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哦,不。他非常堅決,決不同意埋在土裡。所以他在家呢。」一個令人不安的形象出現在貝里先生的腦海,雖說她馬上加了句「他的骨灰在家裡」,可仍舊不能將其完全驅散。「唉,」她聳了聳肩,「他就是要這麼辦。要不然——哦我明白了——你是奇怪我為什麼會來這兒?我住得離這兒不遠。上這兒來散散步,而且這兒的景緻……」兩人都轉身注視著遠處摩天大樓的輪廓,有些大樓的尖頂一直刺破雲端,一扇扇窗戶被陽光映照得熠熠生輝,就像百萬片閃爍的雲母。瑪麗·奧米恩道:「真是絕佳的遊行天氣!」
貝里先生暗想,你可真是個好姑娘;然後他就脫口說了出來,再然後他又後悔太過唐突了,因為她很自然地問他何出此言。「因為。呃,你說的那番話。關於遊行的。」
「你看?這麼多共同點!我從來都不會錯過一次遊行的,」她得意洋洋地告訴他。「那些軍號。我自己就是號手;過去是,當初在聖心會的時候。你先前曾說——」她壓低了嗓音,彷彿談到了一個需要嚴肅對待的話題。「你曾表示你是個音樂愛好者。因為我有幾千張老唱片。幾百張吧。爸爸生前乾的就是這行,那是他的工作。直到他退休。在一家唱片廠裡為唱片塗刷蟲膠清漆。記得海倫·摩根嗎?她簡直要了我的命,真是讓我神魂顛倒。」
「耶穌基督啊,」他喃喃道。魯比·吉勒、珍妮·哈洛:這些明星雖說讓他著迷,他還不至於執迷不悟;可是海倫·摩根,白得如同白化病人,身上綴滿小亮片,在齊格菲的腳燈照耀下宛若熠熠生輝的精靈——他曾經真的,真的愛死她啦。
「你能相信嗎?她是喝酒喝死的?就為了一個歹徒而死的?」
「那有什麼關係。她真是可愛。」
「有時候,比如說我獨自一人又有些膩煩的時候,我就假裝是她。假裝我正在一家夜總會里歌唱。挺好玩的;你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貝里先生道,他本人最喜歡的幻想是想象自己如果是隱形人的話會有怎樣的奇妙歷險。
「我可不可以問一聲:你肯幫我個忙嗎?」
「只要力所能及。當然啦。」
她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彷彿在一個羞澀的浪頭下游泳;她終於浮出水面,道:「你肯不肯聽聽我的模仿?然後誠實地告訴我你的看法?」然後她取下眼鏡:眼鏡框在她臉上壓出了一圈永久的印痕。她的眼睛,赤裸裸、水汪汪又可憐巴巴的,彷彿被突如其來的自由嚇呆了;睫毛稀疏的眼瞼眨個不停,就像久困籠中的小鳥查德釋放,拼命撲扇著翅膀。「你瞧:這裡一切都很柔和,煙霧繚繞。你得運用一下你的想象力。就假裝我正坐在一架鋼琴上頭——天哪,寬恕我吧,貝里先生。」
「別不好意思。好的。你正坐在一架鋼琴上頭。」
「我正坐在一架鋼琴上頭,」她道,夢幻般地把頭後仰,直到擺出一個浪漫十足的架勢。她把臉頰吸進去,張開了嘴唇;與此同時貝里先生則不禁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因為瑪麗·奧米恩那圓滾滾紅彤彤的臉蛋上極不得體地顯現出一股媚態;她實在是不該這麼做;真是擺錯了地方。她等著,像是在傾聽音樂響起;然後,「既然你已經來了,就永遠不要離開我身旁!你就該屬於這個地方。有你在一切都這麼恰當,可你一走卻全改變了模樣。」貝里先生大吃一驚,因為他聽到的的的確確就是海倫·摩根的歌喉,嬌媚、甜美、優雅,唱到高音處那溫柔、顫抖、如玉山傾倒的音色簡直不像是借來的,而就是屬於瑪麗·奧米恩自己的,是她那深藏不露的個性最自然不過的表現。她漸漸放棄了那種舞臺化的姿勢,坐直身體、閉緊雙眼動情地唱下去:「——我是這麼依賴成性,當我需要撫慰的時候總是奔向你。永遠不要離開我身旁!否則我將沒有人可以仰仗。」等到她和貝里先生注意到有一隊扶送棺木的送葬人員闖入他們的隱秘地帶時已為時太晚:一隊鎮定沉著的黑人就像一條黑毛毛蟲般盯著這對白人男女,彷彿意外撞上了一對喝醉了酒的盜墓匪徒——只有一個送葬人除外,那是個眼裡沒有淚痕的小姑娘,她忍不住哈哈大笑,怎麼都停不下來;一直等到這隊人馬轉過遠處的拐角消失了很久以後,她那像打嗝一樣的鬨笑仍舊迴盪不已。
「幸虧那倒霉丫頭不是我的孩子,」貝里先生道。
「我真是丟死人啦。」
「嘿,聽我說。你有什麼好丟人的?你唱得真美。我這可不是客套;你真會唱歌。」
「謝謝啦,」她道;然後,彷彿要築起堤壩擋住奔湧欲出的淚水,馬上把眼鏡戴了回去。
「相信我,我深受感動。我真心希望,希望能再聽你唱一首。」
她就像個孩子接過了他遞給她的一個氣球,一個獨一無二不斷膨脹的氣球,簡直要帶著她飛昇起來,拽著她手舞足蹈,只有腳尖偶爾碰到地面。她落下來後道:「只是不能在這兒。也許,」她又道,再一次像是被託舉起來,輕快地升到空中,「也許哪天你會讓我給你做頓晚飯。我會燒出正宗的俄羅斯菜。咱們還能一起聽聽唱片。」
那個想法,那個幽靈般已經踮著腳尖一閃而過的疑慮,重又踩著沉重的腳步回到面前,化身為一個胖嘟嘟、厚墩墩的實體,貝里先生再沒辦法視而不見了。「謝謝你,奧米恩小姐。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他說著站起身來,把帽子戴戴正,大衣整整好。「冰涼的石頭坐得太久,你會著涼的。」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都不行。你什麼時候都不該坐在冰涼的石頭上。」
「你什麼時候來吃飯?」
貝里先生的生計在相當程度上都仰仗他巧妙地拖延搪塞的本領。「什麼時候都好,」他圓滑地回答。「只不過最近不行。我是個稅務人員;你知道接下來的三月份我們有多忙。是的先生,」他道,又掏出懷錶看了看,「是該重返日常的苦差啦。」可他仍舊不能——能嗎?——就這麼一走了之,撇下她獨自坐在薩拉的墳頭上吧?他還欠她一份情;就算沒別的,總還吃過她的花生,更何況還不止於此——或許正是因為她的緣故,他才又想起了薩拉那儲存在冰箱裡漸漸枯萎的蘭花。再說了,她為人確實很好,就他碰到的女人、陌生女人而言,算得上可親可愛了。他本想託詞天氣不好儘快脫身,可天氣實在不錯:雲更加淡了,陽光異常明亮。「轉冷了呢,」他說道,一邊搓著手。「可能會下雨吧。」
「貝里先生。我想冒昧問您一個很私人化的問題,」她道,把每個字眼都咬得堅定明確。「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會隨隨便便就邀請誰來家裡吃飯的。我是想——」她的目光開始游離,聲音開始打顫,彷彿先前那直截了當的態度只不過是假裝,她沒辦法再支撐下去了。「所以我想問你一個很私人化的問題。你可曾考慮過再婚嗎?」
他呣了一聲,就像收音機在發聲前的預熱一般;等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了無生氣:「噢,到了我這把年紀。連狗都不想養了。只需要有臺電視看看,有點啤酒喝喝,一星期打一次牌。見鬼,還有誰願意跟我?」他道;隨之一陣心痛,不禁想起了麗貝卡的婆婆老a·j·克拉科沃太太,波琳·克拉科沃醫生,這位女牙醫(已退休)就曾肆無忌憚地跟他這個親家公幹出過兔子偏吃窩邊草的勾當。還有,薩拉的閨密,那扭股糖一樣纏人的「果仁巧克力」波洛克又怎麼說?說來也奇了怪啦,薩拉健在的時候,他倒是頗為享受偶爾偷腥的機會,巴不得佔「果仁巧克力」點便宜;薩拉去世後——他才終於告訴她別再給他打電話了(她則忍不住破口大罵:「薩拉說得真是一個字都沒錯。你這個肥頭胖耳渾身是毛的三寸丁雜種!」)。然後,然後還有傑克遜小姐。雖說薩拉一直都疑心,事實上是堅信他們倆有一腿,他跟那位討人喜歡的埃絲特(她的愛好是打保齡)之間倒是真沒發生過什麼不體面,或者說很不體面的醜事。不過他一直都在猜度,近幾個月來更是堅信,如果有一天他提出跟她一起去喝一杯,吃頓飯,去某個球館打打保齡球,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他說:「我已經經歷過了婚姻。足足有二十七年之久。這輩子已經足夠啦。」可就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就在這一刻,他已經做出了一個決定,那就是:他要請埃絲特去吃頓飯,他要帶她去打保齡,還要給她買一朵蘭花,一朵打著淡紫色蝴蝶結的紫色節慶蘭花。他還琢磨著他們新婚燕爾,在四月間該去哪兒度蜜月。最遲五月份。邁阿密?百慕大?就百慕大!「不,我從沒考慮過。再婚。」
從她那專心致志的姿態上看來,你會以為瑪麗·奧米恩正全神貫注聽貝里先生講話——只是她的目光已經開了小差,四處遊蕩著,像是在一群人中獵取一張有所不同、更有希望的面孔。她臉上的紅潤已然褪去;她那大部分健康的魅力也隨之一起失去了。她咳嗽起來。
他也咳嗽起來。他舉起帽子道:「遇到您真是非常高興,奧米恩小姐。」
「彼此彼此,」她說著站起身來。「不介意我陪您一起走到門口吧?」
他真心介意;因為他本想一個人閒逛逛,盡情享受一下這春光明媚、適合遊行的好天氣,獨自一人好好想想埃絲特的事兒,品味一下自己滿懷希望、有滋有味、長生不老的快活心緒。「榮幸之至,」他道,調整了一下步幅,以適應她較慢的速度還有她那條傷腿造成的輕微蹣跚。
「可那主意聽起來確實有道理啊,」她心有不甘地道。「還有老安妮·奧斯丁呢,她就是個現成的榜樣嘛。唉,橫豎也沒有更好的主意啦。我是說,大家都在攛掇我:想法兒結婚。自從爸爸死的那天起,我姐姐和所有的人就都在說:可憐的瑪麗,她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又不會打字,又不會速記,一條腿還不利索,如此等等;連在館子裡端盤子都幹不了。這麼個姑娘——這麼個成年女人——什麼都不懂,又什麼都沒幹過,她該怎麼辦呀?就只會燒飯和照顧她老爸。我能聽到的就只剩下:瑪麗,你一定得嫁人啦。」
「是這樣啊。那你幹嗎要抗拒呢?像你這麼好的人,是該找個人嫁了。誰要是娶了你,可真是有福氣。」
「這話沒錯。可到底是誰呢?」她猛然張開雙臂,把手指向曼哈頓,指向曼哈頓後面的整個國家,整個世界。「我一直都在留意啊;我天性並不是個懶女人。可實話實說,坦白地說,女人到底怎麼才能找到個丈夫呢?要是她們不是非常、非常漂亮;不是個跳舞好手。要是她們只不過——哦,相貌平庸。就像我這樣。」
「不,不,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貝里先生喃喃道。「不,並不平庸。你為什麼不能利用一下你的天賦呢?你的嗓音?」
她停下腳步,站在那兒把手袋扣緊又開啟。「別取笑我啦。求求你。這在我可是性命交關的事。」接著她又堅持道:「我是相貌平庸。老安妮·奧斯丁也不比我好看啊。她說我真正能找到個丈夫——一個體面、殷實男人——的地方就是在訃告欄裡。」
對於一個一直自詡活羅盤的人,貝里先生嚐到了迷失方向的焦慮感;幸而看到公墓的大門就在前面一百碼的地方,這才鬆了口氣。「是嗎?她這麼說?老安妮·奧斯丁?」
「是呀。她是個腳踏實地的女人。她一星期靠五十八塊七毛五就能養活六口人:吃穿用度統統在內。聽她解釋起來也是有道理。因為訃告欄裡可不就有大把的單身男人嘛。鰥夫呀。你就順藤摸瓜趕去參加葬禮,以弔唁安慰的名義把你介紹出去不就得了。要麼就到公墓裡去:揀個好天到這兒來,再麼就去伍德勞恩,這種地方總會有鰥夫在那兒溜達的。他們都免不了在懷念家庭生活,沒準兒也在惦記著再結次婚呢。」
等貝里先生終於明白了她並不是在開玩笑,是真心誠意要找個男人嫁掉,他真是嚇了一跳;不過同時也覺得挺好玩的:他把手往口袋裡一抄,仰起頭哈哈大笑。她也忍不住跟他一起笑起來,這一笑又回覆了紅潤的面色,她開玩笑地靠在他身上前仰後合。「就連我——」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臂道,「就連我也看得出這有多滑稽。」可她這種嘻嘻哈哈的樣子並沒有持久;突然間沉下臉來,她說:「可老安妮就是這麼撞上她丈夫的。兩任丈夫都是:先是克魯尚克先生,然後是奧斯丁先生。所以這想必是個很實用的辦法。你不覺得嗎?」
「哦,我覺得確實是這麼回事。」
她聳了聳肩。「可實行起來效果真不咋地。就拿咱們倆來說吧,咱們看起來可是有非常多的共同點呢。」
「總有一天,」他說著加快了腳步。「你會碰上個精力更充沛的男人的。」
「不知道。我也真碰到過很不錯的人。可結果總是這樣。就像咱們……」她話說了一半就打住了,因為一個新的憑弔者,剛剛進入公墓大門,引起了她的興趣:一個活潑的小個兒男人,吹著輕快的口哨,邁著鏗鏘的步伐。貝里先生也注意到了他,瞥到他那翠綠色的粗花呢大衣的袖口上縫著一圈黑箍,於是乘機道:「祝你好運,奧米恩小姐。多謝你的花生啦。」
不到一米七三。
大劇院芭蕾舞團(bolshoiballet)為俄羅斯最著名的芭蕾舞團,以精心演出儲存十九世紀古典舞蹈傳統的古典舞劇和兒童舞劇而聞名於世。該團名稱始於一八二五年,當時新建的莫斯科大劇院繼承了其前身彼得洛夫卡劇院(建於一七七六年)的芭蕾舞團,該團的風格逐漸形成(後被稱為「莫斯科風格」),由於受到俄羅斯民間文藝的影響,因而比起聖彼得堡的傳統(所謂「聖彼得堡風格」)更其自然。
麗貝卡的暱稱。
聖心會(societyofthesacredheart)是一天主教女修會,除了宗教義務外尤以致力於貧民子女的教育工作著稱。
海倫·摩根(helenmorgan,1900—1941),美國著名女歌手和演員。
魯比·吉勒(rubykeeler,1910—1993),美國女演員、歌手兼舞者。
珍妮·哈洛(jeanharlow,1911—1937),美國女演員,尤以金髮美女的形象著稱。
齊格菲(florenzziegfeld,1869—1932),美國戲劇導演,以其誇張的時事諷刺歌舞劇「齊格菲活報劇」而聞名,從一九〇七到一九三一年每年上演一次(除一九二六、一九二八和一九二九年之外)。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草豎琴》《應許的祈禱》《肖像與觀察:卡波蒂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