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
三月的一個星期六,和風輕拂、白雲飄蕩,艾弗·貝里先生從布魯克林的一家花店裡買了一大束上好的黃水仙,捧著這束花先是乘地鐵,然後步行,來到皇后區一片巨大的墓園,自從去年秋天他妻子埋葬在這裡之後他還一直都沒來過。今天他重返此地卻並非因為念起了舊情,因為他跟貝里太太結婚已有二十七年之久,兩個女兒也都已成年而且終身有靠,他這位太太可說是性情複雜多變,而絕大部分都讓人難以忍受:他實在是無意重續這麼一段令人煩惱的舊情,哪怕僅限於精神層面。不;可是嚴寒的冬季剛剛過去,他感到一種需要,想活動一下筋骨,透透氣,在預告春天即將到來的美好天氣中舒心提氣地溜達溜達;當然還有額外的好處,能夠告訴他兩個女兒他特意來給她們媽媽上墳也是件好事,尤其是藉此可以稍微撫慰一下大女兒的情緒,她似乎對貝里先生竟然這麼輕鬆自在就接受了鰥夫的生活頗有點怨憤。
這個墓園卻算不得恬靜優美的所在;事實上是個相當可怕的地方:灰濛濛的石頭擁擠在數英畝青草稀疏、無所廕庇的高地上。曼哈頓的地平線倒是可以一覽無遺,為這裡提供了一種舞臺道具般的美——高樓大廈的輪廓聳立在這片墳地之上,就像是陡峭的墓石在紀念這些油盡燈枯、已然安眠於此的曾經的市民:這種反差極大的並置不禁使貝里先生微微一笑,實際上已經輕輕笑出了聲,身為稅務會計的他對於無論多麼殘忍的反諷都是能甘之如飴的——不過老天在上,其中深藏的意味也不免讓他覺得心寒,他在墓園堅硬的鵝卵石小徑上的輕快步伐也不禁喪了氣。他越走越慢,直到停下了腳步,想道:「我原該帶莫蒂去動物園的。」莫蒂是他外孫,只有三歲。可要是半途而廢的話未免太不像話,報復心太重:而且幹嗎要浪費這束花呢?節儉和德行的雙重激勵使他重新邁動了雙腿;當他終於彎下腰,把那束黃水仙往一個石甕裡一插的時候已經是氣喘吁吁,石甕底下是塊粗糙的灰色墓石,用哥特體刻著:
薩拉·貝里
1901—1959
艾弗忠誠的妻子
艾維和麗貝卡慈愛的母親
主啊,知道這個女人的一張利嘴終於閉上了,真是何等的快慰。可這念頭雖然讓人心安,而且進一步得到他那個又新又安靜的單身漢公寓的支援,卻並未能重新點燃那突然間熄滅的與天地同壽、活得興頭十足的感覺,而這種感覺今天一早還曾在他心中勃勃跳動過的。他出發時原本期待著能享受到新鮮空氣,遠足以及春天即將再度降臨的芬芳氣息的好處。現在他倒是但願出門時脖子上能圍條圍巾了;那明媚的陽光不過是種假象,並不真正帶來溫暖,而風呢,他也覺得似乎已經颳得相當兇猛了。他一邊稍稍修飾整理了一下那束黃水仙,一邊懊惱沒法給它們澆點水以延緩凋謝的時間;放開那束花兒之後,他就打算轉身離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路當間兒。除了他以外,墓園裡雖只有寥寥無幾的憑弔者,先前他卻並沒注意到她,也沒聽到她走過來。她並沒有側步閃開。她瞥了一眼那束黃水仙;鋼絲邊眼鏡後頭的那雙眼睛很快就轉回到貝里先生身上。
「嗯。是親戚?」
「我妻子,」他道,又嘆了口氣,彷彿這嘆惋的聲音是義不容辭的。
她也嘆了口氣;一種隱含著喜悅的奇怪嘆息。「呀,很抱歉。」
貝里先生的臉拉長了。「嗯。」
「真可惜。」
「是啊。」
「希望不是什麼拖得很久的病症。不太痛苦。」
「不——不痛苦,」他道,把身體的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在睡夢中去的。」感覺到對方猶不滿足的沉默,他又加了句,「是心臟病。」
「呀。我父親就是害這個病去的。就最近的事兒。這倒使咱們有了點兒共同點。有了點兒,」她道,語調異常地哀傷,「有了點兒可以談談的話題。」
「——能明白你的切身感受。」
「至少他們都沒怎麼遭罪。這也是個安慰。」
貝里先生的耐心已經所剩無幾了。直到現在為止他的目光一直禮貌地保持低垂,在最先打量了她一眼之後,一直只看著那女人的鞋,那是雙堅固耐用,所謂明智實惠的鞋,一般都是上了年紀的女人和護士們常穿的。「巨大的安慰,」他一邊說,同時完成了三項任務:抬起眼睛,脫帽致意,跨前一步。
那女人卻仍舊堅守陣地;簡直彷彿是受僱前來阻止他的。「能告訴我現在幾點了嗎?我那塊舊錶,」她一面說,一面忸怩地輕敲了下腕上戴的那塊嬌小的手錶,「還是我高中畢業得到的禮物呢。所以現在走不準了。我是說,它是很舊啦。不過樣子還不錯。」
貝里先生只得解開輕便大衣的扣子,伸手摸索深埋在背心口袋裡的金錶。與此同時也細細端詳那位女士,把她的面相五官一一看了個分明。她小時候一定是白膚金髮的,從整個的皮色上就看得出來:她有斯堪的納維亞人那種光潔明亮的膚色,胖嘟嘟的臉頰就像健康的農民那樣紅彤彤的,還有一雙藍汪汪的和善眼睛——如此誠實無欺,雖然有細細的眼鏡鋼邊罩著,仍舊頗有魅力;可是土黃色氈帽底下露出來的頭髮卻燙得很不高明,說不出什麼顏色地拳曲著。她比貝里先生略高一點,加上鞋跟的高度她有五英尺八,體重也可能比他重;無論如何他都無法想象她會很高興踩到磅秤上去的。她的一雙手一看就是慣於操勞的,指甲不但啃得高低不平,還塗了層珍珠色指甲油,閃著怪異的光澤。她穿了件普通的棕色大衣,挎了個樸素的黑色手袋。細細打量又把各個部分重新組合起來以後,他發現她總體來說是個非常體面的人,他喜歡她的相貌;指甲油塗得固然是不敢恭維,他仍舊覺得她是個你可以信賴的人。就像他信賴埃絲特·傑克遜——他的秘書傑克遜小姐一樣。的確,她讓他想起了傑克遜小姐;這種比較是有失公允的——對於傑克遜小姐而言,因為她擁有,用他曾在一次口角中對貝里太太宣稱的話說:「智識以及其他方面的優雅」。不過,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渾身上下都似乎洋溢著善意,這正是他賞識他的秘書傑克遜小姐,埃絲特(他近來總是心不在焉地這樣稱呼她)的地方。而且,他猜想她們倆年紀也該相仿:就要年屆四十了。
「中午。正好十二點。」
「都這時候了!哎呀,你肯定餓死啦,」她道,開啟她的手袋,朝裡面瞧了瞧,就彷彿那是個野餐籃子,塞滿了足以擺一桌北歐冷餐會的美味。她掏出一把花生來。「自從爸爸——自從我不用給任何人燒飯了以後,我差不多就靠吃點花生過活。我必須得說,我確實也是這麼說的,我真想念我的烹飪手藝;爸爸一直都說我的手藝比他去過的任何一家館子都強。可是隻為了你自己燒飯實在是毫無樂趣,哪怕你能把餡餅的酥皮做得跟樹葉一樣細巧。來吧,吃點吧。都是新烤的。」
貝里先生接受了;他對花生一向都有孩子氣的熱愛,當他坐在他妻子的墳頭上吃起來以後,巴不得他這位朋友多帶些來呢。他招了招手,示意她挨著他坐下;意外地看出他這個邀請似乎讓她有點侷促不安;紅潤的兩頰又突然平添了一抹飛紅,彷彿他在邀請她把貝里太太的棺材架用作合歡床一般。
「你坐是沒關係的。至親嘛。可是我。她會喜歡一個陌生人坐在她的——安息之處嗎?」
「請吧。做個客人嘛。薩拉不會介意的,」他跟她說,暗自慶幸死人是聽不見的,因為他既覺得後怕又覺得開心,想到薩拉這個慣會撒潑打滾、一心想找尋口紅印兒和金髮絲兒的潑婦,如果看到他竟然跟一個並非全無姿色的女人一起坐在她的墳頭上剝花生,她會說出什麼話來。
然後,當她在墳墓邊沿正襟危坐之後,他才注意到她的腿。她的左腿;直挺挺地戳出來,就像是想把過路人絆倒在地的惡作劇。發覺他的注意之後,她微微一笑,把那條腿抬起來又放下。「一次事故。你知道。我小時候。在科尼島上乘過山車時摔了下來。是真的。當時還上了報呢。誰都搞不懂我怎麼還能活下來。唯一的麻煩就是膝蓋不能打彎了。除此之外倒是沒有任何問題。只是不能跳舞了。您很喜歡跳舞嗎?」
貝里先生搖了搖頭;他嘴巴里塞滿了花生。
「那麼咱們又有另一個共同點了。跳舞。我原本可能會喜歡的。可我不喜歡。不過我喜歡音樂。」
貝里先生點頭表示同意。
「還有花兒,」她補充道,摸了摸那束黃水仙;然後她的手指繼續摸下去,像是在讀布萊葉盲文一樣,拂過刻著他名字的大理石。「艾弗,」她道,把他的名字唸錯了。「艾弗·貝里。我叫瑪麗·奧米恩。不過我倒希望自己是義大利人。我姐姐就是;噢,她嫁了個義大利人。哎喲,他可真是有意思極啦;生性快活,開朗友善,就跟所有的義大利人一樣。他說我做的義大利麵是最好吃的。尤其是加海鮮醬料的那一種。你真該嚐嚐看。」
貝里先生吃完了花生,撣掉衣襟上的花生殼。「你已經有了個主顧啦。不過他並不是義大利人。貝里聽起來像是,但我是猶太人。」
她眉頭一皺,倒不是表示不滿,而是彷彿他莫名其妙地讓她氣餒了。
「我們家是從俄羅斯來的;我生在那兒。」
這句話非但重新引發了她的熱情,而且比先前更起勁了。「我才不管報紙上都在說些什麼呢。我確信俄國人跟別的任何人都是一樣的。都是人嘛。你看過電視上放的大劇院的芭蕾吧?這難道不讓身為俄國人的你感到自豪嗎?」
他心想:她是一番好意;就沒有做聲。
「紅菜湯——熱的或是冷的——加上酸奶油。呣,明白了,」她道,又掏出一捧花生來,「你是餓啦。可憐的傢伙。」她嘆了口氣。「你不定多懷念你太太做的飯菜呢。」
真給她說著了,的確如此;閒談勾起了他的食慾,也引動了他的思念。薩拉燒得一手好菜:花樣百出,開飯準時,而且色香味俱全。他不禁想起那些肉桂飄香的節日大餐。肉汁和紅酒,漿硬的桌布,「上好」銀器的那些午後;飽餐之後還可以打個盹兒。而且,就連把洗淨的盤子擦乾的活兒,薩拉都從來不讓他幹(他能聽到她在廚房裡心平氣和地哼著曲子忙活),她從沒抱怨過家務活太重;而且她有辦法把撫養兩個女兒的重任完成得思慮周到、樣樣順心、知疼著熱;貝里先生對這一雙千金的成長做出的貢獻不過是做個見證、表示讚賞即可;如果說這一雙千金為他增光不少的話(艾維住在布朗克斯威爾,嫁了個牙醫;她妹妹則是芬尼甘、洛布和克拉科沃律師行低階合夥人克拉科沃的太太),他該感謝的就是薩拉;兩個女兒就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傑作。薩拉有很多值得唸叨的地方,他很高興發現自己這麼想,很高興發現自己記得的不是她一嘮叨起來就沒完沒了讓他活受罪,數落他的壞習慣,指責他打牌、追女人的罪行,而是那些更加溫雅的表現:薩拉喜滋滋地炫耀自己做的帽子,薩拉在積雪的窗臺上撒下面包屑喂冬天的鴿子:這些美好的情景如同潮水,將那些不太愉快的垃圾回憶衝向了大海。他感到,驟然間不無愉悅地感到有些哀傷,為他之前沒有早一點感到難受而難受;不過,他雖說突然間真心念起了薩拉的好,他卻沒法假裝為他們的共同生活已經完結而遺憾,因為總體而言,眼下的安排還是要好得多。不過他仍舊後悔不該買黃水仙,應該給她帶朵蘭花來,就是女兒的男友送的那種漂亮的蘭花,她總是搶救下來存放到冰箱裡直到枯萎才扔掉。
「——是不是?」他聽到,一時間搞不清楚是誰在說話,直到把眼睛眨了眨,才認出是瑪麗·奧米恩,她一直在說話可他卻充耳不聞:她的聲音靦腆而又溫婉,塊頭這麼大的體形發出來的聲音竟然這麼細小和年輕,實在有些奇怪。
「我說她們肯定很漂亮,是不是?」
「哦,」貝里先生安全地不置可否。
「為人要謙虛。不過我敢肯定她們很漂亮。要是她們長得像父親的話;哈哈,別當真,我開玩笑呢。不過說正經的,孩子們簡直要了我的命。我情願拿任何一個孩子去換隨便哪個成年人。我姐姐有五個,四男一女。道特,就是我姐姐,她總是要我幫她看孩子,因為我有時間,不必每時每刻都照顧爸爸啦。她跟弗蘭克,就是我姐夫,我提到的那個義大利人,他們說,瑪麗啊,誰都不及你那麼會對付孩子。而且還對付得高高興興的。這事說起來也容易;沒有比熱可可和枕頭大戰更容易讓孩子犯困的了。艾維,」她道,大聲讀著墓碑上那陰鬱的銘文。「艾維和麗貝卡。多甜蜜的名字。我深信你一定盡了最大的努力。可是兩個沒了孃的小姑娘——」
「不,不,」貝里先生道,終於明白她說的是什麼了。「艾維自己都做母親了。貝吉也有孕在身了。」
她臉上的表情先是懊喪,馬上又轉為難以置信。「已經做外公了?你?」
貝里先生有幾點自負:比如,他認為自己的頭腦比別人都要清楚;還有,他相信自己就像個活的羅盤,從來不會迷路;他的消化能力,還有能倒著看書也是另外兩個可以自大的專案。可他照鏡子的時候卻極少能夠做到自我欣賞;他也並非不喜歡自己的相貌;他實在是貌不驚人,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幾十年前他就已經開始脫髮;現如今他的腦袋幾乎是童山濯濯了。他的鼻子還算有個性,可是他的下巴,雖說已經堆疊為兩重,卻乏善可陳。他的肩膀挺寬;可他其餘的部分同樣也不窄。他當然很整潔:皮鞋鋥亮,衣服常洗,一天刮兩次臉,還在青黲黲的兩頰上撲了爽身粉;可這些措施非但不能掩飾,反而凸顯了他那中產階級、中年男人的平庸無奇。儘管如此,他卻並沒有拒絕瑪麗·奧米恩的奉承;畢竟,受之有愧的恭維往往才最無往而不利。
「見鬼,我都五十一啦,」他道,少說了四歲。「不過我自己倒是不覺得。」他也確實不覺得;也許是因為風已經停歇,太陽的暖意也變得更加切實了。不管原因何在,他的期望又再度點燃,他又自覺與天地同壽,躊躇滿志起來。
「五十一。不算什麼。還是壯年呢。只要注意保養就行。你這樣歲數的男人需要人照顧。護理。」
在墓地裡你肯定不至於碰上一心想找個丈夫的女人吧?這個疑問不禁掠過他的腦際,不過在他仔細打量了一番她那張親切而又單純的臉、審視了一下她的目光中是否有鬼之後,也就半途作罷了。雖說放下心來,他覺得還是提醒一下她他們所處的環境為好。「令尊。他」——貝里先生挺不自在做了個手勢——「在附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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