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
最近的城鎮距離監獄農場也有二十英里遠。眾多松林聳立在農場和城鎮之間,罪犯們就是在這些林子裡幹活兒的;他們乾的活兒就是抽取松脂。監獄本身就在一個林子裡。在一條車轍縱橫的紅土路盡頭你就能找到它,帶刺的鐵絲如同藤蔓般蔓生在四面的牆上。大牆之內住著一百零九個白人,九十七個黑人和一箇中國人。有兩間睡房——巨大的綠色木板房,油氈覆頂。白人佔據一間,另一間歸黑人和那個中國人。每一間睡房裡都有個巨大的大肚子火爐,不過冬天裡面還是冷,到了夜裡,但聽得松樹冷峻地搖撼,但見月亮灑下冰冷的月光,而那些囚犯就這麼平躺在各自的小鐵床上睡不著覺,任由爐子裡透出的火光映照在他們的眼睛裡,搖曳跳動。
靠爐子最近的床上睡的都是重要人物——要麼受到關照要麼讓人忌憚。謝弗先生就是這麼一個人物。謝弗先生——大家都這麼叫他,以示特別尊重——是個又瘦又高的人,紅色的頭髮已經染上了銀霜,一張瘦削的臉上表情虔誠;他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肉;你能清楚地看到他骨頭的運動,一雙缺乏表情、顏色呆滯的眼睛。他識文斷字,也會加減乘除。別的犯人收到信後,都會拿給謝弗先生看。大部分的信都很愁苦,通篇牢騷;謝弗先生就經常即興平添些愉快的段落,並不把實際的內容讀出來。睡房裡還有兩個人也識字,即便如此,其中一位甚至把他自己的信都拿給謝弗先生,因為他從不把悲慘的真相讀給你聽。謝弗先生本人從來都收不到什麼來信,就連在聖誕節也沒有;他在監獄外頭似乎一個朋友都沒有,就連在監獄裡頭也沒什麼朋友——也就是說,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不過也不能就這麼把話給說死嘍。
幾年前的一個冬天,謝弗先生正坐在睡房的臺階上雕一個木頭玩偶。他幹這個很有天分。他的玩偶是分成不同的部分雕的,然後再用少量彈簧絲連成一體;胳膊腿都能動彈,腦袋也能晃盪。等他完成十幾個這樣的玩偶以後,監獄農場的頭兒就把它們拿到鎮上,放到百貨店裡出售。謝弗先生藉此也能掙到買糖和菸草的錢。
那個禮拜天,他正坐在那兒給一隻小手雕出手指頭來的時候,一輛卡車開進了監獄的院子。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跟農場的頭兒銬在一起,從卡車上爬了下來,站在院子裡,對著幽冥的冬日太陽眨巴眼睛。謝弗先生只是瞥了他一眼。他當時已經年屆半百,其中有十七年的光陰就是在這個農場裡度過的。一個新囚犯的到來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大驚小怪了。禮拜天在農場上是空閒的一天,在院子裡閒蕩的其他犯人都擁到卡車周圍看熱鬧。事後,佩克·安科斯跟古柏順帶過來跟謝弗先生聊上幾句。
佩克·安科斯道,「他是個外國人,那新來的。古巴人。可是一頭金髮。」
「是個‘刀客’,頭兒說,」古柏道,他自己也是個「刀客」。「在墨比爾砍了個水手。」
「是兩個,」佩克·安科斯道。「不過只是咖啡館裡的鬥毆。他根本就沒傷到他們。」
「把其中一個的耳朵都給切下來了,你還說沒傷到?他們判了他兩年,頭兒說。」
佩克·安科斯道,「他有把渾身上下鑲滿珠寶的吉他。」
天黑得沒法幹活了。謝弗先生把他的玩偶裝配起來,握著它的兩隻小手,擱在膝蓋上。他捲了根菸;松樹在落日的餘暉中藍汪汪的,他香菸的煙霧在越來越暗的冰冷空氣中懶懶地飄散。他能看到頭兒穿過院子走過來。那個新犯人是個滿頭金髮的年輕小夥子,落後他一步的距離跟著。他揹著把鑲著好多水鑽的吉他,閃閃地放著微光,他的新制服對他來說太大了;看著就像是萬聖節的化裝服。
「帶個人給你,謝弗,」頭兒道,在睡房的臺階旁停下來。頭兒並不兇悍;時不時地他還邀請謝弗先生到他的辦公室坐坐,他們一道討論討論報上看到的新聞。「提科·菲奧,」聽起來就像只鳥兒或是一首歌的名字,「這是謝弗先生。要愛他,一定不會錯。」
謝弗先生抬頭瞟了一眼那孩子,衝他微微一笑。他笑得比他的原意要長,因為那孩子的一雙眼睛宛若兩片藍天——藍得就像冬日的傍晚——而且他的頭髮金燦燦的就像頭兒的牙齒。一張風趣可愛的臉,機敏,聰穎;看著他,謝弗先生就想起了假期和舊日的好時光。
「就像是我小妹妹,」提科·菲奧說著,摸了摸謝弗先生的玩偶。他那帶有古巴口音的聲音又糯又甜,就像是香蕉。「她也坐在我的膝蓋上。」
謝弗先生突然間覺得有些羞赧。衝著頭兒一鞠躬,就走到了院子的背陰處。他站在那兒抬頭望天,輕聲地一一報出漸次在夜空中閃亮的晚星。這些星星一直都是他的賞心樂事,可今晚它們卻安慰不了他了;它們並沒有讓他想起,我們在地球上遭遇的事情終究會遺失在永恆那無盡的閃耀中。望著它們——這些晚星——他想起的卻是那把鑲滿寶石的吉他和它俗世的閃光。
可以說,謝弗先生在他一生中就只幹過一件真正的壞事:他殺了一個人。當時的情形無關緊要了,只需說明的是那個人確實該死,還有就是謝弗先生為此被判刑九十九年零一天。有挺長一段時間——事實上有好多年——他都不會想到他來到監獄農場前是什麼樣的情形了。他對那些時光的記憶就像是一幢房子,裡面已經無人居住,而且裡面的傢俱也都爛光了。可是今晚卻彷彿有燈火燃起,照亮了所有那些死沉沉的陰暗房間。而這正是從他看見提科·菲奧揹著他那把絢麗的吉他穿過暮色走來時開始的。直到那一刻為止,他一點都不覺得孤單寂寞。現在,意識到了他的孤單之後,他覺得自己又活了。他本不想再活起來的。活著就會記起那魚兒游弋的棕色河流,想起陽光在一位女士的頭髮上閃耀。
謝弗先生垂下了頭。閃爍的星光使他的眼中充滿了淚水。
睡房通常是個沉悶的所在,一股子男人陳腐的氣味,兩個光禿禿的電燈泡照出一片赤裸裸的淒涼慘景。可是隨著提科·菲奧的到來,竟彷彿熱帶的暖意降臨了這個冰冷的房間,因為當謝弗先生從他的觀星活動中返回睡房後,他迎頭碰上的是一番狂野而又豔麗的景象。盤腿坐在一張鐵床上,提科·菲奧正用他那細長翻飛的手指撥弄著琴絃,唱著一首聽起來活像是銀幣叮噹般歡快的歌曲。雖然歌詞是西班牙語,有些人仍舊試著跟著唱,而佩克·安科斯和古柏竟然在一起跳舞。查利和溫克也在跳,不過各跳各的。聽到大家歡聲笑語,那感覺真好。當提科·菲奧終於把吉他往旁邊一放的時候,謝弗先生也跟大家一起向他道賀。
「你真是配有這麼把漂亮吉他,」他道。
「是把鑽石吉他呢,」提科·菲奧道,用手撫過那俗豔的水鑽。「我原來有把鑲紅寶石的,可那把被偷了。在哈瓦那,我姐姐在一家,你們怎麼說,製造吉他的廠裡幹活;我就是這麼著有了這把吉他。」
謝弗先生問他是不是有好多姐姐妹妹,提科·菲奧咧嘴一笑,伸出四根手指。然後,他那雙湛藍的眼睛貪婪地眯縫起來,道,「求你啦,先生,你送個玩偶給我的兩個小妹妹好不好?」
第二天傍晚,謝弗先生給他拿來了好幾個玩偶。打那以後,他就成了提科·菲奧最好的朋友,兩人從此形影不離。兩人無時無刻不相互惦記著對方。
提科·菲奧年方十八,已經在加勒比海上的一艘貨船上幹過兩年。小時候他上過修女開辦的學校,脖子上戴一個金十字架。他還有串念珠。這串念珠他包在一條綠色的絲質圍巾裡,圍巾裡還包著他另外的三樣珍寶:一瓶「巴黎之夜」的古龍香水、一面手鏡和一張蘭德·麥克納利的世界地圖。這些珍寶和那把吉他就是他僅有的財物,他決不許任何人碰它們一下。也許他最寶貝的還是他的地圖。晚上熄燈之前,他會搖晃著他的地圖指給謝弗先生看他都去過哪些地方——加爾維斯頓,邁阿密,新奧爾良,墨比爾,古巴,海地,牙買加,波多黎各,維爾京群島——還有他一心想去的那些地方。他幾乎想去任何地方,尤其是馬德里,尤其是北極。這既讓謝弗先生感到入迷,又讓他覺得害怕。一想到提科·菲奧在大海上飄蕩,在他遙不可及的地方,他就黯然神傷。他有時候自我保護地看著他的朋友,暗想,「你不過是個懶散的夢想家罷了。」
提科·菲奧也確實是個懶傢伙。過了那第一天晚上之後,哪怕是彈他的吉他也要人反覆催促。破曉時分,當看守來叫醒大家的時候——叫醒大家的方式就是拿著把錘子砰砰地敲那個爐子——提科·菲奧就會像個孩子般喃喃抱怨。有時候他就裝病,一邊呻吟一邊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可他從來都沒辦法靠這個逃脫勞動,因為頭兒仍舊會命他跟大家一起出去幹活。活兒確實辛苦,要在冰凍的黏土上挖掘,或者運送裝滿碎石的麻袋。看守總是衝著提科·菲奧大呼小叫的,因為他大部分時間都想靠在什麼東西上逃避勞動。
每天中午,分發飯盒的時候,兩個朋友總是坐在一起。謝弗先生的飯盒裡有些稀罕玩意兒,因為他有錢從鎮上買到蘋果和糖塊。他喜歡把這些東西送給他的朋友,因為他的朋友太喜歡這些小奢侈品了,而且他又想,「你還在長個兒呢;真正長大成人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呢。」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提科·菲奧。因為他們嫉妒,或者出於更加微妙的原因,有些人還在傳他的醜事。提科·菲奧本人看似毫無覺察。當大家聚攏在他身旁,他彈著吉他唱著歌時,你能看出來他覺得自己是深受大家喜愛的。大部分人也確實愛他;他們一心等著、指望著晚飯後和熄燈前的那個鐘頭。「提科,彈彈你的吉他,」他們會說。他們並沒有注意到事後會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更深的哀愁。睡眠就像只長腳大野兔一樣跳離他們而去,他們的眼睛只能滿懷思慮地逗留在爐柵後面劈啪作響的爐火上。謝弗先生是唯一能理解他們這種紛亂思緒的人,因為他也深有同感。正是他的朋友使那魚兒游弋的棕色河流和頭髮上閃耀著陽光的女士們重新復活了。
不久,提科·菲奧就擁有了睡在爐火旁、緊挨著謝弗先生的榮幸。謝弗先生其實一直都知道他這位朋友是個可怕的大話王。他在提科·菲奧講的冒險、征服以及與名人邂逅的故事當中聽的並非是事實,他不過當它們是純粹的故事聽來取樂,就像你閱讀報章雜誌似的,只要在黑暗中聽著他朋友那熱帶的聲音,就能讓他感到溫暖。
除了他們的肉體並沒有結合或者說他們並不想結合之外,雖說這樣的事情在農場裡也並非沒有,他們就像是一對情人一樣。一年四季當中,春天是最摧枯拉朽的:幼芽從大地曾經冰凍的硬殼裡躥出來,嫩小的綠葉在行將枯死的枝條上爆出來,令人昏昏欲睡的春風拂過所有新生的綠色。對於謝弗先生也是一樣,那是一種突破,是已經僵硬的肌肉重新變得柔韌起來。
時值一月下旬。兩位朋友坐在睡房的臺階上,每人手裡一根香菸。又瘦又黃的月亮就像一塊檸檬皮彎彎地掛在他們頭上,月光下,地面上縷縷的白霜就像銀色的蝸牛涎跡一樣泛著光。已經有好多天了,提科·菲奧一直龜縮在自己的世界裡——就像個等在暗處的強盜一樣默不作聲。跟他說話也沒用,「提科,彈彈你的吉他。」他只會用他那如麻醉了般毫無表情的安詳目光看著你。
「講個故事吧,」謝弗先生道,當他無法接近他朋友的時候他會感覺非常焦慮和無助。「講講你是什麼時候去過邁阿密的賽馬場的。」
「我根本就沒去過什麼賽馬場,」提科·菲奧道,也就等於承認了他信口胡吹的最大謊言,說是有幾百美金的輸贏,而且還跟平·克勞斯貝有過一面之緣。看來他根本也不在乎了。他取出一把梳子,不高興地梳了梳頭髮。幾天前這把梳子還曾引發過一場激烈的口角。有個犯人叫溫克的,宣稱提科·菲奧這把梳子是偷的他的,被控的一方則以朝他臉上啐了口唾沫作為回答。兩個人扭打起來,直到謝弗先生和另外一個人把他們倆分開為止。「是我的梳子。你告訴他!」提科·菲奧要求謝弗先生道。可謝弗先生竟然以平靜而又堅決的態度說不是他的——這個回答似乎把大家都挫敗了。「哈,」溫克道,「要是他這麼想要,看在基督的分上,讓這個狗孃養的留著得了。」事後,提科·菲奧曾困惑不解、很沒把握地說,「我還以為你是我的朋友呢。」「我是,」謝弗先生暗自想道,不過他什麼都沒說。
「我根本就沒去過什麼賽馬場,還有我說的那個什麼寡婦,也都不是真的。」他猛吸了一口香菸,菸頭燒得火紅,面帶思索的表情看了謝弗先生一眼。「我說,你有錢嗎,先生?」
「可能有二十塊,」謝弗先生遲疑地道,擔心他為什麼問他這個。
「可不算多,二十塊錢,」提科道,不過並沒有失望。「沒關係,咱們自己努力想辦法。在墨比爾我有個朋友弗裡德里科。他會把咱們送上一條船。不會有什麼麻煩的,」聽他那語氣彷彿是在說天氣已經轉冷了一樣。
謝弗先生的胸口猛地一緊;他說不出話來。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草豎琴》《應許的祈禱》《肖像與觀察:卡波蒂隨筆》