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眼睛喝乾了他的伏特加。"那個夏天我搭便車去了趟新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亞。還記得嗎?我的鼻子也就是那會兒被人給打斷的。在加利福尼亞尼德爾斯的一次酒吧鬥毆當中。"她喜歡他那斷掉的鼻子,它抵消了他臉上那極端的溫文爾雅;他曾經說起過後來鼻子又重新斷過、接過一回,不過那次她早就詳詳細細地問明白了。"當時是九月初,正是南加利福尼亞一年當中最熱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會超過一百度。我本該犒勞一下自己乘一段公車的,至少橫穿過沙漠。可我當時就像個傻子一樣,身陷莫哈維沙漠腹地,還拖著個五十磅重的帆布背包,真是汗如雨下,到後來連汗都出不來了。我敢打賭就是在陰涼處也有一百五十度。而且那裡面根本就沒有任何陰涼。除了沙子、牡豆樹和那煮沸了一樣的藍天以外,什麼都沒有。有時會有一輛大卡車駛過,可它根本就不會停下來捎上我。只會碾死從公路上爬過的響尾蛇。

"我不斷地想著:某樣東西終歸會在某個地方出現的。比如一個修車廠。時不時地也有小汽車駛過,可我仍舊像個隱形人一樣沒人理會。我開始自怨自艾起來,開始理解孤苦無助到底是什麼意思,也開始理解為什麼佛教徒把小和尚派出去化緣行乞是好事一樁了。那是種磨鍊。它會把你最後的那層嬰兒肥徹底剝掉。

"然後我就碰上了施密特先生。我原本還以為那是個幻覺呢。一個白頭髮的老人出現在四分之一英里前面的公路上。他站在路邊,一圈圈的熱浪環繞著他。走到更近了以後我才發現他手裡拿著根柺杖,戴了副漆黑的墨鏡,穿著打扮就像要去教堂一樣正式----白西裝、白襯衣、黑領帶、黑皮鞋。

"我們中間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他也沒朝我看就大聲喊道:'我叫喬治·施密特。'

"我就說:'是。下午好,先生。'

"他道:'已經下午啦?'

"'三點多了。'

"'那我一定在這兒站了有兩個小時都不止啦。你能告訴我我現在在哪兒嗎?'

"'在莫哈維沙漠。尼德爾斯以西大約八英里的地方。'

"'想想看,'他道。'竟然把一個七十歲的瞎子一個人扔在沙漠裡。口袋裡只有十美金,然後就一文不名啦。女人真像是蒼蠅:就會往糖塊或是大糞上撲。我倒不是說我是糖塊,可她現在肯定是撲到大糞上去啦。我叫喬治·施密特。'

"我說:'是,先生,你告訴過我了。我叫喬治·懷特洛。'他想知道我打算去哪兒,我是幹什麼的,當我告訴他我打算一路上搭便車去紐約以後,他問我能否拉著他的手,幫他朝前走一段,也許我們能搭上輛順風車。我忘了提到他說話帶有德國口音,塊頭兒非常大,幾乎要算是肥胖了;他看著像是終生都在吊床上躺著似的。可我一拉起他的手,就覺得很粗糙,感覺到他的手勁兒極大。你是不會想要這麼一雙手掐住你的喉嚨的。他說:'是呀,我這雙手是挺有勁兒的。我已經幹了五十年的按摩師啦,最近這十二年就在棕櫚泉。你帶了水嗎?'我把我的水壺遞給他,裡面還有半壺水。他又說:'她把我扔在這兒,一滴水都沒給我留。這還真是挺讓我覺得意外的。雖然不該這麼說,因為我實在太瞭解艾沃裡啦。她是我妻子。艾沃裡·亨特,她叫。是個脫衣舞娘;她在一九三二年芝加哥的世博會上表演過,要不是出了那個薩麗·蘭德,她早就一炮走紅啦。艾沃裡發明了那種叫扇子舞的玩意兒,可是被那個蘭德女人給偷了去啦。至少艾沃裡是這麼說的。也沒準兒只是她的信口胡說。啊-噢,小心那條響尾蛇,他就在那邊的不遠處,我能聽到他在放聲歌唱呢。我就怕兩樣東西。蛇和女人。他們有很多共同點呢。其中一個共同點就是:最後死的才是他們的尾巴。'

"有一兩輛小汽車經過,我伸出大拇指,那老人也試圖揮舞著手杖讓它們停下,可我們倆肯定是看起來太怪了----一個一身粗布工裝的邋遢小夥子跟一個盛裝打扮的瞎眼胖老頭兒。我想,要不是碰上那個卡車司機,我們倆沒準兒現在還在沙漠裡轉悠呢。那是個墨西哥人。他在路邊停下來是為了修一個漏氣的輪胎。他也就能說大約五個美-墨單詞,而且都是四個字母的,不過我還記得不少西班牙語,那是那個夏天跟古巴的阿爾文叔叔學的。那個墨西哥司機告訴我說他這是要去埃爾帕索,要是那也是我們要去的方向,他歡迎我們上車。

"可是施密特先生卻並不怎麼熱心。我實際上是硬把他拽上車廂的。'我恨墨西哥人。從來就沒碰到過喜歡的墨西哥人。要不是為了一個墨西哥人----那小子才十九,而她,從她的皮膚摸起來,我得說艾沃裡都是個年過六十的女人啦。我幾年前跟她結婚的時候,她說她有五十二。你知道,當時我住在一一一號公路邊上的那個活動房屋營地裡。是位於棕櫚泉和教堂城正中間兒的一個營地。教堂城!聽著挺氣派的,可是除了下等酒館、檯球廳和同性戀酒吧以外什麼玩意兒都沒有,下三濫的鬼地方。唯一你能說道說道的是平·克勞斯貝就住那兒。管它呢,反正挨著我住在另一間拖車活動房裡的是我的朋友赫爾嘉。自從我妻子過世以後----她跟希特勒死在同一天----赫爾嘉就一直開車送我去上班;她在那家猶太人俱樂部裡當女招待,我是那裡的按摩師。俱樂部裡的男女招待都是金髮碧眼的大高個兒德國人。猶太人就好這口兒;憑這個還真能吸引到大批客人。有一天,赫爾嘉跟我說她有個表親要來看她。就是艾沃裡·亨特。我忘了她的真名了,結婚證上寫的是真名,可是我忘了。她之前應該有過三任丈夫了;也可能她自己都不記得出生時候的真名啦。管它呢,反正赫爾嘉跟我說她這位表親,艾沃裡,過去曾是個有名的舞蹈演員,可是現在她剛從醫院裡出來,而且把最後一任老公也給丟了,因為她生肺結核在醫院裡住了一年時間。這也是赫爾嘉請她到棕櫚泉來的原因。因為那裡的空氣。再說了,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啦。她過來的頭天晚上,赫爾嘉把我也邀過去了,我立馬兒就喜歡上了她這位表親;我們都沒怎麼說話,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聽收音機,不過我喜歡艾沃裡。她的嗓音真是好聽,非常慢又非常柔和,她說起話來就像是護士應該有的聲音;她說她既不抽菸也不喝酒,還是上帝的教會中的一員,跟我一樣。打那以後,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到赫爾嘉家裡去了。'"

喬治點了根香菸,他妻子又給他倒了一小杯胡椒伏特加。出乎她本人的意外,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她丈夫講述當中有幾件事激起了她內心深處一直都存在,卻通常被麻醉強壓下去的焦渴;她無法想象他的回憶最終會導向何處,但她知道確有某個終點,因為喬治絕少會信口開河。他以第三名的成績畢業於耶魯法學院,從未以法律為業,卻轉而進了哈佛商學院,在班上成績第一;在過去這十年裡他曾被總統任命為內閣成員,還有駐英國或法國或者隨便哪裡的大使職位,隨他挑選。然而,真正讓她覺得需要來杯紅色伏特加----這在火光中紅玉般熠熠生輝的小玩意兒的,卻是喬治·懷特洛已搖身一變,隱然成了施密特先生這一令人不安的行為;她丈夫可是位罕見的模仿天才。他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他們的某些朋友。可這次卻不再是隨便的模仿;他像是已經著了魔,完全進入了另一個人的意識。

"'我原本有輛舊雪佛蘭,自打我妻子去世後就再沒人開它了。可是艾沃裡把它給發動了起來,沒過多久就不再是赫爾嘉,而是艾沃裡開車送我去上班再把我捎回家了。現在回顧起來,我看得出那根本就是赫爾嘉和艾沃裡商量好了設的個套兒,讓我往裡鑽呢,可當時怎麼也沒往這上面想。我們那營地周圍的每個人,還有但凡見過她的每個人,沒有一個不誇她有多麼可愛啦,大大的藍眼睛,漂亮的長腿。我當時覺著純粹是她心地好,是上帝的教會的緣故----我覺著就是因為這個,她才不辭勞苦每天傍晚都給一個瞎老頭兒做飯和收拾房間的。有天晚上,我們正在聽收音機裡的流行音樂排行榜的時候,她吻了我,而且用手撫摩我的大腿。不久我們一天之內就要幹兩回啦----一次在早飯前,一次在晚飯後,而我可都是個六十九歲的老頭兒啦。不過看起來她對我的雞巴就跟我對於她的小屄一樣狂熱----'"

她把自己的伏特加倒進了壁爐裡,潑得火焰嘶嘶直響,騰起明亮的火苗;可這抗議完全無效:施密特先生根本就不覺得有什麼丟臉的。

"'沒錯,先生,艾沃裡就是個小屄。不管你想以什麼方式來用這個詞兒。打我頭一次碰到她到我娶她,正好是一個月時間。她沒怎麼變,她好吃好喝地伺候我,她總是很有興致地聽我嘮叨俱樂部裡的那些猶太人,是我主動把性事的次數給減下來的----大大地減下來啦,因為我的血壓跟整個的身體狀況。可她也從來都沒抱怨過。我們一起讀《聖經》,而且夜復一夜,她都大聲給我讀雜誌上的文章,都是些上好的雜誌,像《讀者文摘》、《星期六晚郵》這類的,直到我睡著為止。她一直都說,她希望她能死在我前頭,因為要不然的話她就會傷心欲絕而且一貧如洗啦。我身後也確實沒多少東西可以留下的。沒有保險,就一點銀行的存款,我已經轉成了兩人共有的戶頭,我還把那活動房屋都轉到她名下啦。是的,我們倆之間連句重話都沒講過,一直到她跟赫爾嘉大吵了一架。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她們倆是為什麼鬧翻的。我只知道她們誰也不再搭理誰啦,我問艾沃裡到底怎麼回事的時候,她只說:"沒啥。"就她那方面而言,她沒有任何跟赫爾嘉過不去的地方:"可你知道她酒喝得有多厲害。"這話倒是不假。呃,我記得跟你說過,赫爾嘉是俱樂部裡的女招待,有一天她腳步踉蹌地走進了按摩房。我按摩床上還有位客人呢,一絲不掛地躺在那兒,可她才不在乎呢----她聞起來就像是你來到了四玫瑰酒廠裡。她都幾乎站不住啦。她跟我說她被炒了魷魚,然後突然間就開始破口大罵而且撒起尿來。她衝著我大喊大叫,把尿撒得遍地都是。她說營地裡的每個人都在笑話我呢。她說艾沃裡就是個老婊子,她攀上我實在是因為她已經潦倒落魄到沒有辦法啦。她還說她實在搞不懂我竟然傻到這種地步,我難道不知道我那個老婆自打鬼知道什麼時候起就姘上了弗雷迪·菲奧,把那個小白臉的卵子都給操掉啦?

"'唉,那個弗雷迪·菲奧是個四處遊蕩的美-墨小子----他剛剛才從某個地方的監獄裡出來,活動房屋營地的經理是從貓城的某個同性戀酒吧裡撿到他的,讓他到營地裡來乾點雜活兒。我猜他應該不是百分百的同性戀,因為他一直靠跟附近的一大幫老姑娘承歡逗樂賺她們的錢。赫爾嘉就是其中一位。她跟他可是如膠似漆地老混在一塊兒。大熱天的晚上,他經常跟赫爾嘉坐在她活動房外頭的鞦韆座上喝純龍舌蘭酒,不加酸橙汁,他會彈起吉他唱那種鬼西班牙歌。艾沃裡跟我描述過,說那是把綠色的吉他,上頭用水鑽拼出他的名字。我得承認,這幫西班牙鬼佬還真是會唱歌。可艾沃裡總是宣稱她受不了他;她說他就是個油頭粉面的墨西哥小賤種,一心想把赫爾嘉的每一分錢都榨乾淨。至於我自己,我跟他之間恐怕都沒說上十個字,不過我之所以不喜歡他,是因為我討厭他身上的氣味。我的鼻子比警犬都靈,隔開一百碼遠我都能聞出他的味兒來,他頭髮上抹了太多的潤髮油,還有艾沃裡稱之為夜巴黎的玩意兒。

"'艾沃裡呼天搶地賭咒發誓說不是這麼回事兒。她?她會讓弗雷迪·菲奧這樣的一個美-墨猴子動她一手指頭?她說那是因為赫爾嘉被那小子給甩了,她是掀翻了醋罈子,氣得失心瘋啦,她以為他會把從貓城到印第歐的所有女人都操個遍呢。她說我竟然聽信這樣的讕言,簡直是對她的侮辱,儘管赫爾嘉更應該得到同情而不是辱罵。她還脫下我給她的婚戒----那原本是我頭一任妻子的,不過她說過沒關係,因為她知道我過去一直很愛海達,這隻有更好----把婚戒遞給我,說,我要是不相信她,那就請把婚戒收回,她會乘上下一班公共汽車到隨便什麼地方去。於是我又把婚戒給她戴了回去,我們倆一起跪下來祈禱上帝。

"'我確實相信了她;至少我以為我相信了她;但是我腦子裡總像是有塊蹺蹺板,按下葫蘆瓢又起----信她,不信,信她,不信。而且艾沃裡也已經失去了她的鬆弛狀態;從前的時候,她身體裡總有一種從容和放鬆,就像她聲音裡的從容和放鬆一樣。可她如今全身都像是佈滿了金屬絲----緊繃繃的,就像俱樂部裡那些不斷埋怨和叫罵的猶太人,因為你沒辦法把他們的焦慮都給按摩掉。赫爾嘉在米拉馬爾找了份工作,不過在宿營地我一聞到她走過來的氣味,就總是趕快避到一邊。有一次她到我身邊來悄聲對我說:"你知道你那個甜蜜的老婆送給那個墨西哥小滑頭一副金耳環嗎!可那小滑頭的男朋友卻不讓他戴。"我不知道。艾沃裡每天晚上都跟我一起祈禱上帝保佑我們永遠在一起,保佑我們的精神和肉體安康。不過我確實注意到了......呃,在那些溫暖的夏日夜晚,當弗雷迪·菲奧來到外面在黑地裡唱歌彈吉他的時候,她不管收音機裡放的是鮑伯·霍普,是埃德加·伯根還是誰的節目,都會半中腰就把收音機給關了,走到外頭去坐下來傾聽。她說她是在看天上的星星:"我敢說全世界不論在哪兒你都看不到像這兒這樣的星星。"可是後來她又突然間討厭起了貓城和棕櫚泉。這整個沙漠,那些沙暴,那些氣溫高達一百三十度的夏天,除非你是有錢人或是網球俱樂部的會員,否則根本就沒有任何事可幹。有天早上她就這麼宣佈道。她說我們應該收拾起我們的拖車,遷到隨便哪個空氣涼爽的地方安頓下來。威斯康星。密歇根。我覺得這主意也不錯;我一心琢磨著這麼一來她跟弗雷迪·菲奧之間可能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說起來了,我在俱樂部有個客人,一個底特律來的傢伙,他說他沒準兒能在底特律的體育俱樂部幫我謀到個按摩師的職位;一切都還說不準,只不過有人也許能給我安排。不過這對於艾沃裡來說已經足夠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出發!她已經把拖車活動房連根拔起,那拖車紮根在地上都有十五年啦,那輛雪佛蘭也準備好隨時發動起來,我們所有的積蓄也都轉成了旅行支票。昨晚她從頭到腳給我擦洗乾淨,還給我洗了頭,今天早晨天一放亮我們就正式出發啦。

"'我意識到哪兒有點不對勁兒,要不是一上路我就打起了瞌睡,我早該明白過來啦。她肯定在我的咖啡裡下了安眠藥。

"'可我一醒過來,我就聞到了那小子的氣味。潤髮油和廉價香水的味兒。他就藏在拖車裡。就像條蛇一樣盤在某個地方藏著呢。我想到的是:艾沃裡跟那小子打算殺了我,棄屍荒野留給禿鷲啄食啦。她說:"你醒啦,喬治。"從她說話的語氣,從隱含的恐懼當中,我感到她已經知道我腦子裡轉的念頭了。她知道我已經全都猜到啦。我跟她說,把車停下。她問我為什麼要停車?因為我得撒泡尿。她把車停下,我能聽到她在哭。我下車以後,她說:"你一直都對我不錯,喬治,可我除此以外實在是沒別的辦法啦。你有一技之長,總能在哪兒找到份工作的。"

"'我下了車,也真撒了泡尿,可我還站在原地的時候,汽車就發動了起來。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在哪兒,直到碰上了你,喬治......?'

"'喬治·懷特洛。'我忍不住說:'天哪,這簡直就像是謀殺。把一個盲人就這麼徹底無助地扔在沙漠當間兒。咱們一到了埃爾帕索就去警察局報案。'

"他說:'見鬼,不行啊。就是沒有警察她麻煩也夠大的啦。她自己往大糞上撲----就由她去好啦。艾沃裡就是這麼各別。再說啦,我愛她。一個女人能對你做出這樣的事來,而你仍舊愛她。'"

※※※

喬治又把酒杯倒滿;她往火裡添了根小圓木,新躥出來的火焰只比她頰上突然的飛紅亮那麼一點點。

"那個女人的所作所為,"她道,語氣好鬥而又挑釁。"只是個瘋子罷了......你認為我也會做出這種事來嗎?"

他眼神中的表情,一種特別的明顯可見的沉默,驚到了她,逼使她移開了目光,撤回了質問。"呃,他後來怎麼樣了?"

"施密特先生?"

"施密特先生。"

他聳了聳肩。"我最後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一個餐車式小飯館裡喝牛奶,一輛停在埃爾帕索城外的卡車。我挺走運的;搭上了一輛卡車一路就到了紐瓦克。這件事我差不多都忘了。可是最近這幾個月來我發現自己老在琢磨這個艾沃裡·亨特和喬治·施密特。這是多少年前的事兒啦;我自己都開始覺得我老了。"

她再次跪倒在他身旁;她拉起他的手,手指跟他的交叉在一起。"五十二?你已經覺得老了?"

他把手縮了回去;他開口講話時,就像是一個人感覺吃驚時候的自言自語。"我一直都是自信滿滿。就連走在大街上,我都覺得跩得很。我能感覺到大家都在看我----不論是在大街上,在餐廳裡,還是在派對上----在嫉妒我,在琢磨這個傢伙到底是誰。不論什麼時候我步入一場派對,我知道只要我想,我就能輕易地征服房間裡一半的女人。可這一切都過去啦。老喬治·懷特洛就像是變成了個隱身人。沒有一個腦袋轉過來。上週我給咪咪·斯圖爾特打了兩次電話,可她一個電話都沒回。我沒告訴你,昨天我在巴迪·威爾遜家住了住腳,他正在搞一個小型的雞尾酒會什麼的。在場的有不下二十多個相當迷人的姑娘,可她們全都對我視而不見;對她們來說我不過是個一直在傻笑的疲憊不堪的老傢伙。"

她道:"我還以為你仍舊在跟克里斯汀約會呢。"

"我告訴你個秘密吧。克里斯汀已經跟費城來的那個盧瑟福小子訂婚了。從十一月開始我就再沒見過她。那小子挺配得上她的;她很高興,我也替她高興。"

"克里斯汀!哪個盧瑟福小子?凱恩還是保羅?"

"那個大的。"

"那是凱恩。你知道了以後竟然不告訴我?"

"我有好多事沒告訴過你呢,親愛的。"

這話卻不盡然。因為自從他們不再同床以後,他們就開始一起分享討論----確實稱得上通力協作----他的每一樁韻事。愛麗絲·肯特:維持了五個月;因為她要求他離婚娶她而告終。瓊斯妹妹:維持了一年,在她丈夫發現之後告終。帕特·辛普森:一個《時尚》雜誌的模特兒,去了好萊塢,許諾要回來的卻一去不返了。阿黛爾·奧哈拉:一個嗜酒成性,無法無天的美人兒,總是當眾出醜鬧事,他主動跟她掰了。瑪麗·坎貝爾,瑪麗·切斯特,簡·維爾-瓊斯。等等。現在是克里斯汀。

有幾位是他自己發現的;絕大多數是由她本人一手策劃和導演的"羅曼司",她主動介紹給他的都是她的朋友,她信任的閨密,為他提供一種發洩途徑的同時又不會有越界的危險。

"喔,"她嘆了口氣。"我想我們也不能怪罪克里斯汀。凱恩·盧瑟福確實是個值得獵取的目標。"與此同時她的腦子仍在轉動,就像火焰顫抖著燒穿圓木一樣地在搜尋:搜尋一個填補空白的名字。愛麗絲·科布斯:唾手可得,但太遲鈍了。夏洛特·芬奇:太有錢了,而喬治對於比他自己更有錢的女人----或者是男人,在這方面而言----會自覺底氣不足。也許那個埃裡森女人?那個時髦的哈羅德·埃裡森太太,她在海地已經迅速離了婚......

他道:"別皺眉。"

"我沒皺眉。"

"那隻意味著要植入更多矽膠,要付給奧倫特雷西更多的賬單。我寧肯看到人類的皺紋。誰的錯都沒有關係。我們全都會,有時候,相互把對方遺棄在蒼穹下,而且我們從來都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回聲,在洞穴裡往復迴響:海梅·桑切斯和卡洛斯和安吉麗塔;赫爾嘉和弗雷迪·菲奧和艾沃裡·亨特和施密特先生;本特森醫生和喬治,喬治和她本人,本特森醫生和瑪麗·賴因蘭德......

他在兩人交握的手指上稍微加了點力道,又用另一隻手托起她的下頦,堅持直視著她的眼睛。他把她的手舉到唇邊,吻了吻手心。

"我愛你,薩拉。"

"我也愛你。"

可是他嘴唇的接觸,那迂迴暗藏的威脅,繃緊了她。樓梯底下,她聽到了銀器在托盤上碰撞的咔噠聲:安娜和瑪格麗特正端著他們的爐邊晚餐走上樓來。

"我也愛你,"她帶著假裝出來的睡意重複道,又裝作渾身無力地走過去把窗簾拉上。拉上之後,那沉重的絲綢就遮住了夜晚的東河以及燈火輝映的拖船,冰封雪蓋之下他們就如同日本畫軸中所描繪的冬夜般淡泊寂然了。

"喬治?"在那兩個愛爾蘭女僕進來熟練地擺放晚餐前,她迫不及待地請求道:"求你了,親愛的。我們想想還有誰合適吧。"

指美國加利福尼亞南部的莫哈維沙漠(mojavedesert)。

將近兩百斤。

波多黎各首都及最大城市。

嬌蘭出品的一款經典香水。

李·威利(leewiley,1908--1975),美國二十世紀三十至五十年代紅極一時的爵士樂女歌手。

弗雷德·阿斯泰爾(fredastaire,1899--1987),美國舞蹈家和電影演員,以其優雅的舞姿著稱。

一種安眠藥。

中樞神經興奮劑。

一家高階法國西餐廳。

比利·鮑德溫(billybaldwin),美國著名室內裝飾設計師。

馬裡諾·馬里尼(marinomarini,1901--1980),義大利雕塑家,作品尤以馬著稱。

美國習慣用華氏度,一百華氏度約合三十八攝氏度。

約合攝氏的六十五度六。

棕櫚泉(palmsprings)為加利福尼亞東南的城市,以沙漠綠洲以及廣受歡迎的溫泉旅遊勝地著稱。

埃爾帕索(elpaso),美國得克薩斯州最西端一城市,位於與墨西哥胡亞雷斯相望的里奧格蘭德。

加利福尼亞南部濱河縣一城市。

指香水。

鮑伯·霍普(bobhope,1903--2003),出生於英國的美國著名喜劇演員。

埃德加·伯根(edgarbergen,1903--1978),美國著名演員和廣播明星,尤以口技著稱。

紐瓦克(newark),美國新澤西東北部城市,位於紐瓦克海灣----一個伸入大西洋的小海灣,在紐約城西部與澤西城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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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豎琴》《應許的祈禱》《肖像與觀察:卡波蒂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