘人,書房是個不常見的八角形房間,牆面漆成了肉桂色,地板則是黃色,黃銅的書架(這個創意借自比利·鮑德溫),兩叢巨大的棕色蘭花安置在黃色的中國花瓶內,一匹馬裡諾·馬里尼的馬站在一個角落裡,壁爐架上是一幅南海時期的高更畫作,壁爐裡還有一叢微弱的火苗在翕動。透過法式落地窗可以看到已經黑下來的花園,飄灑的雪花和燈火通明宛若燈籠般漂浮在東河上的拖船。一張華麗的貴妃榻,覆以摩卡咖啡色的天鵝絨,面朝著爐火,貴妃榻前面是張跟地板同色的黃漆桌子,上面擺了只裝滿冰塊的銀質冰桶;冰桶裡埋了個卡拉夫瓶子,盛滿胡椒風味的紅色俄羅斯伏特加。
她丈夫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讚許地衝她點了下頭:他屬於那種真正能注意到一個女人外形的男人,一瞥之下就能將整體的氣氛盡收眼底。他是個真正值得為他裝扮的男人,而這還只是她之所以愛他的較為次要的原因。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很像她父親,一個曾經並將永遠在她人生中無法抹去的男人;她父親是開槍自殺的,可是誰都不知道到底為了什麼,因為他一直是個具有非凡自制力的紳士,幾乎就是審慎的代名詞。在他開槍自殺前,她已經毀棄了三樁婚約,可她父親死後兩個月她就遇到了喬治並嫁給了他,因為不論是相貌還是舉止他都像極了她永遠痛失的最愛。
她穿過房間在半途中迎上她丈夫。她吻了吻他的面頰,嘴唇碰到的血肉感覺就像窗戶上的雪花一樣冰冷。他身材魁偉,愛爾蘭人,黑髮綠眼,雖說近來頗有些發福而且有點雙下巴了,不過仍舊很帥。他渾身散發出一種溢於言表的活力;僅憑這一點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會被他深深吸引。可是仔細觀察之後,你卻又會感覺到一種隱秘的疲憊,一種任何真正的樂觀精神的缺乏。他妻子就尤為真切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為什麼不呢?她本人就是造成這一結果的主要原因。
她道:"這種晚上出去可真夠糟糕的,而且你看起來這麼疲憊。咱們還是待在家裡就著爐火用晚飯吧。"
"此話不假,親愛的----你不會介意?這麼做對於黑爾斯夫婦像是挺不仗義的。儘管她是個傻屄。"
"喬治!別使用那個字眼。你知道我討厭它。"
"抱歉,"他道;他也確實覺得抱歉。他總是很小心地注意不要冒犯了她,正像她也對他存著同樣的小心:這種相安無事的結果既把他們結合在一起又使他們貌合神離。
"我給他們打個電話,就說你感冒了。"
"嗯,這也不純是託詞。我想我是感冒了。"
※※※
她去給黑爾斯夫婦打電話並安排安娜在一個鐘頭的時間內把湯和蛋奶酥的晚飯準備好,他則將一杯鮮豔的猩紅色伏特加一飲而盡,感覺胃裡面燃起了一把火;在他妻子回來之前,他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然後攤手攤腳整個在貴妃榻上躺下來。她跪在地板上,把他的鞋脫掉,開始按摩他的腳:上帝知道,他可沒有毛蹄子。
他呻吟了一聲。"呣。感覺真舒服。"
"我愛你,喬治。"
"我也愛你。"
她想放張唱片,還是不要了,這個房間只需要畢剝的爐火聲。
"喬治?"
"什麼,親愛的。"
"你在想什麼呢?"
"一個叫艾沃裡·亨特的女人。"
"你真認識一個叫艾沃裡·亨特的人?"
"呃。那是她的藝名兒。她曾經是個跳滑稽舞的。"
她笑了。"這是怎麼回事,你大學時代歷險的一部分?"
"我根本就不認識她。只聽說過她一次。那是我離開耶魯那個夏天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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